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轿子进后巷前,脚夫先把灯笼吹了。”
采菱把一张字条递过来,嗓子压得极低:“许姑娘家看后门的老赵,从前替许太傅跟过人的,亲自写的。温府侧门出的青布小轿,绕了三条巷子,戌时抬进叶府后巷,人下来就进了门。抬轿那两个脚夫,是叶府常年雇的。”
“宴是酉时散的。”姜明薇把字条看了两遍,“散了宴,一个时辰就摸上门。”
“温彦不是躲着叶姑娘么?这脸变得也太快了。”
“他躲的是叶柔嘉的情,躲不了她的钱。”姜明薇把字条折起,“一个没了退路,一个没了脸面。绝路上的人搭伙,不稀奇。”
字条底下还压着一张笺,还是许清婉的字,这回长了:
「寻着东西了。快来。」
“上回五个字,这回七个,还带个‘快’。”采菱咂嘴,“备车?”
“备车。”
收拾的空当,采菱顺手把前日东宫结的工钱匣子收进柜里,顺嘴念叨:“说起来殿下也真是,工钱翻倍一两不差,人统共见了一炷香,账册翻了三页,说了句‘平了’,临走撂一句‘正月开市接着算’。奴婢还当多大的阵仗呢。”
“结账要什么阵仗。”
“那您那张欠条呢?他提没提?”
“没提。”姜明薇系斗篷,“润笔倒多给了一成,说是给东市那帮无名氏打酒喝的。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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别院暖阁炭烧得足,丫头全在院外,门是许清婉亲手闩的。
桌上摆着几页纸。
“先看东西,来路后头说。”
姜明薇拿起来。头一层起得平平:“侯府二姑娘那三年的痴病,是假的。”第二层往里收:“为什么装痴?温家为什么退亲?八字相冲是幌子,温家是探着了实底——”第三层,落在两个字上:不贞。连“与人有了首尾”的年份,都编出了日子。
稿子边上另粘一页“规矩”,是买主交代的:话头先从东市茶馆铺起,三日进酒楼,五日入内宅;铺满之后,“候信再放”。其中有一条,要揉进话头里,侯府姑娘每逢初二、十六往锦绣庄去,在铺子后院同许家姑娘关门说话,“许家的,替她牵线引路”。
“看见没有。”许清婉声音很平,“连我一并写在里头了。她倒真看得起我。”
姜明薇把稿子翻了一遍:“这稿子是行家写的。三层递进,头层‘痴病是假’,人只当闲话;二层‘退亲有隐情’,人就开始琢磨;三层落下来,木已成舟。这铺法,跟写戏一个路数。”她顿了顿,“好手艺。还有一样,满篇一个字没提东宫。她倒是还留着点脑子,话头里捎上东宫,就不是毁我了,是叶家满门找死。”
“来路。”许清婉道,“你上回说‘提裙角’那三个字是浇过水的,我就叫老赵把东市几家起头的茶馆全盯了下来。前儿午后,真来了活儿,代书摊那位先生接了桩大买卖,得意得收不住,跟隔壁摊子吹‘写了一篇能传十年的话头’。老赵使了个小丫头,装作要买话头糟践自家对头的,掏钱请先生‘亮亮手艺’。先生真誊了一份给她瞧。原件动都没动,还在先生手里压着——买主只付了定钱。”
“来下定的什么人?”
“一个蒙面的妇人,带个老嬷嬷。老赵远远缀到巷口就撤了——那两位,进的尚书府后角门。”
“青布小轿进叶府后巷,是宴散当夜。”姜明薇把几页纸对齐,“蒙面妇人出尚书府后角门,是前儿。三天里,两桩事。”
“单看哪一样,都咬不死她。”
“所以现在不能掀。”姜明薇道,“现在掀,她一句‘栽赃’就混过去,尚书府的门第还替她挡着。这稿子得压着,她候由头,咱们也候。等她真把话头放出来:誊本、代书先生、后角门,三样凑齐,一把端。”
许清婉点头,眉头没松:“还有一样我想不通。这种话编得再毒,终归是闲话,风一阵就散。她拿什么叫人信?”
“拿温彦。”姜明薇道,“闲话难立,难在没证人。谁的话最有分量?退亲的那家。温家只要露半句‘当年退亲另有隐情’,这稿子就不是闲话了,是实情。”
许清婉的后背慢慢直了:“所以他们那夜……”
“她买的不止是温彦的嘴。”姜明薇道,“温彦的债、温彦的门路,她都买得起的话,那就不叫搭伙,叫养狗。”
暖阁里静了一会儿。许清婉把那几页誊本往前推:“收着。关键时刻,能要她的脸。”
姜明薇没伸手。“你知道这东西搁你手里,你是个递话的;搁进我手里,你就是同谋。尚书府,是你姑母家。”
“我姑母养的好女儿,往我姐妹身上泼脏水,还捎带我许家满门的名声。”许清婉道,“这不叫亲戚,叫仇家。同谋就同谋,我这个同谋,还是自己送上门的。”
姜明薇接过来。纸不厚,她捏着,顿了顿,抬头:“拿纸笔。”
“誊本我还有一份,”
“不抄稿。”她铺纸,“立契。”
一炷香后,契书摆上桌:
「立契人姜明薇、许清婉。自今日起,两家共御叶氏温氏:消息互通,缓急相救;证据各执一份,不许一人擅动,要动,两个一起动;一家遭难,另一家不拘生死,先掀东宫的门。此契一式两份,三年为期。」
许清婉从头看到尾,指到那一句:“‘掀东宫的门’是我说的,你倒写进契里了。”
“你说的,我照录。”
她目光又落到末尾,提笔把“三年为期”划了,改成四个字:不立年限。
“契约总得有个期。”姜明薇道。
“账房姑娘。”许清婉搁下笔,“这种契,你跟我谈年限?”
“……成。”姜明薇把两份折好,递过去一份,“这份,不记账。”
“就冲‘不记账’仨字,”许清婉收进袖中,“签得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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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掌灯。姜明薇闩了门,把誊本亲手再抄一份,抄本收进妆匣最底层,跟温彦那四封信压在一处;原件许清婉收着,一式两份的契,她那份也进了匣子。
采菱在旁边看完全程:“您二位……还立字据呢?多大的事啊。”
“防人的事才立字据。”
“那您跟许姑娘这——”
“这叫合伙。”
“合伙做什么呀?”
“看家。”
正说着,前头铺子捎回一句话,掌柜的特意嘱咐要当面回:西市放印子钱的孙掌柜——就是堵过温府门那位,前儿在酒楼吃多了跟人吹,温家那笔利滚利的印子钱,连本带利八百六十两,叫人一整契买走了。买主没露脸,走的是崇仁坊的牙行,中人钱给得痛快,足纹银,一口价,不还。
采菱听完就炸了:“娘咧,八百六十两,买张讨债的契?!那钱做什么不好!”
“买契上的人。”姜明薇翻开门房的簿子,“债主不露脸,是打算留着契使唤人。从今夜起,温彦每一步,都得听债主的。”
“债主是谁啊?”
“钱不认人,契认。”她提笔,在温彦那一行底下添了一笔:「腊月中,债易其主。」搁笔,“老赵不是一旬一报么?往后叫他连叶府后角门一并盯了。”
“您是说,买契的就是叶姑娘?”
“她肯掏八百六十两买条狗,”姜明薇合上簿子,“就说明那话头放出来的日子,不远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