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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3章 反撮吃味

“原是什么?公子说完呐!”

采菱替她绾着发,嘴里还在过前儿同福楼那天的瘾。“小姐您是没瞧见,奴婢这一嗓子出去,大堂‘轰’一下就炸了!三张桌子的人齐齐把温公子围住——‘话别说一半呐’‘半句话吊人胃口,缺德不缺德’‘莫不是心里有鬼’,他退都没地方退,那张脸,白得跟外头没化的雪似的!”

“雅间那头呢?”

“老封君全程站在栏杆后头看。温公子扔下一串钱就跑,钱撒了仨,滚桌底下俩。老封君就撂了一句,”采菱清清嗓子,学得有模有样,“半句话泼人,泼不成,反溅自己一身。温家往后说什么,老身都不听了。”

“满座的夫人姑娘都听见了?”

“可不是!安平伯府大小姐笑得帕子都捂不住。得嘞,这几日东市两拨话打架:一拨说您那病好得蹊跷,一拨说温公子叫人当枪使。如今后一拨把前一拨吃了,还有人接茬儿,‘照这么说,痴病那话,保不齐也是有人撺掇的!’”

姜明薇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:“闲话跟银子一个理,成色足的,吃成色次的。”

“可惜您没去,多热闹!”

“我去,戏就砸了。看戏的一露脸,满堂的眼睛都去看她,谁还看台上的。”

采菱把斗篷递上来,犹犹豫豫:“小姐,今儿这趟东宫,是您自个儿讨来的。许姑娘前儿把话说得那么死,您真还提这茬啊?”

前儿那顿茶是在别院暖阁里吃的。新贡的雨前摆了一桌,话没三句就到正题。许清婉当时茶盏都没放稳:“姜明薇,你拿我当挡箭牌,也挑张结实的,我这张,挡不住东宫的箭。”末了她起身,撂下三句:这媒我不做;我的姻缘我拿主意,你的,也别叫旁人拿了去,包括他;契还是契,哪天你被逼到墙角,第三条照旧算数。

“她拒她的,我提我的。”姜明薇系好带子,“她不做这媒,这话也得递到。账翻开摆在明面上,后头他点不点、她应不应,是后头的账。我只管翻开这一页。”

“万一殿下恼了呢?”

“恼,也是一种回话。”她顿了顿,“这页账,原该早些日子就翻开的。”

---

东宫书房,辰时。冬阳从西窗斜进来,照着案上两摞册子。镇纸旁多了只黑漆小匣,她进门时,太子的手正搭在匣盖上。

见礼,对账。腊月的尾账,他翻得快:“平了。”

“平了。”

他把左手边一摞推过来,三册,封皮都泛了旧色。“私库的账,搁了三年没动。开春你有空,一并盘了。”

“殿下,私库是内账,臣女一个外人,”

“外人?”

“……工钱另算。”

“你开价。”

“容臣女回去,按册子的厚薄核。”

他嘴角动了动:“准。”

又翻一页,像随口:“温家那桩,对到哪儿了?”

“一半。”

“孤的人,也对到一半。”笔尖没停,“比比,谁先对完。”

“殿下要赌注么?”

“孤从不赌。”他翻过一页,“同福楼那日,西市。你铺子的人,吃得真齐。”

“年下,伙计们聚一顿。”

“嗯。”他不置可否,“温公子那半句话,你估个价。”

“八百六十两。”

笔停了一停。

“接着估。估全了,送孤这儿。”

“臣女的账,记在臣女的册子上。”她说,“几时示人,臣女自己有数。”

他抬眼,看了她一息。那双眼素日是温润的,这会儿也温润,就是不动。

“……准了。”

炭盆哔剥响了一声。姜明薇垂了垂眼,把心里那本账合上,搁了笔,直起身。

“殿下。臣女今日来,还讨一件差事。”

“讲。”

“做媒。”

屋里静了。

“太傅家的许小姐。”她声音放得平稳,“家世、才学、品貌,满京城挑不出第二份。殿下与她,才是天造地设。明薇不才,愿做个月老,成人之美。”

他翻账的手,停了。停了足有三息,把笔搁下,搁得很轻。

“许氏。”他念这两个字,像在核一笔陈年旧账,“你在这京城里,拢共一个说得来的人。”

抬眼。

“拿来给孤做添头?”

“许小姐不是添头,是殿下的良配。臣女举贤不避亲。”

他站起来了,负手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窗光斜进来,落在他半边肩上。他的手扣着窗棂,指节一点一点收紧。

“月老牵线,讲两厢情愿。”他说,“你问过她?”

“探过一句。她说,她的姻缘,她自己做主。”

“满京城的话,”他静了一息,“孤就爱听这一句。”

回过头来。

“你也学着点。”

这话她没接住,也没敢接,硬着头皮往下走:“那殿下的主意,”

“孤的主意?”他转过身,冬阳照在脸上,看不出喜怒,“孤听着倒像,你是急着把孤安顿了,好腾出手,接温家的第二张庚帖?”

“温家的庚帖,家父回了。”她答得很快,“回帖还在门房,殿下要查,臣女这就去取。”

“孤知道。”

三个字,平平的。她这才后知后觉,答得太快了。他知道,还问。问的不是帖子,是她辩白的速度。

他已走回案前,那只手,又落在了黑漆小匣的盖上。

“你管孤的账。”他说,“如今,管到孤娶谁头上了?”

“臣女不敢。”

“你敢。”他声音不高,“你什么都敢。给孤的氅开租金,给孤送回来的东西折价——‘收,大氅一件。折银几何,乞示。’”他一字一字念的,是她前儿那张笺。“孤的回话,你记着?”

她袖子里的手,慢慢攥住了。

“……‘不折价’。”

“记性不坏。”指节在匣盖上轻轻敲了一下,“孤的东西,不折价,也不外送。”

顿了顿。

“人也一样。”

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矮下去的声音。她张了张口,把最后一点指望端出来:“殿下迟早要立妃——”

“迟早。”他坐回案后,提起笔,翻回账册,“日子,轮不到月老替孤挑。”

笔尖落纸。

“下不为例。”

这是逐客了。她行礼,退到门口。

“姜明薇。”

她停步。

“年下乱。”他没抬头,笔下不停,“你府上的门房,把紧些。凡递到姜家的庚帖、行媒的帖子,先抄一份,送孤这儿。”

“殿下,这是臣女的家事。”

“孤知道。”

还是那三个字。这回的意思是:知道,也要管。

出了东宫门,风里带着微寒,一激,她后背竟有点汗。阶下阿寒躬身送她,一路无话。

---

回府,采菱迎上来:“怎么样?殿下应了没有?”

“应了三句。”

“哪三句?”

“‘孤的东西,不折价,也不外送,人也一样。’‘下不为例。’”她解斗篷,“还有,姜家的门房,往后帖子抄送东宫。”

采菱把三句在心里过了一遍,头一句先卡住了:“头一句……什么意思啊?”

“字面意思。”

“那第三句!”采菱跳起来,“他管到咱家门房了?!”

“管到家门口了。”姜明薇坐下拨炭,“这话我想驳,你听听怎么驳?‘殿下,抄送就不必了’,说出口就是当面抗他。他替咱们挡温家的帖子,我挑不出错处。挑不出错处的令,最难受。”

“那往后满京城不都知道了……”

“会知道的。不出正月,满京城都会说:姜家的门房,直通东宫。”她拨了拨炭,“退路又窄一条。”

采菱收拾账册,忽然想起:“对了,开春盘私库,三年没盘的账,得盘到什么时候去啊?”

姜明薇拨炭的手停了停。

“他那张笺上写:‘往后孤的账,多核几年。’”她说,“今日我知道这‘几年’,是几年了。”

采菱没听懂,眨眨眼。姜明薇也不解释,转了话头:“他今日还有一句,我回来路上才咂摸出味来。”

“哪句?”

“‘你也学着点’,学许姑娘,自己的姻缘,自己拿主意。”

“这不是好话么?”

“好话。”姜明薇看着炭火,“他把题递到我手里了:叫我自己拿主意。可他递题的时候,人就站在门口。我拿哪儿去?”

采菱张着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那……殿下今日,是真恼了吧?”

“嗯。”

“奴婢听说,人恼起来都难看。殿下恼起来,”

“还挺好看。”

采菱“嚯”了一声。姜明薇面不改色地拨炭:“这句烂在屋里。出了这扇门,我没说过。”

“得嘞,烂在屋里!”采菱拍拍胸口,正色下来,“那正事呢?媒做不成了,往下怎么走?”

“两件事赶在一处了。”姜明薇屈起指头,“殿下的人在查温家,查到根上,早晚查到城西那一晚。我的证据,得赶在他前头长熟。头一处——代书先生。稿子还压在人家手里,定钱之外,尾钱一直没结。”

“咱们掏钱买?”

“年关底下,”她把炭拨旺,“欠账的人,最怕过年。”

掌灯后,老赵的字条到了。采菱凑着灯念:

「这两日,孙嬷嬷两进温府侧门。今日戌时去的,抱一只小匣;两刻后出来,手上空了。」

“同福楼砸成那样,她还倒贴银子?”

“不叫倒贴。”姜明薇开了私账,提笔蘸墨,“叫封口。”

“匣里能有多少?”

“能叫温公子咽下同福楼那口气的数,少说二百两。”

笔落下去:「温公子忍气吞声一项,估价二百两。出银:叶氏。」

她合上账本,吹了吹墨。

“年前最后一桩正事,该上门催账了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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