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叶府的帖子,后日就到日子了。”采菱把请帖搁在桌上,又抽出里头夹的一张字条,“还单给您递了这个。”
字条上叶柔嘉的字,一团和气:「集子刻成了,卷首是那首谣。借妹妹的光,后日万望赏光,一叙姐妹之谊。」
“姐妹之谊。”姜明薇把字条看了两遍,“她把台子搭好了。”
“什么台子?”
“赎身子的台子。”姜明薇道,“殿下前脚踩了叶府的门风,她后脚就摆宴。捐灾民、谢客人,把满城的眼睛请去看叶家知错知礼。这一宴办好了,叶家在泥里能拔出半条腿。”
“那咱去干什么,看她翻身?”
“去递戏。”姜明薇铺开一张纸,“撕人的脸不能自己上手,自己撕的,满座记你的手;自己掉下来的,满座记她的脸。她的脸,得叫她自己出汗泡化了。”
“怎么泡?”
“递她一句她做梦都想听的话。”姜明薇提笔写了一行字,推过去,“记下来。明儿一早,你去东市那家胭脂铺买二两口脂,买完别走,跟掌柜娘子闲话。话头这么起,‘我表姐家有人在宫里当差,前儿吃酒漏了句话,你听了千万别往外说’。”
“她要是不问呢?”
“她必问。”
“问了怎么说?”
“说——东宫的内侍出来办胭脂,掌柜的多奉承了两句,那内侍吃了两盅,说漏的:殿下前儿翻《梅雪集》的样书,翻到叶家姑娘题诗那页,搁了半晌,说了五个字,‘端方识大体’。临走还问了一句,叶家大姑娘,许了人家没有。”
采菱倒吸一口气:“这、这是编殿下的话!查出来,”
“查到哪儿去?话在你嘴里是‘表姐说的’,在掌柜娘子嘴里是‘一个买口脂的说的’,再往上是宫里一个不知道姓什么的。三截话,查哪一截都断。”姜明薇道,“再说,这话不伤人,是夸她的。夸人的假话,天底下最没处查。”
正说着,门上通报,许清婉到了。她一进门就问:“后日叶府的宴,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你也去。你还有差事。”
“我?”
“那句闲话今明两日就会飘进尚书府。你姑母必来钓你,东宫的事,她只信你三哥那条线。”姜明薇看着她,“她问起,你就沉吟,然后说,三哥前儿回家,嘴里好像念叨过半句什么‘识大体’。姑母要细问,你就说不敢多问。”
许清婉眼睛亮了:“这坏水,我爱掺。”她顿了顿,“万一往后查出是假的呢?”
“查不出。这风只吹到宴散。宴一散,没人追风打哪儿来的了。”
“那万一,”许清婉压低声音,“殿下自己听见了呢?”
“听见的还是‘听说’俩字打头的。他顶多皱个眉。”姜明薇把纸凑到烛上点了,“且这风今夜就得停——停在我这儿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今夜我把腊账核完,明早给东宫递话:账讫,随时可召。”
采菱没懂:“这跟局有什么相干?”
“没关系。”姜明薇重新拨算盘,“就是结账。”
许清婉盯着她看了半天,笑了:“你不说,我就当没关系。”
临走前,姜明薇给她交了底:“三样,你记着。一,那五个字,宴上她必说,还必当众说;二,说了之后,她必想法子找证,找不到,就自己造一个;三,席上坐着一位只认‘真’字的,五个字一出口,有人替咱们问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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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上午,采菱去了胭脂铺。掌柜娘子听完,一拍大腿:“我的娘,这可不能外传!”
到晌午,半个东市都传遍了。
傍晚,尚书府的老嬷嬷把话递到了夫人耳朵里。夫人手里正拨着佛珠,珠子当场停了。这些日子叶尚书为那本册子愁得饭都吃不下,满府的灯没有一盏亮到三更的。
第二日一早,她把许清婉接了过去,闲话不到三句就绕到正题:“外头传殿下夸柔嘉……你三哥可曾听说?”
许清婉沉吟了一会儿:“三哥没细说。就是前儿回家,嘴里好像念叨过半句什么……识大体。姑母,这话我不敢多问,也不敢乱传。”
“好孩子。”夫人眼圈都红了,“你不说,姑母心里也有数了。”
转头她就进了女儿的院子:“柔嘉!天无绝人之路!殿下那五个字,后日宴上,你得用起来!你爹的册子还压在人家手里,”
“娘。”叶柔嘉坐在妆台前,声音很平,“殿下把氅都当众给了姜明薇。”
“氅是给外人看的!问年岁是关起门来的!”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,“真假要紧吗?满城听见,就是真的!”
叶柔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“宴照办。”她伸手抿了抿鬓角,“五个字,我亲自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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赏集宴摆在叶府花厅,来的人不少,苏老封君坐了上手。
叶柔嘉立在厅前,声音温温的:“《梅雪集》今日刻成。卷首那首《柳河谣》,是老封君定的,满卷梅花,不抵一句真话。书肆三日后发卖,所得的银子一文不留,尽数捐给柳河七县的灾民。”
满座称善。这一手确实漂亮。
她顿了顿,又笑着添了一句:“其实殿下也翻过这卷集子的样书,还留了五个字,‘端方识大体’。这五个字,柔嘉不敢领,叶家也不敢领,往后日日拿它自勉,惟愿不辜负。”
崔三姑娘跟邻座咬耳朵,声音没压住:“咦,我听的怎么不是这个版本?我听的是殿下夸那首谣……题诗那页,没听说提过诶。”
叶柔嘉脸上的笑没动:“谣也是这卷集子的。卷是叶家辑的,殿下夸卷,便是夸叶家。”
苏老封君放下茶盏:“叶姑娘,老身多嘴问一句。殿下这五个字,是几时、当着谁的面说的?”
厅里静了。这话没法答,答“听来的”,方才那番自勉就成了空架子;答“当面”,满座谁信。
叶柔嘉的指尖在袖子里掐紧了,面上还是笑:“老封君说笑了。东宫那边传出来的话,还能有假?”
话音没落:
“东、东宫的爷到,”管家在厅外喊,嗓子都劈了。
满座齐刷刷起身。叶柔嘉头一个迎出去半步。
阿寒站在台阶下,玄衣,没进门。目光扫过一圈,落定。
“姜姑娘。”
姜明薇起身:“在。”
“殿下,召见。明日辰时,带腊账。”他从怀里取出一只红封,双手递过,“另——殿下说,卷首那首谣,润笔按书肆行价,加倍。银子走锦绣庄的账,给东市无名氏。”
满厅嗡的一声。
“这位大人留步!”叶柔嘉不知怎么就到了台阶边,声音都变了调,“殿下今日——可有话,带给叶府?”
阿寒这才正眼看她。就一息。
“没有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厅里静得能听见炭盆响。崔三的嗓门压都压不住:“……所以说我听的版本……”道贺的、问谣的,话音一团一团往姜明薇那边涌。有人问谣的来历,姜明薇答得平平的:“伙计们编的。我记性好,白捡个传话的名。”
叶柔嘉坐回席上,端起茶,喝了一口。茶凉透了。
“体面。”她把盏搁下,没搁稳,伸手去按,到底还是翻了,滚下桌沿,摔了个粉碎。
满厅的话音齐齐掐断。
“好体面!”她站起来,声音是抖的,“东宫的差事一桩接一桩,专拣我叶府摆宴的日子!腊账明日送不得?后日送不得?偏今日,当着满座,”她指着姜明薇,手抖得厉害,“从退亲那日起,温郎的、殿下的、满城的风头,你哪一样不伸手?!连殿下问过我的年岁,你也要拦!姜明薇,你到底还要抢什么?!”
“问……年岁?”崔三捂住了嘴。
姜明薇看着她,好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不高:
“叶姐姐。温家退亲,帖子在我家门房存着;殿下今日召我,是核腊账。两处的册子都翻得开,哪一页上,都没有‘抢’字。”
苏老封君起身,谁也没看,对嬷嬷道:“回。”
走到厅口,她停了停,没回头:“叶姑娘。那五个字,既是听来的,就是假银子。假银子也能使,只是不禁花。往后,省着点。”
满座的客人跟着老封君,陆陆续续告辞。谁也没再喝叶府一口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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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叶府大门,许清婉走得快,追上她,头一句:“阿寒来得也太是时候了,跟约好了似的。”
“今早我给东宫递了话,说腊账核完了,我今日午后在叶府赴宴。”姜明薇道,“来的时辰,我定不了。”
“可他就拣了你说的那个时辰。”
姜明薇脚步顿了半拍:“……所以说,桩子打到哪儿了,我心里得有数。明日辰时结账,他赊的长期工、那张欠条、还有这回的润笔,一笔一笔算清。”
车上,采菱扒着车厢数:“三条!全中!您怎么知道她准说那五个字?”
“不是我知道她,是我知道‘话’。”姜明薇道,“一句话在人心里扎了根,比家产还深。她爹的册子、她娘的脸面、她自己的姻缘,眼下全押在这五个字上。押了注的人,忍不住要看牌。”
“那她往后要琢磨过来是假的呢?”
“琢磨不过来。要琢磨过来,她得先认,殿下从没看过她一眼。这个她认不了,认了,这半年就白活了。”姜明薇放下帘子,“人守得最紧的密,就是自己骗自己的那句。她会替咱们把那五个字看到死。”
采菱后怕:“可她今日那个眼神……”
“瞧见了。皮撕了的人有两样,一样从此抬不起头,一样从此不用装了。”姜明薇道,“她是后一样。往后她再出手,不会先递帖子了。门房的簿子,记紧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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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里,叶柔嘉回了房,屏退所有人,开了箱底那本蓝皮册子。
卷首第一行,“温彦”两个字,墨透了纸背。底下那一行,空了三日的,她一笔一笔补上了:
姜明薇。
写完,她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半天,又往卷尾翻,添了一行小字,合上册子,叫进心腹丫头。
“温府的药,温公子用了没有?”
“回姑娘,温公子回了帖,就八个字,‘药已收讫,人不必至。’”
“收了就好。”叶柔嘉把册子压回箱底,“再去一趟温府。这回不带药,带句话。”
“带什么话?”
“就说:姜明薇明日辰时进东宫结腊账,殿下亲自见的。”她吹了灯,“他要是还想翻本,今夜,来见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