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的门,初一戌时,姜明薇白叩了一回。
阿寒候在门外,没拦,也没让,只递进来一张笺。笺上一行字:
「宫中夜宴,脱不开。改初四戌时。这三日,姜府的灯,孤的人看着。」
“殿下不是说,等不得明日么?”采菱凑过来看了一眼,直嘀咕,“这倒好,一说等不得,等了三日。”
“宫里的席,他坐不坐得住,由不得他。”姜明薇收了笺,“这三日,倒省得我腾功夫。”
初二,许清婉换完药吵着回府,被她按住了:“七日一换药,才第二日。你这伤一回太傅府,明儿门槛就得被踏破,踏门的还不是媒人,是打听箭伤的。”
“我住在你们家,就不招耳朵了?”
“招也招在姜府。姜府的耳朵,如今有人替咱们看着。”
“谁?”
“比京兆尹管用的那位。”
许清婉捏着药勺想了半天:“……他那双眼睛,倒肯往你府上落。”
“落在姜府的房檐上,不算落在我身上。”
初三无事。初四黄昏,她揣着那支裹了三层帕子的箭,进了东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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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房里只点了两支蜡,烛火孤照,炭盆压得很小。案角搁着那只黑漆小匣——里头锁着她的退书,她进门第一眼就瞧见了。
太子搁了笔:“坐。”
“臣女站着听吩咐。”
“孤今日没有吩咐。”他指了指她袖中,“东西呢。”
她把箭搁在案上,帕子揭开。
他拿起来,先看簇,又对着烛光慢慢转那根杆。“追出茶棚的两个人,你铺子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追丢在染坊后墙。”
“人翻墙之前,回手一箭。手底下干净。”
“军里的活。”他把箭搁下,“孤叫人验过了。杆是新削的,漆是旧漆——营里防潮的桐漆,市面上配不出。簇无字号,是铸的时候就锉掉的。”
“有人不想叫这支箭说话。”
“箭不会说话。”他淡淡道,“做事的人会。骡车,初二在十里铺寻着的,弃在道旁。租车用的名字是假的,押银三十两,没要回去。”
“不要押银的……”
“办完这一票,不打算再租车的人。”他说,“骑楼那临窗的座,腊月廿九就包下了。压座的定银,剪过字号。”
她抬眼:“官银?”
“官银。”烛火跳了一下,“私底下拿得出官银、又舍得剪字号的,姑娘替孤想想,是些什么人家?”
“臣女不敢想。”
“孤替你想了。想了一夜,想出小半张名单。名单上那几家,跟孤作对,有些年头了。”
“名单在殿下袖子里?”
“在孤心里。”他看她一眼,“你猜,孤为什么不拿出来?”
“拿出来,就得办。办早了,打草惊蛇。”
“嗯。”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“这桩,孤接了。你那两个追人的伙计,撤回来,腿再快,也是拿命填。”
“臣女的人,”
“孤的人跟了你的车初一整日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不重,“眼睁睁看着箭从窗里出来。这笔账,孤记在自己头上。往后姜府、你的车、锦绣庄,加一层。”
“殿下的人手这么宽裕?”
“养着不使,难道养着好看?”他顿了顿,“替你挡箭那位,也在里头。太傅的闺女,这份人情,东宫认了。”
姜明薇沉默了一息:“殿下连这个都记。”
“孤的账上,”他说,“没有销掉的说法。”
炭盆哔剥响了一声。他换了个话头,像闲谈:“年前两桩事。温家的庚帖,是孤一句话的事。叶家那条船,年前年后晃了两晃,晃船的人,没留名。”
“满京城的能人多。”
“嗯。”他含笑,“还有崇仁坊的牙行,年后少了个姓鲁的老儿。告老钱给得厚,一百二十两,足足的。”
“年关底下,告老的多了。”
“是多了。”他不追了,端起茶,“你铺子腊月的账,开春孤要对。”
“殿下要对什么?”
“对对总没坏处。”他放下茶盏,“你那句风里的话,孤也叫人听风去了。古董行,近三年,账面干净——没动过一件宫里的东西。”
“账面干净,是好事。”
“账面上。”他把这三个字又咬了一遍,慢慢道,“先皇后当年库里的单子,孤前几日调出来,一页一页对过。平的。宫里年年盘库,年年平账——平了十几年。”
他望着烛火,停了停。
“姑娘是做账的人。一份年年都平、平了十几年的账,你信么?”
姜明薇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:“臣女核账,不先看平不平。先看,”
“先看是谁在平它。”他替她说完,“孤也这么想。”
书房里静下来,只剩更漏一声一声。她斟酌再三,还是问了:“殿下为何,对这桩事这般上心?”
他没答。烛火孤照,照着他半边脸,看不出什么,只看得出他望着那点火苗,望了很久。
“封宫那年,孤九岁。”
就这一句。再没多的。
“今日到这儿。”他说。
姜明薇起身,行礼,把话往账上引:“今夜这些,臣女记下了。骡车、官银、名单,殿下给的,臣女欠着。折,”
“不折价。”
“殿下的规矩,臣女记着。”
“记着就好。”
她退到门口,他已经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烛台边上——离她三步。
“姜明薇。”
“臣女在。”
“从前,是孤看戏,试探。”他说得不快,一个字一个字,“温家的婚约,孤替你解的。铺子的账,孤递给你盘的。你推给孤的媒,孤也没恼。由着你躲,孤原想着,躲一躲,你自己会想明白。”
寒气透窗纱进来,两支蜡的火苗都矮了矮。
“如今,孤等不得你慢慢躲了。”
姜明薇袖中的手指,掐了一下掌心。面上没动。
“……殿下这话,臣女听不懂。”
“听得懂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核孤的账,一个铜板都不放过。孤的话,你句句都懂。”
“臣女核账有个规矩。”她垂下眼,“催不得。人一催,急出来的,都是假账。”
“孤不催。”他退了半步,把那支箭拿起来,连帕子一并递还给她,“话搁在这儿,你回去慢慢核。核多久都行——孤这儿,收当,不收赎。”
她接过箭,指尖碰到冰凉的箭杆,稳住了:“殿下要的,到底是什么?”
“你替孤核了几个月的账,还没核出来?”
她没答上来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转身回了案后,提起笔,“夜里冷。灯,给孤留着。”
“臣女府上的灯,几时归殿下管了?”
“打今夜起。”
笔尖落纸,不再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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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已是亥时。采菱提着灯迎出来,先问:“怎么样?说法讨着没有?”
“讨着了。案子他接了,人手他加了一层,叶府那边,暂且不用咱们的人露头。”
“就这么些?”
“还有些账上的话。”
“得嘞。”采菱见怪不怪,“殿下跟您,三句不离账。奴婢去给您温茶。”
姜明薇没叫她温,自己倒了盏冷的。
屋里就剩她一个。她把灯剔亮,把那句话从耳朵里捞出来,搁在桌上,当一笔账核:甲方摊了牌;乙方惯用的三条躲法——装听不懂、装糊涂、把话岔到账上,今夜一条一条使完,一条没堵住。
她端起冷茶喝了一口。
核不下去。不是她平不了的账,是这本账,压根不许她平。
她搁下茶盏,起身,开了妆匣最底层。
理由,她给自己列了三条。一,殿下的人在对先皇后那条线,开春之前,未必对不到她这沓信前头。二,他那句“还没核出来”,她答不上来——答不上来的题,就得回去翻书。三,往后躲或不躲,躲到哪一日,手里有多少底牌,得自己先数清。
数清了,才轮得到别的。
两份抄件、一份画了押的凭据,都拨到一边。最后是那沓旧信,信上压着暖玉簪。她把簪子拿起来搁在匣盖里,腊月的天,别的玉咬手,就它温着。
今晚,不把这些当遗物读。当证据读。
她解开捆绳,一封一封往过理。市面上的纸,帘纹粗,黄旧得齐整,是同一年月的东西。
理到最底下一封,她的手停住了。
别的信,纸都是外头铺子买的。独这一封,入手沉,帘纹细密,纸色发青——她在这行里看了小半年,这种纸,她认得。
宫制的纸。
她把它单独抽出来,搁到烛台边上。封口火漆完好,像是从没拆过的样子。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压着一枚小印,纹样她认不出。
窗外更漏敲了二更。姜明薇捏着那封信,指尖把火漆边缘的碎蜡,一点一点抠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