“妥了妥了!”采菱掀帘进来,“木行掌柜那套嗑,真是他自己的!奴婢没敢直接问,只说铺子开春要修门脸,请他估个料——好家伙,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,从偷工说到换料,从换料说到报大数,末了那句‘官家的工,三年利’真就蹦出来了!柜上小学徒都听熟了,还能接下句!”
“他跟旁人也这么念叨?”
“见人就念叨!奴婢在旁边坐了半个时辰,绸缎铺一个伙计进来买木条,也被灌了一耳朵。”
姜明薇点头。窟窿补严实了。往后东宫的人再去东市听,听到的是个真话匣子,句句对得上。
正说着,门上婆子进来回话:东宫来人了,还是那位不肯多说话的爷,撂下三个字就走了。
婆子学得字正腔圆:“殿下说,结账。”
“结账?”采菱眨巴眼,“上回那夜不是准了翻倍么……”
“那笔未必。今日结的,另有其账。”姜明薇起身换衣裳,心里门儿清——河工那半文。
出门前,她把采菱叫住了:“先别忙。坐下来,陪我对一笔账。”
“对谁的?”
“他的。”她坐下,“这半年他问过我的话,你帮我从头捋。七岁落水——假的,扔出来试我顺不顺杆爬。十万石和七文钱——试我的眼睛盯哪儿。腊月米价——验我说不说谎。河工的堤——验我肚里有几斤货。到那一夜,绕都不绕了,直接问我到底是谁。”
“这些奴婢都记着呢。”
“单看是一条一条,摆在一处看,是一件事。”她伸出一根指头,“每道题底下,都垫着同一个人。”
采菱没听懂。
“七岁落水,垫的是‘从前的她记不记得’。七文钱,垫的是‘从前的她看不看得上小钱’。河工,垫的是‘从前的她断断答不上’。”姜明薇道,“他把‘从前的姜明薇’做成一把尺,量了我半年。他真正想问的,从来不是我打哪儿来。”
“那是啥?”
“我,还是不是原来那个。”
采菱倒吸一口凉气,搓了搓胳膊:“娘咧……那今日这趟……”
“今日我去,就干一件事。”她理了理袖口,“把这把尺从他手里抢过来,当着他的面,自己量。”
“量完了呢?”
“量到他自己把那句话说出口。”
“哪句?”
“他要是说了,”她系好带子,“你就知道了。今儿庄子那趟车照旧走官道,你的差事别忘。”
---
书房里没摆账册。太子在案后写字,写完一行才抬头。
“柳河的堤,先遣的人回来了,量的七里渡那段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册子上帮宽三尺,堤上实有一尺一。三十年,头一回有人拉这根绳子。”
“人呢?”
“工头下了狱,银册封存,折子驳了。往上还连着谁,等他开口。”太子从案头拈起一样东西,搁在案沿,往她跟前推,半枚铜钱,剪口齐整,茬口是新的。
“三万两,抽半文。”他说,“两讫。那夜的加急,走腊月底总账。”
姜明薇上前拈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,收进荷包:“臣女回去就入账。”
“嗯。”他重新提笔,随即又放下,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孤的人回话,你近来常去祠堂。天不亮去,一跪半个时辰。”他看着她,“从前你不是这样的人。前年发丧那日,你哭晕在灵前,是温彦扶你下去的。孤记得,那时你眼里,只有他一个。”
三个钩子。祠堂,发丧,温彦。一根线上拴着,等她哪根先动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这一会儿不是装的。
“殿下的人没看错。从前的臣女,去祠堂是要人押着的。”她慢慢道,“那时候臣女当祠堂是走亲戚的地方,娘的牌位,是块要磕头的木头。躺了一年,把府里的账从头翻了一遍,才翻明白一件事,满府里外,盼着臣女糊涂的,一双手数不过来;盼着臣女活命的,拢共就牌位上头这一位。她什么都不要,就要臣女活着。这份账,臣女从前不认。如今认了,人没了,只剩三炷香。”
她顿了顿:“天不亮去,不为躲人。图那个时辰祠堂没人,话好说。”
太子不接话,就那么看着她。看她眼睛红不红,声音抖不抖。
“殿下方才那句话,臣女拆开来听了。”她接着说,声音平平的,“头一个钩子是祠堂,看臣女伤心不伤心。第二个是发丧,看臣女还剩多少眼泪。第三个是温彦,看臣女听见这名字,眼皮跳不跳。三根线一扯,从前的姜明薇这会儿该哭了,一为亡母,二为旧情。殿下就能看个明白,眼前这位,还是不是原来那个。”
她抬眼:“殿下,不跳。”
炭盆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从前的臣女,哭起来不要钱。发丧那日流得最多——也最不值钱,娘又看不见。”她说,“如今臣女的账上,眼泪一文排不上。得省着,往后换活命的东西。”
太子盯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从前,”他一字一字地,“断说不出这等话。”
这话出口,屋里静了。两个人都没动。
先开口的是姜明薇:“这句话,殿下憋了半年了。”
“……什么意思。”
“殿下拿‘从前的姜明薇’当尺,量了臣女半年。今儿臣女把尺抢过来,当着殿下的面量了一回,量出什么了?”她不紧不慢,“量出殿下真正想问的,从来不是臣女从哪儿来。是臣女,还是不是臣女。”
“是,又如何。”太子道,“不是,又如何。”
“是,臣女就是姜家二姑娘,病里换了心肠,账算得清,礼行得正,殿下犯不着防。不是,”她顿了顿,“殿下疑臣女是叫什么东西占了壳子?殿下是储君,读的是圣贤书。神神鬼鬼四个字,殿下自己信么?”
“孤没说你是鬼。”
“那就是疑臣女在演。”她扳起指头,“唱戏图个赏钱。臣女这出‘戏’,把未婚夫唱没了,把表姐唱成了仇家,满京城看笑话,赔钱赔名声。天底下有赔成这样的戏班子?再说本事,臣女要真有装三年傻、装得连枕边人都瞧不破的能耐,这本事使在温彦身上,稳稳当当做温家少奶奶不好么?何苦等他一纸退亲。”
太子不言语,指尖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“尺量不出的账,换个记法。”他忽然道,“孤没工夫考据你是人是鬼。孤只问一句,姜明薇,往后,你站哪头?”
“臣女站账房这头。”她答得不快不慢,“谁家的账给臣女算,臣女就盼谁家兴旺。眼下算的是东宫的账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再添一句亮的:臣女惜命。满京城肯正眼看臣女这条命的,一只手数得过来,殿下排头一个。跟着排头,不吃亏。”
太子看了她半晌,落了笔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站孤这头的,孤不问来路。”
“殿下这句话,”姜明薇福了福身,“比那半文钱值钱。”
“半文是本钱,这句是利钱。”他笔下不停,“回去吧。”
她退到门口,身后那把声音又追上来。
“姜明薇。”
“臣女在。”
“祠堂那炷香。”太子没抬头,“往后,替孤也上一炷。”
她脚下顿住,回过身:“殿下……认得臣女的母亲?”
他没答。笔尖沙沙地走。
“香钱走东宫的账,”他道,“跟你的工钱一并结。”
---
掌灯前后,采菱才跟着大车回来,进门先灌了半盏凉茶:“喝着了喝着着了,那茶两文钱一碗,比城里贵一倍,一股子刷锅水味儿!”
“慢慢说。”
“棚主还是那个生脸,殷勤得很。棚里统共没俩茶客,他不着急,眼睛一直溜着官道。奴婢照您教的装傻,只顾跟车夫唠庄稼。”采菱压低声音,“就一样露了——棚子后头钉着两根新木桩,拴马使的。茶棚要什么马桩?桩子底下一堆马粪,新拉的,油光水滑。穷人家牲口吃草料,拉不出那个成色。”
“问你了没有?”
“临走搭了一句,听着随口,‘你们铺子常打这儿过?东家是哪家的贵人?’奴婢说不知道,柜上管饭就行,别的不敢多嘴。”
“答得对,就这一回。”姜明薇道,“下回他再问,别装傻了,大大方方告诉他:东家是姜家二姑娘,东宫挂了牌的账房。”
“啊?自报家门?”
“他问,是上头要问。咱们的话,让他一个字不改地递上去。”她说,“告诉那条线上所有人:姜明薇如今在东宫眼皮子底下当差。想动她的人,动手前得先掂量掂量。”
采菱咂摸过味儿来,一拍大腿:“借他的嘴,给咱们立牌坊!”
“牌坊底下,还得压块砖。”姜明薇从荷包里摸出那半枚铜钱,抛过去,“殿下的赏钱,赏你了。”
采菱双手接住,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看:“殿下亲手给的?!奴婢这就拿红绳穿了,挂脖子上!”
“挂吧。半文钱,京城独一份。”她说着翻开铺子的小账本,提笔写了一行。
采菱凑过去:“‘官道十里茶棚,茶两文一碗,难喝’……这也能记账?”
“能。”她吹干墨迹,“往后一旬送一回货,回回喝他的茶。他哪天涨价了,就是上头给他的钱多了。咱们喝的不是茶,”
“是啥?”
“是那条线的月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