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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 死局反制

许清婉的回笺是廿七掌灯时到的,统共三行:

「去。姑母亲自点的名,躲不掉。你只管进你的席,我坐东边,挨着多宝阁,看得见水廊的地方。香,我替你一起数。」

姜明薇把笺凑到烛上烧了。

“真去啊?!”老侯爷披着外袍冲进来,“那帖子我看了三遍!‘有些账,年前总要见个面,才好清’,这是请帖的话?这是绑票的字条!”

“帖是叶夫人的名,字是叶姑娘的。”姜明薇把妆匣最底层的东西分成三份,“当妈的摆席,当闺女的递刀。不去,这账就永远悬着。”

“那你更不能,”

“父亲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您忘了那页纸?叶府当年怎么把您的差事搅黄的那页。我去,就是去告诉他们,这页纸在谁手里。”

老侯爷愣住:“什么页纸?”

“……您丢差事那桩事,不是您办砸的。”

老侯爷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,最后一屁股坐下,摆摆手:“你去。你全须全尾地回来就行,别的不问了,问了睡不着。”

三份东西分好了:一份贴她的身,一份缝进采菱棉袄夹层,一份交门房婆子。规矩也定了三条:她离席,采菱在席上数一盏茶的工夫,人不回来就哭,放开了哭;她离席,采菱不许跟,看住二门的婆子;真出了事,不许救,先跑。

“第三条奴婢不依!”

“这不是依不依的事,是规矩。”姜明薇替她把袄子缝口抚平,“你跑出去的每一步,都是在救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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廿八,叶府。花厅里炭暖香浓,叶夫人拉着手直叹:“可算来了!你父亲告了病,我还当姜家今年哪儿都不去了。”

席开两桌,表姑娘们陪着说笑。许清婉坐在东边,挨着多宝阁,捧着盏茶,眼皮都没往这边抬一下。

姜明薇挨着叶夫人坐了,敬酒、布菜、说吉利话,一样不缺。眼睛却没闲着,透过槅扇望得见外头的池子:池面冻得瓷实,偏偏水廊底下留了个冰窟窿,拿芦席围了半圈。廊上原有个婆子倚着柱子嗑瓜子,一见有人往那边走,起身就溜。

采菱出去净手,回来凑她耳边:“奴婢问了扫雪的小丫头。那窟窿说是给鱼留的气眼,不留,开春鱼都憋死了。可怪就怪在,往常这眼留的是碗口大,今年这个,脸盆都搁得下。”

“鱼今年胃口好。”姜明薇夹了筷子菜,“吃吧。”

酒过三巡,叶柔嘉过来了,亲手端一盏消食茶:“妹妹,陪姐姐走走。有些账,人多,不好清。”

她自己的帖子,自己的话,一个字不改。

姜明薇起身。满席的目光里,许清婉在那头慢慢转着茶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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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廊架在池子最窄的地方,冷风贴着冰面刮过来,廊角的腊梅开得正好。叶柔嘉走在内侧,把外沿让给她。

“同福楼那日,”叶柔嘉先开的口,“真热闹。”

“年下,哪儿都热闹。”

“铺子里的人,吃得真齐。”

“管饱。”

叶柔嘉停了步,脸上那层温婉一点一点卸了:“腊月里那张糙纸帖子,是你递的。”

“我下帖用大红洒金笺。”姜明薇道,“糙纸那种,我拿不出手。”

“城西。”

“茶寮的茶不好。”她看着冰面,“下回,换个地方。”

风呜呜地从廊下过。叶柔嘉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声,笑得没什么温度:“开个价吧。银子?铺子?还是温彦那条命?叶家出得起。”

“你出不起。”

“哦?”

“我要的东西就一样。”姜明薇转过身,“叶家往后离姜家,远一点。”

“就这么便宜?”

“不便宜。”她顿了顿,“姐姐是不是一直以为,盯着你们的那双眼睛,藏在什么了不得的地方?”

叶柔嘉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
“就在你跟前站着。”

叶柔嘉抬手,拢了拢鬓角。

廊子那头,一个捧着梅瓶的二等丫鬟快步赶上来,嘴里喊着“姑娘们添香——”,脚下“一滑”,整个人朝姜明薇撞过来。

姜明薇早就不在原地了。她贴着廊柱往里一撤,那丫鬟扑了个空,怀里梅瓶磕在栏上,哗啦碎了,红梅撒了一冰面。人往前抢,一把抓住栏杆:

咔。

那截栏杆应声折断。半个人探出廊外,底下正对着冰窟窿,黑黢黢一汪水。尖叫撕破半个园子。

“扶稳。”姜明薇站在柱子边,手里还端着手炉,“下头的水,凉。”

廊口一阵脚步,孙嬷嬷带人冲上来,七手八脚把那丫鬟拖了回来,转身就要架人走:“晦气东西!拖下去,别惊动夫人,”

“慢着。”姜明薇声音不高,人却站到了廊口中间。许清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,带着嬷嬷立在另一头,把廊口堵了个严实。

孙嬷嬷的脚步顿住了。

叶柔嘉挥手叫人都退下。廊上剩三个人,风把碎梅吹得满冰面跑。

“青天白日的,”叶柔嘉的声音还有点稳,“一个丫鬟失足,妹妹这是,”

“失足好啊。”姜明薇弯腰,捡起半截断栏杆,指给她看,“锯了多半,锯口拿桐油拌灰抹了。抹得细,就是灰是新的,这几根柱子,扫雪的婆子都不敢碰。丫鬟是二等的,撞完人顶多撵出去。姐姐这局,本钱下得真省。”

叶柔嘉不说话了。

“我今天要是失足了,”姜明薇直起身,“你猜怎么着?”

她拍了拍袖子。

“前些日子,我得了一叠旧信。里头有一封,是替人传话的底子。上头记着,当年我父亲丢差事那桩事,两处关口,一处是谁递的话,一处是谁改的数,写得清清楚楚。落款没名字,后头缀了一句:‘叶公处,已按约致谢。’”

叶柔嘉脸上那点血色,一寸一寸往下退。

“我父亲丢了差事,回家养了这些年花,到今天都当是他自己办砸的。”姜明薇的声音很平,“满京城,就我知道——办砸他的那把刀,是你们叶家递的。这页纸,今日就贴身带着。我掉下去,酉时三刻,抄件分三头送出去:一头进东宫,一头进都察院。第三头——”

她朝廊口抬了抬下巴。

“在我那儿。”许清婉接了一句。

“太傅的府上,”姜明薇道,“姐姐知道,什么东西都出得来。”

叶柔嘉扶住了廊柱。半晌,她哑着嗓子:“……你还有多少?”

“比你想的多,比你想的齐。”

“多少银子,这页纸卖我。”

“不卖。留着当命。”姜明薇把手炉换到另一只手,“再添一句。打今日起,我着凉、崴脚、落枕,都算你头上。满府宾客都看见我好好进来的,我出去的时候,也得是好好的。”

叶柔嘉盯着她,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得发涩:“姜明薇。你当这些事,是我一个姑娘家乐意做的?今日这局不成,后头替我出主意的人,就要换法子了。你自己,当心些。”

“多谢提点。”姜明薇福了一礼,“替我,问那位出主意的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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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府门,许清婉送到车边,就说了三句话。

“香,数到一半。”

“省了半炷。”

“契上‘缓急相救’那条还没使过。”许清婉替她掀了帘子,“我不想头一回使,是给你收尸。”

“记着这句话。”姜明薇上了车,“往后有你懊悔的时候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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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,老侯爷在门里转圈,见了人才算把气喘匀了。采菱扒着她袖子又从头演了一遍,演到丫鬟半截身子挂在窟窿上,自己先打了个哆嗦。

入夜,两样东西先后到了。

一样是许清婉的短笺,没落款,一条一条,跟账似的:几时谁离席,几时廊上有人影,孙嬷嬷几时到的廊口,那丫鬟是叶家西跨院的人,姓周。末尾一行小字:「人证物证俱在,你几时要,几时取。」

一样是老赵的字条,采菱凑着灯念:

「酉时后,孙嬷嬷出叶府后角门,巷口候着一顶不挂灯的小轿,说话两刻。回府后,叶府连夜把西跨院那丫鬟打发出城了。小轿来历,查。」

“把人撵出城……”采菱嘀咕,“这也太便宜她了。”

“撵出去,就是叫她永远开不了口。”姜明薇道,“死人招眼,活人千里之外,一样是哑巴。”

“那咱们下一步——”

“叶柔嘉自己,跳不动了。”姜明薇把那张短笺压进妆匣,“可她那句‘换法子’,我信一半。她说她后头有人,那人的账上,如今欠的可不止我一个。今日廊口那句话,是我自己把第三头抄件落的名。”

采菱一愣,脸色变了:“许姑娘?”

“老赵的人,从今夜起,昼夜缀着别院。”姜明薇提笔,就着灯写了一张短笺:「门插三道,夜里灯别灭。这几日,别出院门。」

封了火,递过去。

“连夜送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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