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家的帖子是辰时到的门房。族里管事的二老爷,携彦少爷,午前登门“叙旧”。落款规规矩矩,通篇没一个亲字。
老侯爷捏着帖子来寻女儿:“温家?他们还有脸上门?叙的哪门子旧?”
“帖子是幌子,真话在路上。”姜明薇看完帖子,“厅里炭烧旺点,人来了我出去。”
帖子前脚进屋,东宫的礼后脚到门。
阿寒照旧不进二门,东西搁在廊下:两匹绒,两斤茶,一只锦盒。单子末尾添着一行小字,「皆照柜上掌柜年例」。
锦盒里,一支暖玉簪。
“掌柜的年例?”采菱翻着单子直咂嘴,“咱掌柜的去岁年例,一吊钱两斤肉!”
“簪子怎么讲?”姜明薇问。
“殿下说:照例。”
“哪个例?”
“照例。”
得,问不出来。阿寒放下东西就走了。采菱捧着簪子:“暖玉,玉铺里问过,这成色二百两打不住。记哪儿?”
“往来账,记‘收’。”姜明薇把簪子对着光看了看,“戴不戴?”
“您真戴啊?”
“他送都送了。不戴,是我不识抬举;戴了,是他多事。”她把簪子插进发间,“选他多事。”
“今儿也巧。”采菱收拾绒匹,嘀咕,“温家帖子前脚到,东宫的礼后脚到,就隔一炷香。”
姜明薇对着镜子,手停了停。
“他那儿,没有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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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前,温家的轿子落在府门口。下来两个人:一个四十多岁的团脸,皮袄簇新,温家管族务的二老爷,温彦的堂叔;后头温彦披着大氅,脸白得厉害,不知是病的还是冻的。
茶过一巡,二老爷把话引上道。
“老侯爷,两家三十年的交情,这亲是长辈们当面吃酒定下的。上个月辞亲,是我们温家孟浪了——那位合八字的先生走了眼,把上上的一对,合成了相冲。族里重新请人合过,大吉!老朽厚着老脸来赔不是,把庚帖换回来。年前换帖,开春过门,两家的旧账,一齐翻篇。”
老侯爷看看他,又看看女儿,没敢接。
姜明薇坐在下首,慢慢开口:“敢问二老爷,那位走眼的先生,姓氏名谁,铺子在哪条街?”
“江湖术士,早查不着了。”
“查不着了。”她点点头,“得,招牌砸不成了。”
温彦放下茶盏:“明薇。”
厅里静了一下。当着两家长辈直呼闺名,僭越了。他像是没觉出来。
“我病了一个月,夜里咳醒,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从前。那年上元——”
“上元那夜我等到三更,回家大病一场。”姜明薇接过话头,“温公子如今也病了,挺好。扯平了。”
温彦喉结动了动,没接上。
“二老爷要换庚帖,先听我一句话。”她坐直了,“温家眼下这副症候,我替公子号过脉了:别院挂给牙行又撤了,西市放印子钱的掌柜堵过两回门,公子病得连叶家的帖子都退。这症候,一味药能治——银子。第二味,靠山。温家这趟求亲,求的是姜家哪一样?姜家两样都薄。铺子是小买卖,靠山,”
她抬手,把鬓边那支簪子拔下来,搁在茶案上。
“在头上戴着。”
温彦的眼睛落在簪子上,就再没挪开。那玉色,宫里出来的东西,他认得。
“今儿早上东宫的年例,单子在门房压着:绒两匹,茶两斤,暖玉簪一支。”她把簪子插回去,“二老爷要看,随时取来。”
二老爷还没转过弯:“姑娘戴着东宫的簪子,更该早定终身,省得外人嚼舌,”
“正是这个理,这门亲更提不得。”姜明薇道,“东宫的年例早上进门,温家晌午来换庚帖,传出去,人家不说温家有诚意,说温家胆子大。二老爷真为温家好,今儿这一趟,就当没来过。”
二老爷脸上的肉抖了抖,正要再张口,门外门房高声通传:
“许府姑娘到——”
许清婉进来时肩上还搭着雪,一眼扫过满厅:“我说前厅的炭怎么烧得这么旺,原来人多。”
“许姑娘来得正好。”二老爷忙起身,“帮着劝一劝,都是孩子们赌气,”
“劝谁?”她自顾自坐下,拢了拢袖子,“温二老爷,亲是温家上月亲手辞的,庚帖换了素笺,满京城都知道。如今又登门来求,您让我劝谁?”
“从前是小辈孟浪……”
“孟浪一回是孟浪,回回都是温家孟浪,那就是家风了。”许清婉端起茶,“家父前日闲话,说如今看一家的门第,不看他祖上,看他亲家。这门亲头年退、来年求,往后谁家姑娘还敢进温家的门?不是姜家攀不攀得上,是温家,攀不上了。”
二老爷一阵红一阵白。
“再者。”她朝那支簪子抬了抬下巴,“姑娘头上戴的是什么,二老爷看清楚了。东宫的年例今儿早上进的门,温家晌午就来定人家的终身,这消息传开,人家议论的就不是姜姑娘了,是温家好大的胆子,敢抢在东宫头里做主。这副担子,温家接得起么?”
她又转向温彦:“还有温公子。不是称病闭门么?病成那样还满京城跑,温家的病,生得可真勤快。”
温彦扶着茶案站起来,指节都是白的:“……告辞。”
姜明薇起身送到厅门口。垂花门里,就剩两个人的几步路。温彦忽然放低了声音,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:
“姜明薇,何必闹到这一步。那几封信打哪儿出来的,你我心里都有数。两家真成了一家人,我的嘴,比谁的都严。”
“温公子这话,说反了。”她声音也低,“你不是嘴严,你是缺钱。”
温彦盯着她,半晌,声音更低:“你早就停药了。”
“药是你家的方子。”姜明薇看着他,“停没停,你问我?”
“……如今的你,不是从前那个。”
“从前那个,是照你家方子长的。”她退后半步,声音恢复成正常的客气,“温公子想清楚自己要哪个,再来提亲。慢走,雪大路滑,仔细脚下。”
温彦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不看她,看的是她头上那支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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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厅,老侯爷的手还在抖:“明薇,他说的‘信’,什么信?”
“诈您的。”她扶父亲坐下,“他手里要真攥着东西,今儿到府门口的就不是轿子,是官差。求亲,是温家最后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。父亲今儿一个字没应,应得极对。”
老侯爷念了两声佛,才把茶端起来。
“走,去我院里说。”许清婉起身,“你这府里,耳朵比人多。”
别院炭盆拢好,丫头打发出屋。许清婉先说的:“温彦这趟,图什么?”
“三样。钱,门路,还有第三样最要命——进门。”姜明薇道,“求亲是幌子,他求的是进姜家的门。进了门,那间屋里还剩什么,他能亲眼去数。”
“还有件事你得知道。”许清婉压低声音,“我三哥说,前儿殿下问过一句,温家近来走动谁家。隔一日,温家的帖子就进了你家门房。”
“所以年例送得那么巧。”
“他这是替你挡了温家。”
“也是替温家划线。顺便告诉我,”姜明薇拨了拨炭,“我的婚事,谁说了算。”
许清婉看了她一眼:“你就一点不觉得,”
“觉得什么?”
“……没什么。喝茶。”许清婉把杯子塞给她,转了话头,“那温彦接下来呢?”
“两条路。鱼死网破,或者另投新主。头一条不怕,怕第二条。他能投的,只有叶家或崔家,回去让人盯紧这两家的门房。”
“叶柔嘉那儿——温彦回头求娶你这事,她要是知道了……”
“会知道的。”姜明薇道,“温家的轿子进胡同那会儿,邻街就有人瞧见了。消息自己会长腿,咱们只管别拦着。她眼下恨温彦,是怨他无情;等她知道他回头来求我,那就不是怨,是仇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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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灯后,采菱从门房回来:“小姐,簿子添一笔。老爷酉时备了车,这回没出城——城南万佛寺,后山门。亲手捧了个小匣,交给里头一个知客僧,连车夫都没叫跟前。”
姜明薇翻开簿子,从头上翻到这页:庄子一趟,官道一趟,如今寺里一趟。
“他不往一处藏了。”
她提笔,在“万佛寺”三个字底下画了道线:“明儿一早,以锦绣庄的名义,给万佛寺送五十两香油钱。”
“咱家几时信过佛?”
“打今儿起。”她合上簿子,“我爹供哪儿,我供哪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