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巳时整，许小姐进门，二门里接，引去外院回廊。”采菱捧着单子念，“巳时三刻，东宫的轿子进巷，您迎到垂花门，就说账册齐了。对完账正晌午，留便饭，饭吃到一半您告乏，往后的事就不用咱管了。小姐，这单子奴婢越念越像排戏。”
“就是排戏。”姜明薇往食盒里码点心，“我管开场，天管结尾。海棠底下站着个太傅府的才女，剧本都替我写好了。”
“那温家后日来人‘议亲事’那茬呢？您真不去？”
“议什么议，退就完了，让他们跟我爹议。”她扣上食盒，“我这头撮合成一半，那头亲事一了，年底就能睡到自然醒。”
“得嘞，奴婢就盼着那天。”采菱把单子折好塞进袖子，“哎，那东宫的账您递话了？”
“昨日就跟阿寒说了，本月账册齐了，今日上午在府。他一准儿来。”
她算盘打得响：一个巳时到，一个巳时三刻到，错开半个时辰，天衣无缝。
辰时刚过，门房的小厮连滚带爬跑进二门：“小姐！许小姐到了！”
姜明薇一怔：“提前了一个时辰？”
“不是——”小厮喘着，“许小姐的车，跟东宫的仪仗，一道进的巷子！”
大门口，许清婉刚下马车，青帷的车帘后头又下来一个人。
“别问我。”许清婉先开口，一脸活见鬼，“天刚亮，殿下的人就叩我府门，说殿下顺路捎我。姜明薇，太傅府到你家，得绕大半个京城，他管这叫顺路。我爹还当天降殊荣，亲手把我塞上车的。”
太子理了理袖口：“顺路。”
“殿下顺路。”姜明薇行礼，牙缝里挤笑，“臣女府上蓬荜生辉。”
“账册呢？”
“……殿下先看花？”
外院回廊，海棠才开了一半，骨朵密密地挤着。
太子没看花，站在廊下报账：“民夫册，抽了三处渡口五十人。四十一人对不上。册上工食银发三回，人手只领一回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你那个笨法子，河道衙门如今人手一册，供着。”
“殿下雷厉风行。”
“账完了。”他说，“孤来，还有半个时辰。”
好，半个时辰。姜明薇清清嗓子，把话往边上引：“说到册子，上元那卷诗，”
“看了。发还了。”太子道，“朱笔两个字，手生。”
许清婉正端详海棠，闻言回过头，猛地对上了号：“那卷是我写的！”她气笑了，“殿下评诗，朱笔就给俩字？还是糊名的卷，您怎么认出来不是她的手笔？”
“上元前，有人亲口同孤说，替人讨了一页，太傅府的手笔。”太子看姜明薇，“孤记得话。”
“……殿下好记性。”递话头递到自己头上，姜明薇认栽。
“还有个事。”许清婉不依不饶，“灯谜的彩头，说撤就撤，满京城都骂呢。”
“省得有人拿它搭桥。”
许清婉看姜明薇。姜明薇专心看海棠。
“这花开得如何？”太子忽然问。
问的又是她。姜明薇憋了半天：“红的。”
“再看看。”
“……开得很红。”
“上月对账，河工漕运说得头头是道，这个月，眼里只剩红白了？”他慢慢道，“姜明薇，你这本事，一个月退一回？”
“上月逞能，这个月懒。”她面不改色，“殿下要听河工，臣女现在就能背。”
许清婉低头憋笑，肩膀直抖。
半个时辰，总得把这俩人撂一块儿。姜明薇起身：“臣女去取账册，”
“账在孤这儿。”阿寒捧着匣子往前一步。
“那臣女去吩咐茶点——”
“阿寒去。”人已经动了。
“……臣女更个衣裳。”
“不必。”太子道，“又不是赴宴。”
这句都用第二回了！姜明薇袖子里的手攥了攥。行，还有最后一招：“臣女去小厨房盯着酥酪，殿下同许姐姐看花，臣女去去就回。”
“烤几碗？”
“……两碗。”
她端着这句“两碗”进的厨房，在灶边坐了小半个时辰，烤了糖蒸、玫瑰卤拌各两碗，玫瑰卤多浇了半勺，气的。
回到回廊，她差点没认出这场面：太子负手立在花前，许清婉蹲在阶边，看一队蚂蚁搬家。两人隔着五步，统共没说过十句话。
“这么久。”太子回头。
“我以为你跑了。”许清婉站起来拍裙子。
酥酪摆上石桌。太子舀了一勺：“比东宫厨子的强。回头叫他去你们府里学。”
许清婉自己拎起一碗，自嘲：“我自己盛，都别动。”
姜明薇心里那本账哗啦一声：她设的场，她的海棠，她的酥酪，她请的客。客人自己盛点心，主人在旁边被点名加烤。
这局，从辰时那一刻起就不是她的了。
太子起身告辞时，说宫中有事。姜明薇送到廊尽头，趁采菱和许清婉隔了几步，他忽然放低了声音：
“灯。”
她脚步一顿。
“下月，不必分两处点。”他语气平平，“费油。”
她头皮一麻。外间的灯挑到三更，人挪里间去熬——这层把戏，她自认做得干净。他连几盏灯、几时熄、熄在哪间屋，都数得清清楚楚。
“殿下的油，”她稳住声，“臣女省着烧。”
“嗯。”他翻身上马，“许姑娘，孤先走，不顺路了。”
马蹄声出了巷口，许清婉才过来，盯着她看：“他方才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“对账。”
“你俩的账真多。”许清婉拽她坐回石桌，“姜明薇，我帮你数着，上元一回，今日一回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上元你把我往灯底下推，今日把我往海棠底下推。”许清婉舀了勺酥酪，“可你看他，眼睛就没往我身上落过。你把我摆哪儿都白搭，你往哪儿躲，他往哪儿看。”
“许姐姐，你多心了，”
“我少心眼儿也看得出来。”许清婉把勺子一搁，“他连你府里海棠几时开都算准了日子。姜明薇，你算盘上什么都算了，就没算你自己也在这本账上。”
姜明薇端着碗，没接话。
“还有一句，先说断。”许清婉站起来理袖子，“下回再借我，先问我一声。我替你挡箭的那点情分，上元就使完了，再借，要收利钱的。”
“……利钱怎么算？”
“到时候再说。”许清婉上了车，放下帘子前补一句，“后日温家来人，是吧？要不要我爹也递张帖子过去，给你添个旁观的？”
“不用！”
“那你自求多福。”车帘落下了。
回房，采菱捧着张帖子进来：“小姐，殿下留的。”
帖子正文四平八稳：三月十八，对账。落款旁边另有一行小字，还是那笔她认得的字：
「孤，仍顺路。」
姜明薇把筹谋单子铺开，找到“海棠局”三个字，一笔画了个叉。笔尖悬了悬，在底下新起一行：三月十八，他来。
写完，她盯着“他来”两个字。
“小姐，”采菱凑过来看，“下月的局，怎么排？”
“排不了。”她把单子扣在桌上。
“为啥呀？”
“我排单子，”她把那张帖压在镇纸底下，“人家排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