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清婉的回笺,初一一早就到了:
「门,插了三道;灯,没灭;人,闷得快长毛。只是初一护国寺这炷香是太傅府的年例,我爹天不亮就押着我的轿子出门了。躲得过初一,躲不过我爹。香市街上见。」
「她说街上见,」采菱念完嘀咕,「那咱也去?」
「去。」姜明薇把笺烧了。老侯爷本来就要去,今年这一家子的命数,他的原话是「必须让佛祖亲自过过目」。一家人两辆车,辰时出的门。
护国寺的香市街,一年就数这一天挤。爆竹的碎红铺了半条街,卖香烛的、吹糖人的、解签的,一路声浪。冷风从街口灌进来,把满街香灰味刮得到处都是。
上完香,姜明薇在偏殿外撞见脱开身的许清婉。
「签求了?」
「求了。下下。」姜明薇道,「『门前有矢,行止须防』。」
「晦气!重摇一支!」采菱说。
「签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」许清婉把自己那支递过来,上上,「借你冲一冲。」
两家人一道往山门外走。出了山门,人流薄下来,车马处还有一段街。许清婉走在外侧,正说着太傅府正月里的饭局,说到一半,忽然停了。
她眼睛望着前头骑楼二层,一扇支起的窗。
「躲开,」
她拽着姜明薇往自己身后一带。
极轻的一声弦响。
箭贴着许清婉的左臂擦过去,撕开三寸口子,钉进两人身后的摊架,箭杆上挂着一线血色。
满街炸了。货郎担翻了,孩子哭,不知谁喊了一嗓子「走水了」。
「许小姐中箭了——」采菱的尖叫劈开半条街,一嗓子喊完,拽住姜府一个小厮,「跑!回府把周大夫背到门口等着!跑!」
骑楼窗里坠下个人影,落地就跑。人群里两个「香客」蹿出去追,老赵的人。那人翻墙前回手一箭,追的人矮身躲过,箭钉在幌子上,人翻过染坊后墙,没了。
姜明薇三步到摊边,扯了块干净布按住许清婉的胳膊,反手把那支箭从架子上拔下来,帕子一裹,塞进袖子。
「看着我,别低头。」
「……别嚷。」许清婉脸白着,声音还稳,「街上有眼睛。」
「回车。不去别院,回姜府。」
「你府上——」
「今日全京城最安全的门,就是我家的门。」她扶着人走,「上车再说。」
车里,冬寒没散,血在月白袖子上洇开一片。许清婉靠着车壁看了半晌,忽然道:「方才不该笑你那支签。」
「闭嘴,省点力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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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大夫是府里常年请的,采菱打发人抄近道先到,车进府门,他药箱都背着。
「左臂外侧开了三寸,皮肉伤。」他上完药,「再偏半分伤着筋,这条胳膊正月里就提不得笔了。七日一换药,忌口,别提重物。」
送走大夫,老侯爷在廊下转圈:「光天化日!庙门口!反了天了!报官,这就报官!」
「报官,是把咱们手里唯一的线索,送到别人案头上去。」
「那箭呢?总得有个说法!」
「箭在我这儿。说法,」姜明薇顿了顿,「有人会替咱们问。」
「谁啊?」
「比京兆尹管用的。」
采菱小声问:「不送许小姐回太傅府么?」
「不送。」姜明薇道,「箭是冲我来的,她这一箭是替我挨的。她回府,太傅明日就得递折子,满朝惊动,蛇缩回去了。留在这儿,轻描淡写,蛇才当这一箭没射中要害,才敢再动。再动,才抓得着。」
「我已打发人回府送信,只说擦伤,宿在姜府。」许清婉在屋里接了话,「我爹巴不得不惊动。朝上那起子人盯我家的姻缘盯了十年,我带伤回府,明日他的门槛就得叫媒人踏平,他烦这个。」
掌灯前,老赵的字条到了,采菱凑着灯念:
「骑楼茶棚临窗的座,腊月廿九就叫人包了,压着银子,说是等远客。今儿人跑了,茶一口没动。」
「射手翻染坊后墙,墙外巷尾停着一辆骡车,不挂灯。人上车就走,追丢了。」
「箭验过:簇上没字号,杆是新削的,活是军里的手艺,市面上配不出。」
「失手一处:咱们的眼睛盯的是别院进出的人,没盯街面上的窗。已加。」
「另:今日香市上,有几个生面孔也缀着您的车,脚程快,不是咱们的路数,也没动手。」
「叶柔嘉那晚说,她后头的人要『换法子』。」姜明薇听完,「应验了。」
「可这箭……」
「军里的手艺,不挂灯的车。这两样,叶柔嘉那本账出不起。」她把字条凑到烛上,「她背后那位,亲自下场了。我这条命,被记到另一本账上去了。」
「那拨缀着咱们的生面孔呢?」
「东宫的。」火苗把字条卷了个边,「所以『说法』,不用咱们去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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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昏,姜明薇提着食盒过去。许清婉靠在榻上,左臂吊着,换了她一件半旧的藕荷袄。
「你何苦。」姜明薇坐下,这句憋了一下午。
「顺手。」
「顺手的人替人挡箭,天底下没这个理。」
「有。」许清婉看着帐顶,「我眼神比你好,占了先。占了先的人不挪那半步,挪的就是你。这账怎么算都是我划算,你欠我的,比一条命贱不了多少。」
「……清婉。」
「行了,别摆出那副脸,不像你。」她转过头,「我问你一句。结契那回,你跟我一条一条抠字,抠到掌灯。你记得你问我什么?」
「问这条你亏不亏。」
「对。」她笑了一下,「我打小,我爹满朝的同僚眼睛都盯着我。五岁,我的一笔字是写给人看的;十五及笄,收的礼单比寿礼厚。他们看我,跟看一张当票没两样,就等着到期。你是头一个,问我亏不亏的。」
她顿了顿。
「话本里写的姐妹义气,我从前只当是写书人哄小姑娘的。如今看,是我没遇上。」
姜明薇半晌没说话。然后起身,从袖里取出那纸契,铺在榻边小几上,研墨。
「你做什么?」
「修契。」
原第三条「缓急相救」,她提笔改作:「缓急相救,不分先后,不问值不值。」
又添一条:「自此两本账并作一本,盈亏同担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」
「磕头烧黄表就免了。」许清婉坐直,右手接了笔,在末尾签押,「并账之前,先把旧账清了,今日的伤药钱、出诊钱,还有我那件月白袄子,记你名下。」
「并了账,记谁名下不都是一本账?」
许清婉笔尖一顿,抬眼:「……这话,比磕头管用。」
「再添第五条。」姜明薇接过笔,「此契不示人。」
「这条早该有。」
墨还没干,外头门上来了人,东宫的阿寒,立在二门外,递进一张笺。
「初一长街的事,孤知道了。戌时,东宫。孤等不得明日。」
姜明薇看了两遍,起身开妆匣,取出那支裹着帕子的箭。
采菱凑过来:「小姐,这个也带?」
「算账,」她把箭搁进匣底,「总得带账本。」
许清婉送到廊下,右手拢着袄子:「并账的头一晚,你就把账本往外带?」
「带出去,」姜明薇合上匣子,「才并得进来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