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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皮开一线

“赔罪?”

老侯爷把帖子凑到灯下又看一遍,“叶家的帖子,落款还敢写‘愚姐柔嘉’。她赔哪门子罪?赔她那日骂你骂得不够响?”

“她那日失了仪,今日来把面子捡回去。”姜明薇说,“帖子写得越恭,外头传出去,越是她知错知礼。让她来。”

“上回诗会坑你,这回指不定憋着什么,”

“坑人得有本钱。她眼下就剩一张脸了,正好叫她当着咱们,自己把这张脸糊糊好。父亲躲半日。”

“我躲?”老侯爷把帖子一拍,“我正好去铺子里对账!腊月的流水我还得核一遍!”

得。如今老侯爷核账,比吃药都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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未时,叶柔嘉的轿子到了。月白的缎袄,进门先福到底。

“那日当着满座,是姐姐失仪。回去就病倒了,躺了这几日,越想越没脸。今日特地登门,给妹妹赔个不是。”

“姐姐病了?”姜明薇虚扶一把,“今儿风这么大,不该出门。”

“心病,躺不住。”叶柔嘉直起身,眼圈微微红着,“妹妹大人有大量。”

“掀篇了。坐,喝茶。”

茶点上桌。叶柔嘉捧着盏,先绕闲话,绕了两圈,绕到正题。

“这几日外头编排妹妹的话,只当耳旁风。什么‘东宫的人’,没边儿的事。”

“编排得挺好。崔家的赔罪帖,措辞都文雅了。”

“……也是因祸得福。”她顿了顿,“说起来,那五个字的事,姐姐病里翻来覆去地想,总觉得对不住老封君,那话来历不明,害妹妹当日也跟着尴尬。妹妹消息灵,可探着什么来路?”

“没有。宫里的话传到外头,得走几道手?一道手掺一分水,传到第七八道,真话也泡成假银子了。”

“妹妹这话,倒像笃定那是假的。”

“我没说。”姜明薇喝了口茶,“我只想起来一桩。上月殿下召我核腊账,我在案边站了一炷香。案上摆没摆《梅雪集》,我没敢抬头看。”

盏盖极轻地磕了一声。

“妹妹如今,进东宫书房,跟进自家铺子似的。”叶柔嘉笑着,笑没到眼底。

“核账,总不能站在雪地里核。”

“也是。”她抿了口茶,“年下各家都张罗说亲了。妹妹这样的——瞧我这张嘴,如今满京城,没哪家敢递帖子了。”

“有也不敢。殿下那句‘哪家敢要’,满城都听见了。”姜明薇搁下盏,“不碍事。嫁不嫁,账上不受影响。”

“妹妹真是,跟谁都不亲,跟账亲。”

“账不欺人。”

叶柔嘉沉吟片刻,声音放软:“还有温家那头。那日姐姐混说了句‘温郎的’,妹妹千万别恼。姐姐就是气不过,好好一门亲,说退就退,回头温家又上赶着换庚帖……”她掐住话头,“罢了,陈年旧事。”

“不是陈年旧事,温家上月才来的。”姜明薇平平道,“不过姐姐放心。这门亲,姐姐从头到尾都在外头。”

叶柔嘉的手指收紧了,盏盖磕着盏沿,哒哒地响。她把盏放下,放得很轻。

“妹妹这张嘴,病好之后真是快。”她慢慢道,“从前那个痴痴傻傻、把心掏给温郎的妹妹,多招人疼。如今这个,谁还敢疼?”

“疼不疼,我没记过这笔账。”姜明薇抬眼,“倒是姐姐替我盘得细——温郎的疼、殿下的疼、满城的疼,一笔一笔,姐姐比我记得还清楚。”

叶柔嘉猛地抬眼。

四目相对,就一息。她垂下去,笑重新挂上,比进门时薄了一层:“妹妹说笑了。天不早,姐姐告辞。”

送到廊下,她忽然站住,没回头:“妹妹。病好之后的日子,真好。”

“托姐姐的福。”姜明薇客气,“退亲那日,病就去了八成。”

叶柔嘉扶着丫头的手,脚下顿了顿,上轿走了。

采菱关了院门,一屁股坐下,拍胸口:“娘咧……奴婢腿肚子都转筋了。这哪是喝茶,这是刀往肉里下!”

“她这趟办两件事,修面子,探话。”姜明薇道,“面子修回去了。话,探着她自己了。她进门那张笑,出门那张笑,不是一张皮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出门那张底下,皮已经开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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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府,掌灯。

叶柔嘉屏退满屋的人,独自坐在妆台前。铜镜里那张脸,妆还是齐整的,笑没了。

“凭什么。”

她盯着镜子,声音很轻。

“我五岁描红,七岁学琴,十岁管家。十几年规矩学下来,人人夸一句端方。她呢?痴了三年,傻了三年,满京城当笑话讲的一个。睁开眼,账算得比谁都清,谣传得比谁都响,东宫的氅,说披就披。”

指甲掐进掌心。

“我兢兢业业十几年,学到最后,给人当陪衬。她一场病,把我这十几年,全比没了。还搭上父亲在朝里矮半头。”

她坐了半晌。书房那句“我在案边站了一炷香”翻上来——她进得,我进不得。那五个字,是她截去的?还是压根就是她编的?

念头刚冒头,就被她按死了。

“编的又怎样。”她看着镜子,一字一字,“殿下的眼睛长在她身上,这才是真的。”

她起身开门,叫进心腹丫头。

“温府那头,递了没有?”

“回姑娘,今儿一早递的。孙嬷嬷亲口对温彦说:八百六十两,本息一笔勾销,只需应下一件小事。”

“他应了?”

“应了。就问了一句,什么事。”

“告诉他。”叶柔嘉从妆台上拿起一封信,“腊月里,茶楼酒肆人多的时候,‘无意’提一句当年退亲,另有隐情。半句就够,多一个字都不许。”

“那代书先生那头,还压着?”

“压着。”她吹了灯,“等温彦那半句落地,三层话头一夜铺满。到那日,姜明薇跳进柳河也洗不清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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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更前,采菱把一张字条送到灯下,压着嗓子:“老赵酉时递的。今儿一早,叶府那个心腹丫头先去了温府侧门,待了两刻才出来。”

“上午递刀,下午赔罪。”姜明薇扫了一遍,“好勤快的日程。”

“递刀?递什么刀?”

“温彦那八百六十两,落在她手里有些日子了。债主肯把债一笔勾销,只换一件事,你猜,温彦身上什么最值钱?”

采菱想了半天:“他那张脸?”

“他那张嘴。”姜明薇把字条凑到烛上点了,“退亲的帖子是他家下的。‘当年退亲另有隐情’,这半句话从别人嘴里出来是闲话,从他嘴里出来,就是人证。”

“啊?!那咱们还等什么,现在就把誊本拿出来啊!”

“拿早了。现在拿,她咬死栽赃,温彦缩头,三条线断两条。等他半句话真说出口、话头真铺开,人证物证来路,一把端。皮裂了一线不用撕,让它自己烂,烂到整张掉下来那天,咱们只管摆桌子。”

“那现在做什么?”

“三件事。”她竖起指头,“第一,明日起你隔天去一趟东市,专听一句,‘痴病是假的’。这句一冒头,回来学给我听,一个字别改。第二,老赵那头照旧盯后角门、侧门,再加一条,温彦年下在哪些茶楼露面,记清楚。第三,”

她提笔写了六个字,封好:「要落雨,收衣裳。」

“给许姑娘送去。”

采菱接过信,嘀咕:“又打哑谜。收什么衣裳?”

“契。她那份,我那份,誊本,都别受潮。”姜明薇剔了剔灯花。

采菱揣了信要走,又折回来:“对了小姐,叶姑娘今儿送的那对天青釉茶盏,搁哪儿?多好的盏,回头待客使?”

“库房收着,别动。”

“好端端的盏,怎么不用?”

“用得着它的那顿茶,”姜明薇把灯罩扣好,“还没到日子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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