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召帖,改了两回。
头一回定在次日辰时,是阿寒深夜传的话。结果天没亮,东宫又递了帖子进来:殿下政务缠身,改日。
第二回定在三日后,还是辰时。
“殿下这是拿咱们打垛呢?”采菱收拾包袱,“传话那晚多急啊,人都冻透了,今儿又说改日。”
“改日好。”姜明薇把两份契书收进匣子,“我还欠许姑娘一趟对契,正愁抽不出空。”
这三日她没闲着。头一日去了别院,把城西茶寮的抄本给许清婉当面对了页码,契书上添了新证;后两日,把三日后同福楼那顿“半句话”的客,一位一位排名单。
第三日辰时,她揣着账册、婚书、退书,进了东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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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里只点了一个炭盆,冬阳从西窗斜进来,照在案头的账册上。阿寒在殿外侍立,门内只有他们两个。
太子先翻账册,一页一页,翻得不快。
“腊月,平了。”
“回殿下,平了。”
“铺子里年下分红,孤看给伙计们多让了一成。”
“谣言是他们顶着的,年终奖该发。”姜明薇道,“殿下要是觉得多,从润笔里扣。”
“孤几时说要扣了。”他合上账册,目光落到旁边那两只信封上,“婚书,退书。孤今日要看的是这个。”
他先拿退书,看了很久,久到炭盆哔剥响了两声。
“温家的印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由头呢?”
“八字相冲。”
“你信?”
“臣女不看由头,看信。”姜明薇道,“两家当年的往来书信,臣女都收着。退亲前三个月,温家信里的口气就变了。变的那个月,京里出了件事,什么事,臣女还在对。”
“对出来,先送孤这儿。”
“殿下要它做什么?”
“你问孤?”他抬眼,“孤还没问你,你的婚书婚事,怎么倒先审起孤来了。”
她闭嘴。他把退书往镇纸底下一压,没再动。
“温彦递过一回庚帖。”
“递过。家父回了。”
“回得利索。”
“婚都退了,帖子留着过年么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,没评价:“他要是再递呢?”
“再递再回。”
“回烦了呢?”
“温家不敢递第三回。”
“为何不敢?”
“臣女猜的。”
“你猜的东西,十回对几回?”
“账上的,十回十回。”姜明薇道,“人心上的,不猜。”
“这话不像你。满京城传你的谣,句句掐着人心。”
“谣是伙计编的。”
他不接了,伸手把婚书拿过去,翻开。屋里静了一会儿,只有翻纸的响动。翻到庚帖那页,他忽然开口:
“定亲那年,你愿意么?”
“病着,记不真了。”
“记不真了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慢慢合上婚书,“那如今呢?如今你的记性,孤领教过。”
姜明薇没吭声。
“你与温彦这门婚约,”他把婚书搁下,声音跟翻账时一样平,“孤可替你解。往后温家再嚼一句舌根,孤替你堵。只要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,可愿?”
窗光斜在两人中间的案上,炭火微寒,一点点矮下去。
姜明薇垂了垂眼:“婚约非臣女所愿。只是殿下,莫要为难明薇。”
“为难?”他反问,“孤说的一个字还没有,你倒先替孤把‘为难’两个字安上了。”
“殿下问的话,臣女听不懂。”
“你核孤的账,一个铜板都逃不过你的眼。孤的话,你听不懂?”
“账有数目。话没数目。”
“好。”他点头,像是认了这个理,“孤换个有数目的。”他指了指婚书,“这门亲,一张退书,值多少?”
“……废纸一张。”
“既是废纸,”他把退书从镇纸底下抽出来,跟婚书叠在一处,又压回去,“孤收了。”
“殿下。退书是臣女的凭证。”
“证什么?”
“证这门亲是温家先退的,退得干净。”
“满京城谁不知道?”他抬眼,“孤留着,另有用处。”
“什么用处?”
他不答,把婚书从底下抽出来,推还给她:“婚书还你,你的八字,孤不替人收着。这张退书,东宫丢不了东西。”
姜明薇把婚书收进袖中,还想开口,他先转了话头。
“你方才说,退亲前三个月,温家的信变了口气。”
“是。”
“信在哪儿?”
“臣女收着。”
“收着好。”他重新提笔蘸墨,“仔细收。往后,兴许比婚书值钱。”
这是逐客了。她行礼,退出三步。
“姜明薇。”
她回头。
他没抬头,笔下正写着什么,声音不高:“下回再有人问你要不要嫁,先想想,怎么跟孤回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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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,采菱迎上来,扒着门框:“怎么样怎么样?退书要回来了吗?”
“婚书回来了。退书,扣了。”
“啊?凭什么啊!那是咱家的东西!”
“凭他说‘另有用处’。”姜明薇解斗篷,“今日他办了三件事。头一件,问我旧信——退亲前三个月温家的信为什么变口气,他记下了。第二件,扣退书——我的凭证,进了他的匣子。第三件,问我‘可愿’。”
“‘可愿’……可愿什么呀?奴婢听着都糊涂。”
“他要的就是你糊涂。”姜明薇坐下,“温彦的事,我亲口说的‘废纸一张’,他听得懂,犯不着再问。他问的是那两个字后头的空,我嫁不嫁,嫁谁。”
“那您怎么不答?”
“答什么?”她拨了拨炭,“答‘不愿’,他下回还问,换着法问。答‘愿’,愿什么?题都没出全。他把话问一半,就是不打算叫你答全。这道题没有答法,只有躲法。”
“那躲到什么时候?他眼瞅着一步步往跟前挪,今日扣退书,明日还不知扣什么呢。”
“躲不是长法。”姜明薇看着炭火,“得给他岔道。”
“什么岔道?”
“他不是要娶妃么。”她道,“京城里现成有位姑娘。家世、才名、品貌,样样压得住场。太傅的闺女配东宫,满京城提起来,谁不说一句天造地设。”
采菱愣了愣,声音都变了:“许、许姑娘?!您俩刚结的契啊!这不是把自个儿姐妹往——”
“往正宫的位置上推,委屈她了?”姜明薇白她一眼,“再说,这叫两码事。结契是结契,做媒是做媒,账上分得清。”
“那您图什么呀?”
“图他眼睛里有正事。”她把炭拨旺了些,“他如今盯着我,是因为闲。给他派个正经差事,娶妃。差事一派出去,铺子的账有人替孤盯,孤就清净了。”
采菱咂摸了半天,还是觉得哪里不对:“那……许姑娘乐意吗?她不是说过,她的姻缘她自己做主么。”
姜明薇拨炭的手停了停。
“所以先探口气。”她道,“撮合归撮合,她点头才算数。她要是不点头,这事烂在我肚子里,一个字不带往外漏的。做媒做成拉纤,那成什么了。”
“怎么探啊?总不能上来就说‘我给你说个东宫的亲事吧’,”
“自然不能。”姜明薇提笔,铺纸,“先下个饵。”
“什么饵?”
“请她吃茶。”她写了两行,封上火,“年下闲,来吃茶。就说铺子里进了新贡的雨前,旁的话,见了面再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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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个时辰,东宫书房。
炭盆的火矮下去了,没人添。
太子把镇纸底下的退书又抽出来,看了一遍,看到“八字相冲”四个字,停了停。然后起身,走到书架前,开了一只黑漆小匣。
匣子里没几样东西。一张纸,东市抄来的那首谣;一张笺,上头写着“折银几何,乞示”;如今再添一张退书,压在最底下。
他放平了,锁上,钥匙收进袖中。
殿外,阿寒侍立着。
“温家当年为什么退亲——去查。”他隔着门说,“退亲前三个月,京里出过什么事,一并查。”
顿了顿。
“只查。不动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