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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5章 我信你

“听说了么,许家那位姑娘,往后怕是要给姜家二姑娘提裙角咯,”

采菱一句一句学,学得龇牙咧嘴:“东市茶馆传的。还有更难听的,说您踩着太傅闺女的肩膀往东宫钻。奴婢听了三桌,没一个知道打哪儿听来的,都说‘反正满城都这么传’。”

“‘提裙角’三个字,太文了。”姜明薇搁下笔,“茶馆里自己长不出这种词,有人浇过水。”

“谁浇的?”

“先记着。”话音没落,门上婆子递进来一张短笺。

许清婉的字,统共五个:「蜡梅开了。来。」

“又没头没尾。”采菱嘀咕。

“她上回仨字,这回五个,还肯告诉我为什么。”姜明薇起身换衣裳,“备车。你在她家门房坐着等,今儿这趟,短不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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暖阁里炭盆就烧了一个,丫头全打发了,茶是许清婉自己烹的。院里那株蜡梅开了,香气顺着窗缝往里钻。

“你帖子贵,五个字。”姜明薇坐下,“这回的价钱,是听什么事?”

“听我挨训。”许清婉把茶推过去,“昨儿姑母打发人叫我过去,一坐半个时辰,开场就是茶馆那套——‘满京城都传遍了,许家的脸叫你丢尽了,你上赶着替人抬轿’。”

“抬轿这话,跟你有什么相干?”

“还说柔嘉在家饭都吃不下,瘦了一圈,全是你害的。”许清婉平平道,“我说温家上门求的是明薇,关柔嘉什么事。姑母说,若不是你横在头里,这门亲早是柔嘉的了。”

“温彦回头求亲,账算到我头上搅了叶柔嘉的姻缘。”姜明薇道,“这弯绕的,她绕通了?”

“没通。可她不需要通,她需要柔嘉的病有人担着。”许清婉捧着茶,“训到后头,才到正题。她说:‘那丫头如今信你。你既同她好,正好替家里看着她,她见什么人、走哪家门、说什么话,递话给姑母,姑母不亏待你。’”

炭盆噼啪响了一声。

采菱要是听见这段,得跳起来,姑母,就是尚书夫人,叶柔嘉的亲娘。

“你怎么答的?”

“我说,姑母要打听她,满大街都是眼睛,不缺我这双。”许清婉顿了顿,“她当场撂了脸,说我翅膀硬了,要写信给我父亲。我说请便,父亲的信到了,我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姑母听。”

“你父亲那边……”

“我父亲半年在衙门,半年在书房。真问起来,顶多挨顿说。”她笑了笑,“说两句,不疼。”

“就为听你挨训,专程下五个字的帖子?”

“挨训是开头。”许清婉放下盏,静了一会儿,“明薇,你知道我是怎么长大的么?五岁临帖,字得像父亲的;十岁学管中馈的账,姑母说,将来东宫用得上;十二岁那年宫里赏梅,娘娘夸了句端庄,姑母回府摆了三桌酒。我这十几年,每一步都有人提前写好,我照着填就是。”

“夜里睡不着我就想,我这辈子,像本早就写好的书。几岁该端庄,几岁该贤惠,嫁谁,往后做什么样的人,一页一页,旁人都替我誊好了。我只管照着描。”

姜明薇端着茶,好半天没往下咽。

写好的书。这话若出自她的口,是泄漏天机;出自许清婉之口,只是一个姑娘睡不着的夜里,给自己一生找的一个说法。可偏偏,说的是实话。那本书是真的,她从头读到尾——坐在她对面的,就是那本书的女主角,正跟她说,想换支笔。

“那你想改么?”她问。

“书是人写的。”许清婉看着她,“描了这些年,我想换支笔了。头一笔,就是昨儿那句话——姑母要买我这双眼睛,我总得叫她知道,这双眼睛我自己使。”

她给姜明薇续上茶:“正事在后头。有句话,我揣了些日子了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外头传你咸鱼,传你懒散,满京城当笑话讲。”许清婉一字一字,“我头一回见你,就知道那层皮底下藏的不是痴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“是怕。”

姜明薇没接话。

“你把什么都记成账。东宫的赏赐你折成银子入账,一日一结;咱们见面,你连铺子后院那三间下房都提前盘算好了;叶柔嘉那回,你把她的来路拆给我听,一层套一层,她挑你、盯你、借殿下递话的线,你全算到了。”许清婉不紧不慢,“精明的人图利。你不光图利,你事事想三层,路路先铺退路,你图的是万一——万一哪天塌了,你得有地方落脚。人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过日子。这么过的,都是饿过、怕过的。”

“我不问你饿的是哪顿,怕的是哪一回。”她抬眼,“我只知道,你怕成这样,也没把我往坑里推过。城南那回,梯子就在你手边,你先把我拨到你身后。”

“顺手罢了。”

“顺手?”许清婉笑了一下,“他们看我是许家的姑娘、姑母的侄女、往后没准还是东宫的谁。看你也一样,侯府的棋,东宫的算盘。棋子有用,人人惜着;没用,随手就扫了。”

她把茶盏搁下。

“可我看你不是,你也不是。你与我都不是棋子。我信你。”

屋里静了好一会儿,蜡梅的香气一阵一阵。

姜明薇先开的口,嗓子有点发干:“……你这番话,说得跟托孤似的。”

“差不多。姑母那些话我原样搬给你,把柄就算递你手上了。”许清婉道,“往后你真拿我当梯子,我认。”

“梯子自己长腿,还倒着教人爬墙,我上哪儿找去。”姜明薇把茶喝尽,“你交底,我也交一条。”

她说了两件事。头一件,往后姑母再问,别顶死,拖,“就说近不来身。真消息一条都别递,她要拿你递的话去对,对不上,头一个露馅的是你。”

“第二件呢?”

姜明薇从荷包里取出一枚小铜钥,推过去:“锦绣庄柜上,第三个抽屉,有个匣子。钥匙两把,一把在掌柜的身上,这把,你收着。”

“里头是什么?”

“别问,我不会现在告诉你。只记一条,往后我要是出了事,疯也好,病也好,死也好,外头说什么都别信,先开那个匣子。”

许清婉盯着那枚钥匙看了半天,伸手攥进手心,攥得很紧:“……大冷的天,说什么死不死的。”

“做这行的,丑话说前头。”

“那你也记一条。”她眼圈有点红,声音没垮,“你真出了事,我头一个去掀东宫的门。我爹这张老脸,我豁得出去。”

“划算,这条我收了。”

“你这人,”许清婉又气又笑,“感动人的话三句,句句带算盘。”

缓过来,她转了话头:“对了,三哥前儿捎了句闲话。东宫跟前的人问他,你年下铺子哪天封账。”

“问这个做什么?”

“三哥也这么问,那边没说,只说是殿下问的。”

姜明薇拨了拨炭:“问封账,问的是人年下闲不闲。”

“我也这么想。”许清婉似笑非笑,“他要留你对账?”

“留就留,三倍工钱,少一文不去。”

“人家要是有别的意思呢?”

“那更得先谈工钱。”姜明薇起身,“情分是情分,加班是加班。走了,天黑前得进城。”

送到廊下,许清婉忽然又叫她:“哎——”

“还有事?”

“没事。”她摆摆手,“就是想说,那书换笔的头一笔,今儿记下了。”

姜明薇脚步顿了顿:“我那本,也早换了。”

---

回府天已擦黑。采菱在门房冻了一下午,进门先搓手:“怎么样?她家梅花真开了?”

“开了。”姜明薇解斗篷,“今儿这趟,不记账。”

“啊?”采菱一愣,“温彦的信您记,叶姑娘的笺您记,殿下的欠条您都收着,怎么许姑娘就不记?”

“账是防人的。”她把妆匣底层开了一缝——四封信、三张笺、半截栏杆、一张欠条,满满一层,全是防人的东西。今儿头一回,有样东西没搁进来。

“那您把钥匙都给出去了,匣子里要真有要命的东西……”

“所以要命的,才给她。”

正说着,白天的一桩事递了进来,万佛寺的回帖到了,随帖一串平安符,知客僧捎了句口信:五十两香油钱收讫,姜施主心诚;府上老爷是庙里二十年的老施主,每月初一、十五,必定上山进香。

采菱凑过来看:“咱又不信佛,这符给谁戴啊?”

“你戴着玩。”姜明薇翻开门房的簿子,在“万佛寺”三个字底下,添了四个字:

初一,十五。

“记这个干啥?”

“记我爹的日子。”她吹干墨,“下月初一,锦绣庄歇半天,上山进香。”

“咱拜谁去?”

“拜佛。”她合上簿子,“顺便看看,我爹拜的是谁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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