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仪仗!东宫的仪仗进巷子了,”
门房小厮一路嚷进二门,嗓门都劈了。
前头立刻炸了锅。老侯爷的吼声隔着两道院墙都听得见:“慌什么!中堂的桌子换新那套茶具!香换沉水的那盒!哎哟,殿下怎么挑这个时候,”
采菱跑得发髻都歪了:“小姐!东宫的车驾到巷口了!老爷先让您甭出来——可抚问的赏里头,有一份是单给您的,您、您还是得出去磕头谢恩。”
姜明薇正歪在暖榻上拨算盘,闻言把算盘一推:“得,躲不干净。”
“您先换件见客的衣裳?”
“不换。”她起身对着镜子,随手挽了个髻,抽一支素银簪子别上,家常旧袄一裹,“东宫抚问,问的是‘惊’,不是问‘妆’。穿得越家常,越显得我不惊不躁。”
采菱盯着她看了两息:“小姐,您这不叫不惊不躁,您这叫没睡醒。”
“要的就是没睡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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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内院去正院,只一条道,穿后花园。
正月十二的日头已经有些软了,背阴处的残雪没化尽,向阳的柳梢冒了一层黄芽。风一过,芽尖上那点新色晃晃悠悠的。
柳树底下站着个人。
太子一身常服,负手,背对着游廊,像是在看那一池化了一半的冰。
姜明薇脚步顿了顿,上前行礼:“臣女参见殿下。”
“免了。”他没回头,“孤从你父亲那儿借一步。这园子的柳,冒芽了。”
“殿下雅兴。”
“不是雅兴。”他这才转过身,“是这条道,只此一条。你从内院出来,必得打这儿过。”
得,连装偶遇的工夫都省了。她垂着眼:“殿下有话,臣女听着。”
“香市那桩案子,”他开口,“有动静了。”
她眼皮都没抬:“殿下辛苦。”
“你不问问,什么动静?”
“问了,殿下就说?”
“说。”
“那殿下何不直接说。”
他笑了一下:“骑楼包座那笔定银,追出铺子了。银子是官银不假,押银子的人用的名字,是个死了三年的人的名字。”
死人。她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只“哦”了一声:“死人不会射箭。”
“嗯。”他看着她,“所以,要么是查不着的人,要么,是查得着、但不能查的人。上元之前,孤给你句准话。”
“臣女谢殿下。”她顺势把话往前递,“说到上元,臣女正想同殿下讨个彩头。征诗的卷,臣女替人讨了一页,是位旧友的手笔。太傅府的才名,殿下想必也,”
“许姑娘的胳膊,好利索了?”
“拆了绷带,还叫她将养着。”
“她替你挡了一箭。”他说,“这份情,东宫记着,孤敬她。”
“敬,归敬。”她接得极顺,“殿下要什么,跟敬谁,是两本账。臣女背得出。”
“背得出,”他道,“还做媒?”
“做媒是臣女的账。”
“你的账,”他淡淡道,“几时轮得到旁人来平?”
她没接这话。他也不逼,转开眼去看柳,语气闲闲的,像在说今天的天气:
“昨夜,你窗前的灯,三更才熄。”
“殿下的人,连臣女几时剪灯都记?”
“灯油钱记在孤账上。”他说得理所当然,“孤总得知道,钱烧在哪一更。”
“……”
“熬到三更的人,总不会是在描眉。”他慢慢转回来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对镜理妆,理到三更,姜明薇,你理的,是不是怎么把孤,推给别人?”
她袖中的指尖猛地一跳。
镜台。她昨夜确实坐在镜台前,摊着东西算到三更。他不可能看见,可“推给别人”四个字,一个字不差,正是她昨夜写在那张筹谋单子上的意思。
那一瞬她眼底晃了一下,收得再快,也慢了半拍。
他望着她,停了一息。
她知道,就这半拍,被他收进眼底了。心口莫名一紧,不是别的,是那种账本被人当面一页一页翻开的紧。
可他没拆穿。
“……上元的酥酪,”他忽然换了话头,“玫瑰卤拌的,还是糖蒸的?”
“啊?”
“你挑一样,孤叫东宫的厨下备。”
她定住心神,咸鱼的脸重新挂上去:“臣女贪心,都要。”
“准了。”他说完,负手往回走。
走两步,又停下,没回头:“梅子四匣,送太傅府,还是送东宫?”
她喉咙一哽:“……殿下连臣女买几匣梅子都知道。”
“铺子的账,比人的嘴老实。”他说,“你要做什么,孤不一定知道。你买了什么,孤一清二楚。”
好家伙。她垂首,声音稳得很:“臣女买梅子,是给伤员补口味。”
“嗯。”他抬脚,“三日后,孤把灯全点上。睡足了再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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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走远了,采菱才从假山后头小跑过来,压着嗓子:“小姐!奴婢远远瞧着,殿下跟您说了小半刻钟!说什么了?”
“对账。”
“又是账?!”采菱直翻眼,“殿下千里迢迢来一趟,就为对账?”
正院里,老侯爷正拿帕子擦汗,见她过来,一把拽住:“丫头,殿下没为难你吧?他方才说,香市那一箭本该东宫的人拦下,这份礼,是赔罪加压惊……殿下还说什么了?”
“说柳树冒芽了。”
“……啊?”
“父亲,赏收哪儿了?我去磕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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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了房,赏赐已经抬进来了。缎四匹,上等药材两匣,玉如意一柄,单子是内府的馆阁体,规规矩矩。
单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笺,另一笔字,她熟。
「另:灯油十斤。烧孤的,别烧你的。省着点眼。」
姜明薇捏着那张笺看了半天,忽然道:“采菱,两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,往后府里零碎的采买,分三家铺子拆开买,别可着一家买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铺子的账比人的嘴老实。”她把笺折起来,“这话不是我说,是有人教的。”
“……那第二件?”
“今晚起,外间的灯,挑到三更再剪。我挪到里间去熬。”她顿了顿,“老赵那封查名字的信,要是明日还不到,你去催。”
“得嘞!”采菱抱起赏单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“小姐,那十斤灯油,搁哪儿?”
“搬外间去。”她想了想,“挑最费的灯芯装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