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的字条是辰时递进来的,统共两行:
「今晨,孙嬷嬷又进温府侧门,待了两刻。出来时袖口鼓着,步子比来时急。」
“又是她。”采菱把字条念完,“这嬷嬷上门,跟温彦嘀咕什么呢?”
“催货。”姜明薇把字条凑到烛上点了,“孙嬷嬷每上一回门,温彦必动一回。上回动的是嘴,欠下‘半句话’。这回又来,是交底。这种买卖,口说无凭,必有字据。做买卖的都知道,赊账还得打张欠条呢,他们这桩买卖比咱们的大,更得打。”
“那今晚……”
“今晚必有一趟。你去。”姜明薇从柜里取出一个布包,一样一样点给她:一盏四面糊死三面的灯笼,一支笔,一锭墨,几张桑皮纸,二两碎银。“老赵的两个后生跟你走,一个扮拾粪的在前头,一个缀后。你雇顶小轿,帘子压死,只管跟着轿走,不许露头。”
“要是我真见着信了呢?”
“三件事。第一,记折法,三折还是四折,封口朝哪边,哪个角窝着,都记死。第二,抄,不许拿。抄完原样折回去,砖怎么搬开的怎么码上,砖上的青苔哪面朝外,照旧。第三,”她顿了顿,“要是叫人瞧破了,弃信就走。人比纸金贵。”
“得嘞。”采菱把布包往怀里一揣,又缩回手,“小姐,抄信……我这字,能行么?”
“下午拿包茶的油纸,把折法练了三十几遍,字丑不碍事,我不挑,认得就行。”
采菱练了一下午。天擦黑,出门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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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末夜里,城西的河滩没一点活气,寒风顺着河道刮,采菱缩在轿子里,隔着帘缝盯外头。
温彦是戌时出的门。半旧的鸦青斗篷,领子竖着,帽檐压到眉毛,一路上没抬头。走到临河那家茶寮,三间瓦房,土墙塌了半截,幌子都懒得挂,一头钻了进去。
茶寮幽暗,拢共点了两盏灯,雅间里单有一豆烛影。
小半个时辰后,一顶青布小轿顺着河湾过来了。抬轿的两个脚夫,老赵的人认得,叶府常年雇的就是这俩。轿帘掀开,下来个戴幂篱的女人,孙嬷嬷跟在后头,袖着手,一前一后进了雅间。
拾粪的后生把粪担往墙根一靠,也踱进茶寮,要了碗最粗的茶,坐在离雅间最近的那张桌上。
约莫一炷半香。添水的伙计进出两回,第二回掀帘的时候,帘角晃了一晃,后生瞧见烛影底下,桌上并排压着两张一样的纸,两个人对坐着,谁也没碰茶盏。那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,就漏出一句:
“……一份你收着。往后谁想干净退场,先掂掂对方手里那份。”
轿子先走的。温彦站在茶寮门口,看着轿子拐过河湾,站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,顺着河往北去。
后头缀人的是老赵的另一个后生,采菱的轿子远远吊在最后。
温彦过了旧石桥,在桥头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龛跟前停住。前后看了两回,蹲下去,挪开龛后一块活砖,把怀里那张纸塞进去,砖码回去,又抹了把浮土。起身走出一箭地,忽然又折回来,掀开砖看了一眼,这才真走了。
采菱的轿子抬到桥头。帘里点起糊死的灯,抄。
河风从帘子缝里钻进来,火苗伏了又伏。采菱一只手拢着灯,一只手抄,抄一笔呵一口白气。折回去的时候她照着记下的折法折了三遍,三折,封口朝里,右上角窝进去一个指甲盖大的角。砖上的青苔朝东,也照旧码了。
拾粪的后生蹲在桥头,把位置在心里过了三遍:离桥第七步,青苔朝东。他挑起粪担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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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时前,采菱回府,手冻得掰不开,灌了半碗热茶才说出囫囵话:“抄……抄回来了!缀他的后生传话,温彦进了家门,没再出来。”
姜明薇接过桑皮纸。字是丑,一笔一划都全。她先没看内容,从门房的簿子里抽出叶柔嘉那张赔罪帖子,两下并排一比——
“一个手。‘温’字最后那一钩,挑得一样高。”
然后她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。
「温公子台启:
今夜所议,归而录之,一式两份,各执其一。公子留着,是凭;我留着,也是凭。往后谁想干净退场,先看看对方手里那份。
一、明日起,东市起头。头三日自有铺话的人去做,与公子无干,公子只当没长耳朵。
二、第三日晌午,西市同福楼,拣生人最多、嘴最杂的时辰。公子只说半句,“当年退亲,原是……”话到这儿,咽了,叹口气,起身走人。多一个字,前账尽弃。
三、话进了内宅,自有人接手,递到该看见的人眼前。第三层几时放,等我的信。
四、年后面引荐。事成,温家满门不失,公子另有一条再起的路。这条路是谁给的,记在心里,不必挂嘴上。
五、姜家那位二小姐,从前痴着,满城笑她,倒也各安其分;如今醒了,人人都夸。这世道赏她的,该收回来了。她既是咱们所有人的变数,就不该再有自己的路,要么归局,要么做柴。
阅后不必焚。焚不焚,它都在你我手里。」
采菱凑在灯下看完,一屁股坐在凳子上:“娘咧……做柴?!她要烧了您!”
“她要烧的是东宫,我顶多算引火的。”姜明薇把抄本折上,“可惜她挑的这根柴,记账记得比她清楚。”
“没落款!她连名字都不留!”
“不留款,留着字呢。她那张赔罪帖在我这儿,这张在她自己手里,往后两纸并一处,她想赖都赖不掉。”姜明薇指了指头一行,“最省事的是这句。俩人各执一份,互相掐着脖子搭伙。”
“互相防着,还搭伙?”
“对头变同伙,头一件事就是互相留刀。这刀好啊——温彦手里那份,等于替咱们存着。”她又往下点,“第三日晌午,西市同福楼,满座生人。日子、地方、时辰,全有了。满打满算,我还有两天半。”
“两天半做什么?”
“他那半句要说给满座听,就叫他说的那满座,都是咱们请的客。”姜明薇道,“名单明儿列。头一个,苏老封君。”
“那……‘递到该看见的人眼前’这句呢?后头那只手是谁?”
“信里没写,写了才是傻子。”姜明薇把抄本压平,“柴湿了点不着,那只手自会收回去,等下一捆柴。咱们只管把这一捆,当众浇透了水。”
“小姐,还有那句——‘变数’。什么叫变数?”
“翻译过来就是:不按她剧本走的人。”姜明薇起了身,铺纸研墨,给许清婉写短笺:
「今夜,你家柔嘉表姐在城西见了个旧相识。谈成一桩买卖,三日后交货,货底子里有你的名字。明日事毕,我过你那边,对契。」
“‘货底子里有你的名字’?”
“构陷我的底稿里,捎带着编排她给咱们牵线。”姜明薇封上火,“契上写了消息互通。这一条,今晚就得给她。”
采菱揣了笺要走,门上婆子急急来了:“小姐,东宫来人了!那位公公站在二门外头没进来,说……说殿下等着回话,人都冻透了。”
阿寒递进来一张笺,就一句话:
「明日辰时,过东宫。另有一问:温家退亲那纸婚书,如今在谁手里?」
“问的这一句,”阿寒搓着手,“殿下原话是‘不急’,可又让奴婢今夜务必带回话。”
采菱在后头嘀咕:“不急,还今夜?这叫哪门子不急……”
姜明薇把笺看了两遍。消息长腿,可没长这么快的腿——话头明儿才起头,东宫不可能听见什么。那就是他自己的事。
她提笔回:
「回殿下:在。婚书、退书,臣女一并收着,不为念想,为凭证。证这门亲是温家先退的,退得干净;证臣女如今,是自由之身。殿下要过目,明日辰时,一并带来。」
阿寒揣了回笺走了。采菱关上门:“小姐,婚书真一直在库房搁着?”
“退亲第三天,就单独收进契匣了。”
“那时候收它做什么呀?”
“防的就是今儿夜里,这种问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