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个纸团丢进炭盆,火苗舔上来,一阵焦味。
“您不是打定主意装不会么?”采菱看着心疼,“熬了半宿写它做什么?”
“装不会,得先知道‘会’长什么样,装出来才像。”姜明薇把最后一张纸展开扫了一眼,又揉了,“再说万一逼到墙角,手里总得有货。”
“那写的啥,念念呗。”
“‘寒枝栖冷月,疏影照,’后头没了。”
“娘咧,听着挺唬人的,怎么不写完?”
“憋不出来了。这就是教训,”她把纸团进火里,“我那点本事在押韵顺口,不在平仄。跟人比诗,是拿短处上战场。”
叶府的帖子是三日前到的。赏梅诗会,京城各家小姐,姜明薇的名字排在头一拨。
“叶柔嘉摆这局,就赌我不会诗。”她拨了拨炭,“我不会,是真不会。可她漏算了一样,我记性好。铺子里伙计唱的顺口溜,我一听就能背。她赌的‘不会’里,藏着一条她没算到的活路。”
“那万一没赌赢呢?”
“没赌赢,我就认罚。罚茶就喝茶,罚跪就当歇腿。”她拍拍手起身,“横竖不能不去。她摆了擂台我不上,往后谁家想踩我,都摆擂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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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府花园的梅开了大半。叶柔嘉一身藕荷色,迎在园门口,笑着拉姜明薇的手:“可算来了。妹妹如今是忙人,多少人请不动。”
“叶姐姐抬举。我就是个记账的,忙也是替人忙。”
入园先奉茶。姜明薇端着茶,踱到安平伯府大小姐跟前搭话:“上个月腊月初八,贵府的席面真是可惜了。”
安平伯府大小姐一怔:“初八?我家腊月没办过席啊。”
“没有么。”姜明薇歪头想了想,一拍额头,“得,准是我记岔了。那日我在铺子里核腊账,核到掌灯,八成是核糊涂了,做梦梦见的席。”
安平伯府大小姐笑起来:“妹妹核账核魔怔了。”
不远处,许清婉低头喝茶。再远处,叶柔嘉让客人落座的嗓音,顿了半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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联句咏梅。一圈轮下来,轮到姜明薇,她起身,端端正正一拱手:“我不通这个。认罚。”
主持人罚茶一盏。她喝了。第二轮又轮到她,再认罚,再喝。第三轮不等罚,她自己举杯:“这茶比铺子里的好,我自己罚一盏,省得各位姐姐费口舌。”
满座笑成一片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东宫的账房,原来就这水平。”叶柔嘉抿着笑,眼看着火候到了,放下茶盏起身。
“明薇妹妹。”她声音朗朗的,满园都听得见,“联句你推了三回,今日再推,我可要替你说话了,妹妹如今是东宫挂了牌的人,只算账不留诗,回头传出去,人家该说东宫用的,是个只认得铜钱的。”
崔家三姑娘跟着搭腔。崔侍郎家的闺女,一向跟叶柔嘉一处顽:“就是。写不好没人笑话,不写才是藏拙过头。”
藏拙。
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,跟从太子嘴里说出来,不是一个分量。姜明薇垂了垂眼:“那我真念了?丑话说前头,我不会诗。我念个顺口溜,铺子里伙计编着玩的,粗,各位姐姐捂着耳朵听。”
“粗的更好,雅的今儿够多了。”叶柔嘉笑着归座,“妹妹念。”
姜明薇清了清嗓子。
“柳河堤,柳河堤,前朝的石头今朝的泥。年年报称帮三尺,桃花汛来决七里。”
园子里静了一下。有人抿嘴,只当要听蠢物出丑。
“修堤银子七万八,没见石头往堤上搭。东宫新遣量堤手,一根麻绳拉到渡,册上写的三尺宽,量出来的,一尺一。”
她收了声,补一句:“数是真的。殿下的人量的。”
没人笑了。
园子里的动静一层一层变。头一排的姑娘们还在回味字句,后排的夫人先变了脸色——有两家的老爷,一个在工部,一个沾着河阳的亲。工部侍郎家的夫人把茶盏搁下,搁得极轻;另一位转头开始夸梅花,夸得牛头不对马嘴。
一位鬓发全白的老夫人开了腔。退了仕的苏老封君,孙翰林的名头满京城都知道,她今日是坐着软轿来赏梅的。
“这谣,哪儿听来的?”
“东市茶馆。”姜明薇答,“伙计们唱着玩。我记性好,过耳不忘。”
“三十年了。”苏老封君慢慢道,“满朝的笔没敢写它,倒叫市井一张嘴先唱出来了。”她环视一圈,“白乐天作诗,念给老妪听,老妪解了才留下。诗不怕俗,怕假。今日满园的梅诗,加在一处,未必赶得上这两句顺口溜真。”
这话一落,好几位姑娘起身,真真地给姜明薇道了一声“受教”。
叶柔嘉的手指在盏沿上收紧了。她笑着接:“老封君抬举她了。谣终归是谣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妹妹若肯自己作一首,”
“我认罚。”姜明薇举起茶盏,冲她一照,“方才三盏,姐姐要愿意,再罚我三盏也使得。诗这东西,我脑子不好使,不往里头搭——脑子都省下来记数了。”
满园善意地笑起来。叶柔嘉也笑,笑着吩咐丫头上茶点,转身的空当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散园时,许清婉与她并肩走了一段,就说了半句:“你那三个纸团,烧对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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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午后,采菱从外头回来,脸都是红的:“传开了传开了!茶馆里好几桌在唱《柳河谣》,还有人往下添词儿呢!有个卖炊饼的添了两句,唱得比原版还顺!”
“添呗。”姜明薇在核账,“添得越多越好。歌一多,就没人追这歌头一个是谁念的了。”
傍晚,许府的短笺到了。就几行:
「今日的事,传得比你的谣还快。三哥说:殿下在书房听了,没说话,把写着歌的那张纸折起来,收进了袖子里。晚膳时,多添了半碗饭。」
采菱凑过来看完,啧啧两声:“收袖子里……殿下这算是夸您呢,还是记账呢?”
姜明薇把笺子折好,没往妆匣底层去,顺手压在了笔洗底下。
“回她四个字。”她提笔蘸墨,“谣是伙计编的。”
“那后头呢?那半碗饭怎么回?”
“后头不回。”她把信封上,“饭是他自己添的,跟我没关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