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有请。”
阿寒立在二门里,天没黑透,人先进了府。口谕拢共两句:账,不等上元了;掌灯前,偏殿。
采菱手里还攥着捆梅子匣的麻绳:“今儿?殿下不知道明儿就是上元么?”
“知道。”阿寒说,“所以挑今儿。明儿人多。”
好家伙,人多不方便,人少就方便了?姜明薇搁下礼单:“容我换身衣裳。”
“殿下说,不必。又不是赴宴。”
“……得嘞。”采菱冲他背影撇嘴,“这算什么话。”
姜明薇没接茬,先把袖袋里那把小钥匙摸出来,压进妆匣底层,又叫采菱把枕头底下的锦囊挪进衣柜最里头。进宫,她连一根多余的针都不带。
临上轿,她交代了三件事:“梅子照发,四匣一匣不能少。老赵的信要是还没到,明早照旧去催。老爷若问,就说东宫核香市案的账。我若掌灯后两个时辰没回来,”
“奴婢去敲宫门!”
“你先去祠堂。”她放下轿帘,“上炷香,稳住,再想别的。”
东宫偏殿,蜡是新换的,案上公文堆得半人高。太子一身常服坐在案后,头也没抬:“坐。”
小内侍引着采菱往厢房去候着,殿里只剩他们两个,门边立着阿寒。
一卷折子从案头推过来:“先看这个。”
姜明薇展开。是份抄件——永徽四年秋,漕河在曹家渡决了口,冬前拨银三十万两抢修堵口;腊月里工部报“如期工竣”;开春河道御史巡堤,奏的新堤外头一层条石,里头碎砖掺沙,堤高矮了三尺。桃花汛,眼瞅着就到。
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回殿下,臣女闺阁女子,河工一窍不通。”
“孤没让你修堤。”他翻过一页公文,“孤让你看账。满京城都传,姜家二小姐算盘打得精,连孤的灯油钱都敢收。”
得,自己的招牌,把自己砸了。她把折子又读了一遍:“若只当账看,臣女斗胆先问一句。三十万两,石料桩木十八万,民夫工食八万,灰麻杂项四万。这数,是实销还是估的?”
“估的。估数与实销,年年差着两成。”
“那就好找了。”她伸出三根指头,“头一处,单价。石料有行价,山场到渡口几钱运脚,都是死的。账面单价高出行价三成,要么买贵了,要么根本没买那么多。买贵是分肥,报多吃少是虚账。”
“第二处,运脚。三十万两的料,几百车几十船。官册能改,沿河税卡的底簿、车行的流水,改不干净。”
“第三处,最笨,也最灵。民夫领工钱要画押。把原册封了,抽五十个人,问一句‘去年几月上的工,领了几回钱’。人嘴对得上册子,册子就是真的。”
殿里静了一息。烛花爆了一声。
“阿寒。”太子开口,“传话河道衙门:民夫原册封存,一页不许动。”
阿寒抱拳,出去传话,片刻又回到门边立定。
她一条“笨法子”,当场变成了公文。
“账能查。”太子往椅背上一靠,“孤问你句账外的话。堤里填沙,寻常贪墨不这么干。贪墨的人最怕出事,堤是要过汛的,一场桃花汛就露底。你说,他图什么?”
这话就深了。她垂眼想了想:“臣女在当铺里听来的一个理,拿铜充金的,只敢充死当,因为死人不来赎。敢拿沙充石修堤的,要么蠢。能经手三十万两的,没有蠢人。”
“要么呢?”
“要么,他等的压根不是堤成。”她抬起头,“银子花完,‘工竣’两个字一报,验收一过,差事就结了。堤塌是明年的事,明年先倒霉的是河上的人,查账的火,一时烧不回京城。他等的,就是那两个字。”
太子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有好一会儿。
“石料的行价,”他慢慢道,“一个闺阁女子,从哪儿知道的?”
“问过。前年府里要修花园,臣女去问的价,问了三家石场、两个车行。”
“姜府前年没修花园。”
妈的。他连侯府修没修园子都摸得一清二楚。她面不改色:“修到一半,停了。父亲要堆假山,臣女问完价回来照实一报,父亲自己罢了工。”
“问价为着砍价,砍不动,就把实价摆出来?”
“实价一摆,修不修,老爷自己掂量。省下的银子,臣女嫁妆里也沾一成,不亏。”
他笑了一声:“你这账,算到自家老爷头上了。”
“一家人,不算外账。”
“好。”他指尖在案上点了点,“那再算一笔。照你看,此案,头一个该拿谁?”
来了。她放下茶盏,起身敛衽:“殿下,这句臣女不能接。”
“为何?”
“臣女说对了,是妄议朝政;说错了,是妖言惑众。左右都是罪,臣女不领。”
他盯着她看了半晌,到底没逼,转而从案头另一摞里抽出一张纸条,推过来:“香市那箭,孤说过上元前给你句准话。定银是官银,里头有三枚碎银没剪干净,带着戳:永徽二年,河工。”
她捏纸条的指尖顿了顿。
“押银子用的名字,人死了三年。银子的戳,也是三年前的。”他把纸条收回去,“三年前的银子,配三年前的死人。你那一箭的钱根子,就在今夜这卷东西里,所以给你看,不白看。”
永徽二年。她在心里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过了两遍,没敢往外问一个字。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上元,孤把灯全点上。”
她行礼告退。转身那一瞬,眼角扫过案头,他自己那本原折摊在灯下,朱笔圈了两处。石料价,运脚。
第三处,民夫册,是今日才有的。
走到殿门口,她到底没忍住:“阿寒侍卫。殿下那本折子上的朱笔,是几时落的?”
阿寒顿了顿:“殿下说,姑娘若问,就照实答,上旬。”
上旬。她今夜这半个时辰的斟酌应对,人家十天前就把大半答案圈好了。
“殿下还有两句话。”阿寒面无表情,“一,今夜偏殿掌的是东宫的蜡,不记账。二,往后这样的账,一个月对一回。”
“……谁应了?”
“殿下说,姑娘会应的。”
回程的车上,采菱捧着手炉凑过来:“小姐,谈完了?谈的什么呀?”
“对账。他出题,我答卷。”
“答得好么?”
“答案他上旬就圈好了。”姜明薇靠着车壁闭眼,“今儿这一场,是称斤两。”
“称出几斤几两?”
“称出个一月一回。往后东宫的账,月月找我核。”
“啊?”采菱眼睛瞪圆了,“这不成了甩不脱了么!”
“拿香市的案子当饵,我还真不能不咬。”她睁开眼,“所以这趟,考砸了。”
“您明明答得那么好,阿寒都说了,殿下当场就下了公文!”
“就是答得太好了。”她掀开车帘一角。外头长街上,上元的灯正一盏一盏往门楣上挂。“回去把明儿的衣裳换了。”
“换哪件?”
“最不起眼那件。”
“为啥呀?”
“考砸了的学生,”她放下帘子,“明儿得显得更笨一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