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药罐坐上了？”
“坐上了，咕嘟咕嘟的，苦味儿顺着穿堂飘，二门都闻得见。”采菱回完话，顺手把窗支开半扇，“哎小姐，这天开窗，您本来就没好利索，”
“要的就是这个。冻上一刻，脸白得连粉都省了。”姜明薇把上元要用的那只锦囊塞进枕头底下，往斗篷里一缩，“帖上写的是惊悸未定，那咱这病，就得病得像样。”
采菱嘀咕：“叶姑娘也怪，探病偏挑明儿上元头一日，赶得也太巧了。”
“不巧。”姜明薇道，“我受了惊，东宫送了抚问，仪仗进过咱家巷子——三件事摞一块儿，外头的闲话早滚成雪球了。她这时候来，就是来滚雪球的。”
“那咱们接不接？”
“她滚她的。你只管记——她说了什么，什么话没说完，回头一个字一个字学给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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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柔嘉进花厅，带进来一身香。
“姐姐！”人还没坐稳，眼圈先红了半圈，“可算见着你了。那日的事传到府里，我几夜没睡踏实，偏家里年礼一大堆脱不开身——今儿再不来，明儿上元，我都没脸往姐姐跟前站。”
“妹妹有心。”姜明薇裹着斗篷歪在榻上，声音搁得又轻又慢，“坐。”
丫鬟把礼捧上来。叶柔嘉一样样指：“血燕一盏，给姐姐润喉咙。还有这个——”她双手捧过一只长匣，“老参，三十年的枝头。温公子听闻姐姐受惊，本要亲自登门，偏被家里拘着课业，就托了我捎。”
姜明薇看那匣子一眼，没伸手：“他的参，倒劳动妹妹的手。”
“顺路的事。”
“参知道顺路么？”
叶柔嘉噎了一下，笑出声：“姐姐还是这样，说话爱咬人。”
“病着，没力气说软话。”姜明薇咳了两声，朝采菱抬抬下巴，“参单搁着，别入库。”
叶柔嘉往前凑了凑，压低声音：“姐姐，有句话，妹妹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那就别讲。”
“……哎，不行，不讲姐姐要吃亏。”她一咬牙，“东宫那回抚问，赏里单给姐姐一份，如今外头传得不像样。前儿淑芳斋几个姑娘聚着，说殿下对姐姐的心思，比正经人家下聘还足。仪仗都进巷子了，全京城，谁家探病是这么个探法？”
姜明薇端起药碗，慢慢喝了一口：“体面是给侯府的，我捎带着沾光。”
“捎带？”
“妹妹捎带过参。”她放下碗，“我捎带点光，不过分吧。”
叶柔嘉眨了眨眼，把话咽了回去，转手替她掖毯子，手搭在上面没拿开：“还有句更混账的，妹妹本死活不肯学……可姐姐拿我当不当外人？外头说，姐姐这病不是惊出来的，是愁出来的。愁温家那头，说姐姐起了别的心思，想退亲。”
她眼圈又红：“我当场就啐了回去！我们姐姐——”
“啐早了。”
叶柔嘉一愣：“啊？”
“他们说对了一半。”姜明薇靠回引枕上，声音不高，正好满厅下人都听得清，“亲事，我是早想作罢的。”
花厅静了一瞬，端茶的婆子都停了手。
“不为他，也不为旁人。”她慢慢道，“我和温公子，本就不是一路人。他出口成章，我满身铜臭；他风花雪月，我打算盘记账。硬拧在一处，耽误他，也耽误我。”
“姐姐说的什么话！”叶柔嘉急了，“温公子待姐姐一向，”
“待我如何，妹妹比我清楚。”姜明薇看她，“你们诗来信往的，满京城传了小半年。我再赖着，岂不碍你们的眼？”
“我、我和温公子清清白白，”
“清白好。”姜明薇点头，“不清白，这枝参今儿也到不了我府上。”
叶柔嘉脸上白了一层，又赶紧把笑堆回去：“姐姐这张嘴，我招架不住。”
“招架什么，我夸你呢。”姜明薇叹了口气，“妹妹这样贤惠妥帖的，出口成章配出口成章。等我这边亲事一了，你的好事还远么？”
“姐姐！”叶柔嘉声音都变了调，飞快扫了一眼边上伺候的婆子——一个个眼观鼻、鼻观心，“叫人听见像什么话！”
“都是自家下人，听见就听见。”姜明薇朝那边偏了偏头，“你们说，叶姑娘是不是顶顶贤惠？”
婆子们忙不迭点头：“是是，叶姑娘顶贤惠的。”
姜明薇转回来：“妹妹，你自小和我一处长大，最公道。当着大伙儿说一句，我姜明薇，可是那种痴缠旁人、搅人姻缘的人？”
这一句把叶柔嘉架在了那儿。她脸上的笑绷得发紧，好半天才放软下来：“……姐姐自然不是。姐姐是顶顶想得开的。”
“听见没有？”姜明薇冲采菱抬抬下巴，“记着。往后谁再嚼舌根，请他来问叶姑娘——叶姑娘亲口作的保。”
“……自、自当的。”叶柔嘉端起茶盏，挡了挡脸。
茶只沾了唇，她就起了身：“妹妹不多坐了。明儿上元，姐姐这身子……还去么？”
“帖子是给阖府的，不去失仪。我坐末席，看两盏灯就回。”
“那……”叶柔嘉拾起手炉，到门口又回头，声音放得又软又轻，“宫里人多灯杂，姐姐仔细脚下。”
“多谢。我脚下素来稳。”姜明薇也笑，“倒是妹妹，夜路滑，自己当心。”
叶柔嘉的脚步顿了半拍，到底还是出了花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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轿声出了巷口，采菱闩上门就蹦过来：“小姐！您那句‘对了一半’，奴婢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，您真要退亲啊？”
“退亲这事年前就定了，只差满城知道。”姜明薇解开斗篷，长出一口气，“她今日来，是拿‘攀高枝’的脏水泼我，顺带替温家把脸面挣回去。我就势把话挑明，退亲是我要退，为的是温彦跟她不清不楚。”
“可外头不还是要说您缠着太子……”
“说不成了。”姜明薇端起那碗凉了半截的药，一口闷了，就是苦点的凉茶，“想泼我痴缠太子，就得先把‘温彦和叶柔嘉’这茬捞出来垫底，她比我还怕这盆水。”
“得嘞，那奴婢把参退回温府？”
“包好，原样送回，捎一句话：亲事将罢，不敢再受厚礼。”她顿了顿，“另外，她临走那句‘仔细脚下’，你怎么听？”
“不像好话。奴婢汗毛都立了。”
“她上回就说过，后头的人要换法子。”姜明薇从枕头底下抽出锦囊，捏了捏里头那页诗还在，“这回，法子怕是要换到明儿的灯底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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尚书府。
叶柔嘉进了自己院子，才把脸上的笑撕下来，帕子往桌上一摔。
贴身丫鬟捧茶进来，小心翼翼：“姑娘，气大伤身。”
“气什么，我该谢她。”叶柔嘉坐下，指尖在桌沿上敲，“三句话，把满府下人的耳朵都借去了。往后‘姜明薇痴缠太子’这话，我一个字都传不得了——再传，先脏的是我。”
“那外头那些话，撤么？”
“撤。再添一句新的：姜家二小姐病得不轻，明日上元，八成去不成。”她端起茶，“还有，今日花厅的话，一个字别改，抄了送温公子。”
丫鬟面露难色：“全抄？连那句‘天造地设’……”
“尤其那句，抄完再添四个字，姜氏亲言。”
丫鬟领命要走，叶柔嘉又叫住：“他看完要是来问，就照实说——这亲事，是人家姑娘不要他了。让他清醒清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