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小姐,昨儿夜里说好的,年前上门催账。」采菱研着墨嘀咕,「可代书先生那桩,欠钱的是叶姑娘。咱们总不能替人家债主上门吧?」
「谁说要上门了。」姜明薇把几张纸在桌上铺开,「上门就得露脸。催账不一定亲自去——年关底下,满城的闲话都是讨债的。」
「那怎么催?」
「三句话,叫他自己想起来。」她竖起一根指头,「一,他那买主的事砸了,同福楼满城还在笑。二,事砸了,尾钱就没影了。三,外头正追谣言的来路,他压着一摊子稿子,觉能睡踏实?」
「他一急,就得寻买主出手。」
「他一寻买主,尚书府后角门就得连夜塞银子。」姜明薇道,「塞出去多少,记叶柔嘉名下。」
采菱乐了:「好嘛,人还没见着,先叫她出一回血。」
「这是添柴。」姜明薇抽出另一张纸——城西截的那封密信的抄件,指尖点在头一行,「正主是这个。‘一式两份,各执其一。’」
「知道,俩人互掐脖子搭伙嘛。」
「互掐的局拆不动,两份信都在人怀里揣着。可不用拆,摇就行。拆房子费本钱,摇房子,一文不费。」
「怎么摇?」
「一人耳边递一句‘他那份要动了’。两边一怕,掐脖子的手就得收紧。手一紧,指甲就进肉。」
「我去!那不得真打起来?」采菱眼睛瞪圆,「可话怎么递?露头就完了。」
「三路。第一路,递温彦一张无名帖。帖上一个脏字没有,只报两件事:他藏信的地方,和‘姑娘手里那份,有人问过价’。」
「藏信的地方?桥头土地龛那儿?!」采菱跳起来,「那不是把咱们的眼睛漏给他了么!」
「漏的是眼睛,不是脸。那晚河边,在他眼里有资格盯他的只有一伙人,雇脚夫的叶柔嘉。帖上的事越真,他越信是她。」
「第二路?」
「债市。寻两个嘴碎的闲汉,蹲孙掌柜吃酒的地方‘闲话’:崇仁坊那笔八百六十两的契,年关要转手,新主儿点名,要一条咬得动温家的狗。孙掌柜那张嘴咱们领教过,三天,半个西市都知道。」
「第三路就是代书先生那三句话?」
「嗯,老赵的小丫头去递。」姜明薇收起抄件,「温彦那头,一张帖、一句闲话,两头都指向叶柔嘉。齐了。」
「那叶姑娘那头呢?咱们不给她递?」
「她那头,温彦替咱们递。吓到份上的人只有两条路:先去看底,再去喝酒。喝了酒,嘴上就没闩了。她拿银子买了他三个月,跟前不会没人盯着。他酒后说的每一个字,一个时辰内就摆上她的案头。咱们一个字不用编。」
「万一……」采菱把声音压低,「万一温彦狗急跳墙,真把信捅去东宫呢?」
「捅不了。信里写着他自己。同福楼那半句话,是谁上台说的?」姜明薇道,「他递信,等于把自己捆好了抬过去。怕死的人不干这个。他只会干一样——上门要说法,顺道讨回他的债契。」
「得嘞!」采菱一拍手,「那要不要给许姑娘递个信?」
「不用。她那位柔嘉表姐正坐在局心里,她离得越远越干净。」
当夜,帖子出了门。最糙的竹纸,字是个不相干的闲汉照着描的,钱隔了两道手。
「他查到天边,」姜明薇吹了灯,「查到一个卖糖人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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帖子是裹着半块砖,扔进温府侧院的。
温彦就着一盏残灯看了三遍。
「桥头土地龛,离桥第七步,龛后活砖,青苔朝东。
公子藏得不算深,看得见的人,早就看过了。
姑娘手里那份,昨日有人问过价。
买主是谁,公子自己猜。」
看到第三遍,纸在他手里抖起来。
当夜他摸到河边。冬寒刺骨,他跪在龛后扒开活砖——纸在。原样,三折,右上角那个窝都还在。
纸在。可帖子上说,有人问过价了。
第二天擦黑,看门的老仆从外头回来,凑他耳边:「爷,债市传开了……说您那笔契年关要转手,新主儿点名,要一条咬得动温家的狗。」
温彦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。
再两杯下去,他一巴掌拍在桌上,满堂的眼睛都转过来:「凭据在我手上!她敢把我的契卖人,我就把那封信捅出去,大不了一拍两散!」
邻桌一个穿灰袄的汉子埋头喝汤,没抬头。
那汉子,是叶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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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一早,两样东西先后摆上叶柔嘉的案头。
一样是孙嬷嬷回的话:东市代书摊那位先生,这两日在寻买主,要出手一份「大户人家的稿子」,奴婢已加银子压下了。
另一样,是灰袄汉子学的酒话,一个字不落。
人还没传,温彦自己到了。帽子没戴,眼睛通红。
「把契拿出来。」
「公子进门,茶都不喝了?」
「八百六十两的契!当着我的面烧了,我转身就走,往后一个字不提!」
「谁给你递的帖子?」
「你先答我!」温彦嗓子劈了,「我的契是不是在寻新主儿?‘咬得动温家的狗’,债市都传遍了!」
「债市的话你也信。」叶柔嘉不紧不慢,「那西市的酒话,我信不信?‘凭据在我手上,她敢卖契,我就把信捅出去’,温公子,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。」
「醉话!」
「醉话才真。」
「那你吓我做什么!」温彦从怀里抽出那张糙纸,拍在桌上,「桥头、第七步、青苔朝东,我藏信的地方,除了那晚的鬼,就你的人知道!」
叶柔嘉展开纸。
头一行,她的脸色就沉了。第二行看完,血色一寸一寸往下退。
龛后活砖,青苔朝东,这地方,她不知道。她的人,也不知道。
「这帖子,」她的声音冷下来,「不是我的人递的。」
「不是你?」温彦愣住,「那晚轿子先走,脚夫是你雇的,河边除了——」
「除了我的脚夫,」她盯着那张纸,「还有一双眼睛。」
屋里静了。风声打着窗纸过。
「……从头?」温彦的气焰矮了半截,「从城西那晚,就有人看着?」
「从你进茶寮,看到你今早进我这个门。」叶柔嘉把帖子按在桌上,指尖压得发白,「温公子,你我从头到尾,让人从头看到脚。」
温彦喉咙动了动:「那……收手?」
「收手,就是把脖子伸过去,看那双眼睛剁不剁。」她站起身,走了两步,忽然停住,「再说,这帖子想干什么,你看不出来?我的信在我手里,谁来问价?它是要你信我在卖你。写信的人,盼着咱们俩咬起来。」
温彦张着嘴:「那……咱们偏不上当!」
「上不上当,刀都在脖子上。」叶柔嘉看着他,「契,不烧。你那份信,交我保管。」
「凭什么?!你那份不也在你手里!」
「那就都留着。」她拂了拂袖子,「往后你我只走我嬷嬷一条线,见面换地方,走三道弯。」
温彦盯着她看了半天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「叶姑娘。契一日不烧,我一日是你雇的狗。狗急了,是咬人的。」
「那就别急。」
温彦摔门走了。帽子本来就没戴。
屋里剩她一个。她叫进心腹丫头:「查两样。帖子打哪儿进的温府;债市那句话,头一张嘴是谁的。温彦跟前加人手,他怕成这样,再吓一回,真会跳墙。」
「要是查出来……是东宫呢?」
「是东宫,咱们此刻已经死了。」她望着窗外的暮色,「咱们还活着。那就是那双眼睛在等什么,或者在钓,钓一条比咱们大的鱼。」
丫头不敢接话。
「去查。」叶柔嘉收回目光,「另记一笔:往后凡跟温彦的事,先问一句,这件事,那双眼睛乐不乐意看见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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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压下来,老赵的字条一茬接一茬送进侯府。
「温彦当夜两去桥头,次日又去,信挪了地方,藏哪儿没盯住。」
「醉话那晚,学话的不止叶府一家。」
「今晨进叶府,一炷香,出来没戴帽子。」
「孙嬷嬷昨日携银进东市压稿。先生收摊时,割了二斤肉。」
采菱念一条乐一条:「娘咧,一步没岔!小姐,他们俩这回脖子上的手,都攥出汗了吧?」
「攥紧了,指甲就进肉了。」姜明薇翻着私账,「不过裂归裂,散不了。」
「都拍到桌上了,怎么还散不了?」
「温彦要她烧契,她不烧;她要温彦交信,他不交。可两样东西还吊着,年后的引荐,和他爹压在东宫的册子。利比疑大,散不了。散不了就剩一条路:重新立约,添保画押。」
「那万一……叶姑娘瞧出来这是有人挑拨呢?她在府里那么精的人。」
「瞧出来才好。瞧出来,她更得赶紧立约,不先把温彦拴死,她腾不出手去查那双眼睛。」姜明薇提笔蘸墨,「挑拨瞒得住傻子,瞒不住精人。可这一局,本来就不靠瞒。」
她在私账上落了一行:「裂盟第二刀:糙纸一张,闲话两场,本钱零。」
「本钱零?!」采菱凑过来,「这买卖不就是白赚?」
「白赚的买卖市面上只有一种,别人替你出力气那种。」她吹干墨,「他出力气,账记我名下。」
掌灯后,最后一张字条到了。采菱凑着灯念:
「戌时三刻,孙嬷嬷又出一趟,进的是崇仁坊牙行。柜上留了五十两定钱,定下三日后,请坊里最老的牙人,主持一桩文约。」
「三日后!」采菱掰指头,「她们真要重新画押啊!」
「人证物证都齐了,就缺一桩‘当场’。」姜明薇把字条凑到烛上,「三日后,人齐、纸齐、押齐。债主收账,讲究的就是人赃并获。」
「那谁去啊?」
火苗把字条卷了个边。
「先查那老牙人。年过七十的人了——眼睛花不花,耳朵背不背,收不收外活。」她拨了拨灯花,「牙人这行,替人开口,也替人闭嘴。他的话几钱银子一句,他的哑巴几钱银子一天,三日内,我要个实价。」
采菱抓起斗篷就往外冲,冲到门口又刹住,折回来:「叫老赵家的后生去蹲墙根!奴婢……奴婢去递话!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