尚书府的轿子,晌午落在许家别院门口。
叶柔嘉扶着婆子的手下来,怀里一束庄上剪的绿萼梅,进门先把斗篷上的雪珠子掸了,笑道:“母亲说,入了冬各家姐妹都生分了,叫我多走动。我头一个就想起你,别嫌我扰你清静。”
“叶姐姐难得来。”许清婉让座,“这时节还有绿萼,难得。”
“昨儿庄上人捎进来的,我说这花清雅,配你的院子。”叶柔嘉四下看了看,“你这别院,一年比一年素净。也是,姑娘家清静点好,省得往是非窝里凑。”
茶上来,她捧着,慢慢扯。扯雪,扯炭例,绕了两圈,绕到宫里。
“那日宫里赏梅,你也去了?”她像随口一提,“散了席,听人说殿下同你说了好一会儿话。我们这些没造化的,殿下的眼睛扫都扫不着。真是体面。”
“殿下不过问了两句家常。”
“问家常也是体面。”叶柔嘉笑了笑,放下茶盏,声音低下来,“说起来,还是明薇妹妹有造化。东宫挂牌的账房,满京城独一份。从前她病着那几年,谁能想到有今日。”
许清婉捧茶的手没动:“她是有本事。”
“是,本事大。”叶柔嘉顿了顿,眉心蹙起来,一副有话堵着的样子,“婉妹妹,有句话,我掂量半个月了,烂在肚子里又难受。你听了只当耳旁风——千万别去问她。一问,就是从我嘴里漏的,倒显得我挑事。”
“姐姐但说。”
“她背后……叫你什么,你知道么?”
“叫什么?”
“‘好用’。”叶柔嘉盯着她,“她说,许家姐姐好用,性子软,问什么答什么,替人递话递得妥帖,还落不着嫌疑。我是在安平伯府吃茶听来的,腊月初八,一桌子人都笑了。我当时臊得慌,只当没听见。可回来越想越不是滋味,这话把你当什么?使唤丫头罢了。婉妹妹,你我是从小一处顽的,我才多这句嘴。”
许清婉的手指在盏沿上摩挲了一圈。
“这话说在腊月初八?”
“初八。安平伯府,我听人转述的,具体哪一桌,我也不好指名。”
“嗯。”许清婉点点头,脸上什么都没有,“还有么?”
“还有一句,当讲不当讲的。”叶柔嘉往她跟前凑了半寸,“往后她再约你,推了吧。她那样的人,用得着人时往前凑,用不着时,眼里就没你了。你性子直,玩不过她。今日是账房,风头正盛,明日的名头还不知是什么呢。”
许清婉把茶喝完了,搁盏,起身:“姐姐坐了这半日,雪又下起来了,我叫人备轿。”
送到二门口,丫头去传轿的空当,许清婉站住了。
“叶姐姐,我问一句。今日这趟,是姑母吩咐你走动,还是你自己要来?”
叶柔嘉笑:“母亲吩咐,也是我自己情愿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许清婉也笑,“回去替我谢过姑母。另有一句——京里人人夸姐姐诗才第一,我一直替姐姐委屈。”
“委屈什么?”
“屈才了。”许清婉看着她,“姐姐挑拨的本事,比诗才出名得多。”
叶柔嘉脸上的笑僵住了:“婉妹妹这话,我听不懂。”
“听不懂就对了。”许清婉侧身让开道,“轿子到了。雪天路滑,姐姐慢走。”
轿帘落下,里头半天没动静。抬起来的时候,那束绿萼梅已经不见了,多半是叫人塞在了轿凳底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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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姜明薇正在灯下核门房的簿子,帘子一挑,许清婉带着一身寒气进来,头一句就是:“气死我了。”
“先坐,喝口热的。”
“喝不下去。”她坐下,把晌午的事从头到尾倒了一遍,末了还学了句腔调,“‘许家姐姐好用’,学得像不像?我晌午差点没按住,当场就想啐她。”
“你按住了,还问出日子。”姜明薇道,“比啐值钱。安平伯府,腊月初八。初八那天我在柜上核腊账,流水上有我落笔的日子,掌柜的带十一个伙计都能作证。再说,”她笑了,“我退亲之后赴过谁的茶会,你替我数数?”
“你就是来铺子里见我,别处一面没露过。”许清婉一拍炕桌,“我当时心里就有数了。满京城都知道你闭门,她偏说你在一桌子人跟前说闲话——编瞎话连日子都不挑。”
“日子挑了,挑得不坏,可惜挑错人。”姜明薇给她续了茶,“倒是有个地方,比那句瞎话值钱。”
“哪儿?”
“她说,‘往后她再约你,推了吧’。婉姐姐,你我见面在哪儿,她怎么知道的?”
许清婉端盏的手停在半空:“……铺子里人多眼杂。”
“锦绣庄每日进出几十号人,看见不稀奇。可看见的人不觉得要紧,觉得要紧的人,是留着心看的。”姜明薇慢慢道,“她不光恨我,她在研究我。我常去哪儿、见什么人、坐多久,她那儿有一本账。”
“那她今日上门挑拨,图什么?”
“图你。”姜明薇道,“她挑你,不是拣软柿子。是殿下借你的嘴递过话,她盯着这条线。搅散了你我,你少了靠山,我少了眼睛;再进一步,你若真跟我生了嫌隙,她正好把你收过去当耳朵使。她如今两头空,温彦闭门不见她,东宫的门她连边都摸不着。人两头空的时候,最恨的就是翻身的人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递话骂回去?还是掀她的面皮?”
“都不办。”姜明薇道,“照旧。你照样来,我照样约,笺子照样递。她那番话撒出去,就等着看你我冷淡。咱们好得跟没事人一样,比骂她一百句狠。”
“就这么憋着?”
“不憋。”姜明薇想了想,“还有一层,你只管放心。她今日登你的门,这一笔,未必没记在别人的簿子上。”
“别人的?”
“东宫的。”姜明薇道,“殿下借你的嘴递过话,你就是他递过话的人。叶柔嘉伸手搅你的线,她以为搅的是你我,其实碰的是东宫的。这笔账不用咱们算,有人替咱们记着。”
许清婉后背直了直,半天,长出一口气:“……我说今儿出她家门的时候,怎么脖子后头发凉。行,那往后殿下要是再借我递话?”
“递。”
“她越想知道?”
“越让她够不着。”
许清婉端起凉茶一口喝了,咧嘴一笑:“得,跟你的路数学的,气死人不偿命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“就一样。她那话,毒就毒在半句是真的。殿下确实借我传过话,她不知怎么摸着了边儿。这个女人,一句场面话都能盘出骨头来。明薇,你身边,得留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姜明薇点头,“从明儿起,咱们见面挪个地方。铺子后院那三间下房,收拾一间出来,往后你走后门。柜上人多,那三间屋里就咱们俩。”
“行。”许清婉起身披斗篷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对了,那束绿萼梅,我叫人扔她轿凳底下了。花是好花,我犯不着撕,就是想让她知道,我听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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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书府,掌灯时分。
叶柔嘉屏退了屋里所有人,坐到妆台前,从箱底取出一个新订的蓝皮册子,又研了半池墨。
册子翻开,头一页空白。
她提笔,蘸饱了,在最上头落了两个字:温彦。
笔锋很重,纸背都透了墨。
写完,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,手腕一移,往下,另起了一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