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家的火是昨儿傍晚烧起来的。
老侯爷一早就堵在姜明薇院里,外袍披着都没系带子:“温大人领着三位族老登门,把当年的庚帖、婚书底档,当着我的面封进匣子,院里烧了。烧完,连灰都自己捧走了!临走还立了字据——温姜两家婚事一笔勾销,永不复提。”
“这不是好事么,父亲怎么脸白成这样?”
“好事?东宫统共就递了一句话!温大人自己招的,‘殿下只问了一句,退干净了没有’。一句话!温家连夜就烧了帖子!”老侯爷一屁股坐下,“满京城今儿都在传:东宫为什么替咱家出头?闺女,你老实交代,你跟殿下到底——”
“账房和东家的关系。”
“账房能把东家的话当圣旨?”
“圣旨倒没有。”姜明薇给他续茶,“就是规矩多了两条。门房的帖子要抄送,铺子的账要年审。”
老侯爷捧着茶,手直抖:“这不叫账房。这叫把咱家圈进他院墙里了!他要有心思,给个准话;他要没心思,别摘了牌子又不挂牌!高不成低不就地吊着,是要招祸的!”
“父亲想让我怎么办?”
“问清楚!今日就过东宫!”
话音没落,门上通报:东宫来人。
阿寒立在二门外,递进一张笺,没多说一个字。笺上就一行:
「二小姐想必有话要问。辰时三刻,孤候着。」
老侯爷凑过来看了一眼,倒吸一口凉气:“他、他连你要问什么都知道?!”
“他知道的不是我要问什么。”姜明薇收了笺,“是满京城都在看,咱们家怎么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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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里炭火不旺,冬阳从西窗斜进来,落在案角那只黑漆小匣上。太子正在批折子,见她进来,搁了笔。
“温家的事,听说了。”
“回殿下,昨儿傍晚。庚帖烧了,字据立了,灰都叫温大人捧走了。”
“烧得干净么?”
“干净。就差把院子扫三遍。”
“嗯。”他翻过一页,“东宫没递一个字。”
“殿下那句‘退干净了没有’,抵得上一百个字。”
“这话是孤问的?”
“温大人自己招的。”
“一句话烧一匣帖子。”他淡淡道,“温家倒是个明白人家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他抬眼,目光落在她袖口:“满京城的媒婆,这几日没登姜家的门。”
“殿下的令,门房抄送。媒婆的耳朵,比门房还快。”
“委屈?”
“不委屈,省茶钱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搁下笔,往椅背上靠了靠。
“温彦之约,孤替你解了。你待如何?”
来了。她垂着眼:“回殿下,臣女如今的账,不记人名,记事。锦绣庄开春的流水,殿下私库三年没盘的旧账,都是事。”
“孤问的不是铺子。”
“臣女的名,记在姜家族谱上。添谁,得父亲点头,宗祠画押。”
“你父亲昨儿夜里告了病,正月宫宴一概辞了。”他慢慢道,“你以为他辞的是酒?”
她没接话。
“你说过一句话,孤记着,账不欺人。”他往前倾了些,“温家那笔销了,你名下一笔婚债都没有,干干净净一本账。孤问你,这本干净账,往后记到谁名下?”
炭盆哔剥响了一声。
这道题她躲过两回。躲到第三回,躲不动了,躲不动,就岔。
“殿下今日这份人情,臣女算过了,折不了现银。”她抬起头,“臣女拿一样东西抵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句话,也是一笔旧账。”她顿了顿,一字一字,“殿下可听过——先皇后旧物,流落民间。”
他方才还带三分闲的样子,一点一点没了。窗光照在他脸上,看不出喜怒,只看得出,他不笑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
“哪儿听来的。”
不是问句的调子,是问句的字。
“铺子里收旧货,古董行当里传的闲话。没名没姓。”
“哪家铺子。哪一日。什么人在场。”
“风里的话。臣女抓不着来路,只抓着了这一句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她,看了足有三息:“满京城的风,怎么就专往你耳朵里刮?”
“臣女开着铺子,铺子临街,风口大。”
他又看了一息,收回目光,像把什么东西按了下去。
“这句话,往后烂在肚子里。对谁都不许再提。”
“殿下,这话很重?”
“你猜,先皇后的东西,当年是怎么出的宫?”他反问。不等她答,自己接了下去,“不知道最好。不知道的人,活得长。”
“那臣女今日这句话,抵不抵得了温家那笔人情?”
“抵不了。”
“差多少?”
“倒欠。”他走回案后,“你今日进门,欠孤一个人情。出门,欠孤一条命。”
“……臣女这条命,几时押给殿下了?”
“方才。”他提起笔,“这条线,孤接了。你那风口里,往后凡刮出宫里旧物的动静,先送这儿。至于你的命,记在孤账上的东西,孤不许它成坏账。”
这是逐客了。她行礼,退到门口。
“殿下。臣女往后多说几句值钱的话,攒着,赎身。”
笔没停:“孤这儿,收当不收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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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殿门,风里带着微寒。阿寒在前头引路,一路无话。
书房里,太子立在窗前。日头移过半格窗棂,他没动。
“都烧干净了……”他像是对着窗说话,“怎么还有。”
半晌,他叫:“阿寒。”
阿寒进来,垂手。
“两件事。一,京中古董行、旧货铺子,近一年谁倒腾过宫里的旧物,查铺子,别动人。二,”他顿了顿,“姜家铺子收旧货的账,调一份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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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,老侯爷已经候在院里:“问明白了?”
“明白了。温家的事,是殿下一句话的事。媒婆的事,殿下说他也没法子,满京城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真的?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“站了一个时辰,腿酸。”
老侯爷松了口气,又叹:“得嘞。爹如今就盼一件事,开春你给他盘私库,可劲儿盘出个亏空来。殿下一忙,就顾不上咱家了。”
送走老侯爷,采菱才凑上来:“小姐,考考奴婢。殿下听见那句话,什么脸色?”
“你猜。”
“……变了?”
“什么脸色都没有,这才是要紧的。人听见要紧的话,先变脸;听见要命的话,脸不动,动的是手。他头一句问的就是来路。”
“那咱们铺子……”
“明儿起,东市真开一条收旧货的线,叫老赵去办,银钱走暗账。”她道,“我今日告诉殿下,这话是古董行传的。往后殿下的人去查,查三家两家没影,这话就成了编的;查着一条真线,我的话,就立住了。”
“吹出去的风,还得自己吹成真的……”采菱咂舌,“那小姐这风,原本是打哪儿来的?”
姜明薇没答。
掌灯后,她闩了门,开了妆匣最底下那层。两份抄件、一份画了押的凭据,旁边一沓旧信,信上压着那支暖玉簪。
话头的根,就在这沓信里。今日递出去的,只是话头。根,还不到露的时候。
这条线往哪儿牵,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两件事:一,线的那头,埋在东宫底下;二,想拉这根线的,未必只有殿下一个——叶柔嘉背后那位“宫里递话的”,开春要“走动”的,跟这根线,会不会是同一拨?
她把簪子拿起来。腊月的天,别的玉凉得咬手,就它温着。
书里写过这一段。就三五行,埋在几百章后头。她当时翻得快,拿它当背景板,如今一个字一个字地想,想不全了。
正想着,门上轻叩,采菱隔着门缝递进来一张帖子:“小姐,前厅刚收的,叶府的。”
叶夫人的名义,请她腊月廿八过府吃年宴。帖子短得反常,通共三行,末一行:
「有些账,年前总要见个面,才好清。」
“这字……”采菱凑过来看了一眼,声音压下来,“跟那封密信,一个手。她亲笔。”
“她等不到年后了。”姜明薇把帖子搁在灯下。
“去不去?”
“去。客人下帖子,哪有不去的道理。”她起身,重新开了妆匣最底层,“客人赴宴——总得带点见面礼。”
采菱凑过去看了一眼,咽了口唾沫:“……全带?”
“全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