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梅雪集》的帖子,前儿就到了。叶府的字:苏老封君赐了序,集子刻印在即,请当日与会的姑娘过府定稿。
“还请呢!”采菱把帖子往桌上一拍,“上回的鸿门宴她当咱忘了?”
“去。老封君的序是给全场的面子,我不去,往后没脸进人家的门。”姜明薇收拾笔墨,“再说了,我去就办一件事——把那首谣的名头,从我自己身上摘干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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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厅里拢共十来个人。稿子一页页传,传到《柳河谣》那页,叶柔嘉笑着开了口:“老封君的意思,这首置于卷首。序里还有一句——‘满卷梅花,不抵一句真话’。既是妹妹的口述,落款就写妹妹的名讳。”
“谣是东市伙计们编的,我不过听下来记性好。”姜明薇道,“要刻,署‘东市无名氏’。”
工部侍郎家的大小姐先坐不住:“依我说,谣就不该入集。刻出去,工部的体面,”
“体面?”崔三姑娘嗤了一声,“有些人占了便宜还想撇清。老封君夸的是谁,满京城心里都有数。”她转向姜明薇,笑吟吟的,“也是,如今人家是什么人物,咱们哪敢多嘴,改日见了,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呢。”
“称账房。姜账房。”许清婉头也不抬地翻稿子,“怎么,崔姐姐连个称呼都要现编?”
“今日看稿,不看人。”叶柔嘉打着圆场,把那页稿子抽出来搁在自己手边,没说收,也没说退。
散场时,申时末,雪已经下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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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菱去催车,半晌跑回来,鞋都跑湿了:“小姐!街口叫堵死了,来了好大的仪仗——是东宫的!”
车进不来,只能站在门廊下等。姜明薇出来得急,氅衣叫采菱抱在怀里,身上就一件夹袄。
崔三姑娘的车排在头里,人上了车,帘子没放严,声音正好够门口的人听:“啧,有人的车连府门都进不来。也是——门槛这东西,进得去是一回事,进去了站在哪儿,又是另一回事。”
旁边一位姑娘压着嗓子笑:“崔姐姐慎言,那可是‘东宫的人’。”
“东宫的人?”崔三姑娘的声音又拔高半分,“一个记账的姑娘家,抛头露面替男人管钱,哪家正经人家还敢要,”
话到这儿,断了。
开道的骑兵拐进了巷子。马蹄踏雪,玄旗压过来,门口的人一片一片跪下去、福下去。崔三姑娘的脸贴在自家车帘上,血色一寸一寸退。
叶尚书穿着官服,弯着腰把人送出来:“……追缴的册子,臣三日内一定呈上——”
“三日。”太子脚下没停。
阿寒到他耳边,低声说了两句。他颔首,目光从门口的人堆上扫过去,落在廊下,落在那件夹袄和肩头的雪上。
“姜明薇。”
“臣女在。”
“你的氅呢。”
“车,堵在街口了。”
他抬手,解了自己身上那件玄色大氅。阿寒上前半步要接,他没给,径直走过来,把氅往她肩上一裹,裹得严实。
满门口死一样静,雪落着,没人敢掸。
“殿下——”她僵着。
他低声,只有她听得见:“歌,孤收着了。”
然后直起身,声音不高,满门口都听得清:“方才那句‘记账的姑娘家,哪家敢要’,孤也想知道,哪家敢。”
没人应声。崔三姑娘从车里滚下来,跪进雪地里:“民女失言,民女该死,”
“本宫的人,轮不到旁人置喙。”他掸了掸袖上的雪,环视一圈,“都记住了。”
路过门边福着身的叶柔嘉,他停了半步:“叶府的门风,孤今日领教了。”
再对叶尚书:“册子。三日。”
仪仗卷着雪出了巷子。崔三姑娘还跪着,裙角洇透了,没人敢叫她起。末了是叶柔嘉过去,扶了她一把:“崔妹妹,起来吧。”
姜明薇裹着那件大氅站在台阶上。氅上有沉水香,压得她肩头发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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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夜,叶柔嘉回了房,把伺候的都打发出去,开了箱底那本蓝皮册子。
今日这一页,她一个字没写。写了也没用,有些账,不是写字能算的。
她按着册子坐了半晌,叫心腹丫头:“挑两匣温补的药材,不落名帖,给温府送去。”
丫头愣了:“姑娘,温家眼下是满京城躲着走的……”
“都往上凑的时候,轮不到咱们。”叶柔嘉看着烛火,“都躲着走的时候,才轮得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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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府这边,姜明薇一进门,采菱就炸了:“娘咧!您怎么把殿下的氅真穿回来了!一路多少人瞧着!”
老侯爷闻讯赶来,在屋里转圈:“解氅!当着满城的面解氅!明薇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知道。往后没人敢欺负咱家了。”
“……也没人敢向咱家提亲了!”
“省了聘礼钱,挺好。”
老侯爷噎了半天,声音矮下去:“宫里罗公公那头,为父的单子,往后……更不知道怎么落笔了。”他叹口气,“你歇着吧。”
掌灯,许清婉的笺到了:
「今日满城三个说法:一,你救过驾;二,你早就是东宫的人,账房是幌子;三,说太傅家教出来的才是‘正头’,你顶多算个——呸。他们把我编进去当‘正头’,我谢谢你全家。最后一句正经的:这一氅,堵了别人的嘴,也堵了你的路。是护是圈,你自己掂量。」
采菱念完直乐:“把您俩编成对头了!”
“她最后一句是对的。”姜明薇拨了拨炭,“这一氅,他办了三件事。堵嘴,从今日起,崔家、工部家,没一个敢再嚼我。架明,满京城看我的眼光从‘账房’换成‘东宫的人’,我那块招牌,裂了半边。断路——哪家敢娶,他方才当面问过了。他替我挡了‘哪家敢娶’,顺手把‘哪家能娶’,也一并挡了。”
“那殿下这到底是护您还是……”
“他有牌子,‘不拘时’,召我一句话的事,何必亲自跑一趟叶府?”她看着炭火,“满京城就今日叶府有集会,他挑今日上门,还掐着散场那一炷香到。这不是巧,是掐点。”
“掐点做什么?”
“让我穿着他的氅,从满城人眼皮子底下,走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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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崔家的帖子先到。赔罪的话写得极恭,随帖一份礼单:官窑瓶一对,锦缎四匹,另金镯一双。采菱念得眼睛都直了。
“帖子收着,礼原样退回。”
“全退啊?”
“崔家今日跪得有多快,往后咬人的牙就有多深。帖子留下——‘冲撞’二字是他们自己写的,白纸黑字,字据。”
然后是那件氅。她让人熏干了,打发铺子伙计送去东宫,附笺一张:「氅已熏干,原璧奉还。借用一日,租金乞示。」
晌午,氅回来了。阿寒搁下就走,就一句:“殿下说,收着。”
笺上俩字:「不租。送。」
再送。再回。笺上:「东宫无收回旧物之例。」
第三回她换了路数:「既如此,臣女入账。收,大氅一件。折银几何,乞示。」
这回氅没回来,只回来一张笺:
「不折价。孤送出去的东西,没有折价的规矩。你若过意不去——往后孤的账,多核几年。」
“多核几年,是几年啊?”采菱问。
“问到根上了。”她把笺子看了两遍,开了妆匣最底层,四封信、三张笺、半截栏杆、一张欠条,如今再添这张,一并落锁。
“殿下的东西,您怎么张张都往这儿搁啊?”
“搁这儿的都是证据。”
“这张证明啥?”
“证明桩子打到哪儿了。”她把钥匙收进身上,“氅收樟木箱底,压樟脑。年下我给他核账,工钱翻倍,他赊长期工,我就收长期价,谁也别想白占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