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姐,奴婢服了。”
采菱端着灯油进来,“打殿下递笺那晚起,您夜夜熬到三更。眼底下都青了。对个账,能对成这样?”
“开春要盘东宫的私库,年前先把旧账过一遍。”姜明薇头也没抬,“练手。”
“练手练得饭都减了半碗。”采菱把油添上,忽然一拍脑门,“对了,白日老赵叔递的字条,您压在镇纸底下,都起褶了。要不要奴婢再念一遍?”
“念。”
采菱抽出来,凑到灯下:
「纸,问妥了。内府青笺,宫里专用。先皇后在时,年节赏过抄经的命妇,外头偶尔见一两张。先皇后崩后封宫,纸就断了。琉璃厂三个老掌柜都说:十四年,市面上一张没露过。」
「印,不敢露原样,照着描了个拓样。琉璃厂收印的老掌柜看了半天,说这是宫里女官的花押,一人一样,不对名。押样认不全,只看出来——这个押,是从一个‘守’字里化出来的。」
采菱念完,自己先嘀咕上了:“从‘守’字化出来的……守什么呀?”
“守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,值得宫里的嬷嬷专门刻个印来守?”
“值得拿命守的东西。”
“我去。”采菱缩了缩脖子,“得,奴婢不问了,听着腿肚子发麻。小姐,灶上给您温着汤,您记得喝。明早要奴婢卯时叫您么?”
“叫。起来我先去趟祠堂,给生母上炷香。”
“哎。”采菱端着灯盘出去,到门口又回头把桌上的灯挑亮了一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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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闩上了。姜明薇把孤灯挪到桌心,开匣,把家当一样一样摆出来:两份抄件、画了押的凭据、暗格名册、上月书坊送来的今岁朝臣名录、族谱残页,最后是那沓泛黄的旧信。
信上,压着那支暖玉簪。
那封宫纸信,她单独搁在最右手边,离手三寸。三天了,火漆她一回都没碰。凭证的规矩她懂:原始的凭证,多碰一下,就少一分。
这沓信,生母留下的。大半是别人写给生母的,按年月码得整整齐齐,绸带捆着——原身这份仔细是打小跟谁学的,一望便知。
她从最旧的一封读起。读到第三封,那行她早就读过、只当是闲笔的字,又跳出来:
「东西封在里头,原样收着,别拆。」
再往后翻两封,落款处连名字都没有,只有一句:
「先皇后旧物在你处,守着,等一个人来取。」
最后一封,最短:
「宫里出了事,往后不能再来信了。看在旧年的情分上,替她守一守。」
替“她”守。
姜明薇把三封信并排摆在灯下,看了很久。
这行字她先前读,当“在你处”是虚指——东西的下落,生母知道。今夜再读,前后的信一串,她才看明白:那不是虚指。“在你处”三个字,是实打实的。东西就在生母手里,就在这只匣子里。
随信“封在里头”的,还能有几样?
她把这桩事当一笔账来盘。出账方:先皇后,崩前。经手:一名女官,押了花押,押纹是“守”。收账方:生母。收了,守了,到死没拆。现管:她。
中间空着一栏,经手的路。宫里到侯府,十四年前,怎么走通的?
那夜东宫书房里那句,“你猜,先皇后的东西,当年是怎么出的宫?”,问的就是这一栏。他查的是路。
路的那头,坐着一个收账的人。
如今坐在收账人位子上的,是她。
她又把脑子里那本书翻出来。三五行,埋在几百章后头,她当读者的时候一目十行,如今一个字一个字往回想,只想回来两个残句:
「足以定储。」
「先皇后以命藏之。」
还有半句,怎么都想不起来。只记得那半句里,有个“血”字。是“血书”,还是别的什么,越急越记不清。
储,是东宫那个位子。能“定”它的,从来不是金银古玩,是名分,是真假。
她想到这儿就停了,不许自己往下铺。再铺,就得往那封没拆的信里装内容。装什么,都是猜。猜出来的账,不能入册。
窗外更漏敲了三更,寒气透窗纱渗进来。她搓了搓手,把暗格名册拽过来,对着朝臣名录又过一遍。前头对出过一个叶家门客;今夜对出第二个。那名字生僻,她觉得眼熟,翻回旧信去找——找到了。生母一封回信的底稿里,提过一笔:
「他来问东西的事,我没接话。」
问“东西”的人,十四年前就上过门了。今夜,这名字躺在叶家密室里捞出来的名册上。
这人如今是谁,在哪儿——明日叫老赵去查。
还有那支箭。骑楼包座,腊月廿九;她的旧货线,腊月廿六开的张。差三日。太子那夜给自己对出小半张名单,他的政敌。可那箭到底是射给“姜家二小姐”的,还是射给“满城收旧货的那个东家”的?这两本账,说不定是同一本。叶柔嘉那句“后头的人要换法子”,要是换的法子,就是冲这个来的呢?
她在心里过了三条,没落纸。
一,信不动,火漆不碰。
二,明早挪出闺房。她如今是箭靶子,闺房是头一个会被翻的地方。去处,祠堂。满府上下,最没人碰的就是那儿。
三,线不收,改口风。铺子往后只收寻常旧物,“宫里”两个字提都不提。钩子收起来,水面留着,让那双眼睛看清楚:这条线是做买卖,不是找东西。
至于东宫,不对质。他多知道一分,这东西就多一分险。这把钥匙攥在谁手里,天下就得看谁的脸。她先攥着。不为掀谁,为的是真有人来掀的那天,得有人拦得住。
只是他那句“等不得你慢慢躲”……她如今是真躲不得了。她跟他之间压着的不止一桩婚事,还有一封能定东宫的信。
这笔账,比婚事难平十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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镇纸底下,还压着黄昏时阿寒递进来的那张笺。她当时没顾上,这会儿拆开,就着灯看:
「东市旧货线,收着些。风没停。」
「另,孤的人看了三夜的灯。今夜是第四夜,你在算什么,孤管不着。灯油钱,记孤账上。」
「上元,东宫设灯。帖子明日到姜府。这一回,孤把话写在帖子上。」
她捏着那张笺,看了半晌。
东市的线,他第二日就知道。她的灯,他的人在数。他把她的里里外外都攥在眼皮底下看着——他找了十四年的东西,此刻就压在这盏灯底下三寸的匣子里,压在一支温的簪子底下。
门上轻叩,采菱端着剪子进来:“小姐,三更了,奴婢给您剪个灯芯就走。”
剪完,人没走:“小姐,奴婢多句嘴。您这几夜算的账,是不是跟东宫那位有关?”
“怎么见得?”
“您算叶姑娘、算温公子的账,算完了就骂人。算这位的,算完了不说话。”
“……去睡。”
“得嘞。”采菱到门口又回头,“那油奴婢给您添满了。殿下说了记他账上,不用白不用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姜明薇把宫纸信放回匣底,簪子压上,落锁。钥匙收进袖袋,这才提笔蘸墨,把那张笺翻过来,回了三个字,折好,搁在门边小几上,明早东宫送帖子的人来,正好捎回去。
三个字是:
「灯,留着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