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前脚出巷子,阿寒后脚又进来,这回手里拎着个坛子。
“殿下前脚刚走,您后脚就到。”采菱把人让进外间,“这又是送什么呀?”
“灯油。”阿寒把坛子搁在桌上,“殿下说,上回那十斤,这几日该见底了。姑娘夜里核册子,别费自己的油。”
采菱倒吸一口气:“我去,连府里灯油剩几斤都算得出来……”
姜明薇从里间出来:“替我谢殿下。阿寒侍卫,坐会儿?白日对账,我看殿下话少,是没歇好?”
阿寒顿了顿:“……嗯。”
“几日了?”
“六日。”
采菱端茶过来搭话:“六日?好家伙,铁打的也熬不住。殿下夜里忙什么,批折子?”
“见客。掌灯才散。”
“什么客,见得这么勤?”
“姑娘问得太多了。”
“得嘞,不问了。”采菱利落闭嘴,转身摆点心。
姜明薇目光在他身上过了一遍:袖口凝着几点烛泪,新的旧的都有;靴帮子上溅的泥不是城里官道的灰泥,是掺砂的黄泥,城外河滩地才有的。
“侍卫今儿过来,绕路了?”
阿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:“绕了点。”
“绕到城外了?”
“姑娘的账,核得太宽。”
行,扯平。她不再问,叫人给阿寒包了两块点心带走。
阿寒起身,到门口又停住:“殿下还有一句话。春闱放榜前后,京里人杂,姑娘铺子里的贵重物什,先收一收。车马进出走大道,别抄近路。”
“多谢。走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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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闩落了,里外两盏灯都点上。老赵的信是下午到的,白日对账没顾上看,这会儿姜明薇把它摊在灯下,采菱念。
信分两半。前半截是名字那桩,人还活着,出了京,再深就查不动了,老赵说是“泥牛入海”。后半截是市面:
东市文萃斋掌柜:去岁腊月起,每月初一有人包圆铺里的实务书——河工、盐铁、边务、舆图,诗文一本不要。书不零卖,统一送城南青杨巷一座宅子。宅子的采买,米面炭都在行价上添一成,从不还价。
仁寿堂药铺:城里三位致仕老将军府上的参药炭例,打去年腊月起,月月有人替着结账,不留名,不下帖子。
青杨巷那宅子:住着三十几个外省举子,吃住有人管,门禁比兵营还严,只读书。
采菱念完:“小姐,这是大善人啊?包书、养举子、替老将军结药钱——积德的吧?”
“善人行善,图什么?”
“图个好名声呗。”
“图名声的,把名帖递到人家府上,生怕人不知道。”姜明薇指节敲着信纸,“这位倒好,书不留名,药不留名,钱花得跟流水似的,还嫌人知道。你想想,京城里谁的钱多成这样,又不怕人查?”
采菱掰着指头数了半天:“……东宫?”
“还有谁,能把三十几个举子圈在宅子里,五城兵马司连问都不敢问。”
“殿下养举子做什么?”
“春闱。放榜就在眼前。”姜明薇道,“这三十几人里,考中一个,往后朝堂上就多一个念他好的人;考中十个,就是一股势力。落第的呢,回乡也是他的名声,落第举子都说东宫贤,天下读书人就都念东宫贤。”
“妈呀。一本书才几个钱,买的可是官心。”
“这话比朝上那些大人明白。”她接着往下推,“再算药钱。三位老将军,致仕的,手里没权,可军中的旧部、门生的门生,都还在营里。参药不值几个钱,值钱的是‘惦记’两个字。老哥们儿心里有数,兵就稳。”
“文的一手,武的一手……”采菱声音越来越小,“小姐,这不就是……”
“听说书的讲前朝夺嫡的戏码,起势的那个,上台前必干三件事:养士、抚旧、抓把柄。”姜明薇道,“头两件,账上齐了。第三件,他也在办——今日对账,他袖口沾着朱砂星子,随身那匣子换了个大的。河工的折子越批越厚,民夫册四十一人对不上,这案子他咬着不放,不光是三十万两的事。”
“那关把柄什么事?”
“香市那支箭的银戳,是永徽二年的河工银。”她慢慢道,“银子能修堤,也能买箭。他把河工这条线攥在手里,就是攥着别人的命门。”
采菱抱着茶盘,半天憋出一句:“小姐,奴婢越听越糊涂。他就是太子啊,等着继位不就完了,干嘛费这么大劲?”
姜明薇没答。她抽了张白纸,写了个“储”字。
“位子真稳的太子,只该做一件事:别出错。”她把笔搁下,“可他现在,六日不睡,掌灯见客,城外跑,急着养士、急着抚旧、急着抓把柄——等着继位的人,用不着这么急。急的人,都是觉得位子不稳的人。”
“谁敢撼动太子啊?”
“我没说有人撼动他,我说他自己觉得不稳。至于谁让他不稳,”她想起原书后头那些被她一目十行翻过去的章节,御前,父子,隔着案子说话,具体的记不清了,只记得东宫越往后越险。她一个字没往外倒,“这话出了这间屋要掉脑袋。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得嘞,奴婢这就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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采菱收拾茶具去了外间。姜明薇独自坐在灯下,指尖在桌沿上轻轻点。
储位不稳。
那封信上“足以定储”四个字,就不是虚写了。先皇后拿命藏的东西,祠堂供桌底下那只匣子,藏的恐怕不是念想,是一枚子。一枚搁在这盘棋正中间、能定生死的子。
他找了十四年。城南的宅子,老将府的药钱,六日不睡的灯,这么大的局,落子落得这么急,局里必有一角,是给那件东西空着的。
再往深里想一步,就该想先皇后的东西凭什么“定储”了。她到这一步就停。猜出来的账,不能入册;想多了入了心,脸上就藏不住。她对面坐着的,是个连她几时剪灯都数着的人。
她本来想笑,陪他下了小半年的棋,灯油、酥酪、保媒拉纤,她一直当是盘儿女棋,人家落的是帝王子,她那点算盘连个卒都算不上。
可她随即坐直了些。
棋盘上最要紧的那枚子,不在他手里。在他眼皮子底下三步远,他找了十四年,找不到。她知道在哪儿。
这么一想,憋屈散了一半。
“采菱,”她扬声,“收拾完就睡。今晚不熬了。”
“啊?册子不核了?”
“明日核。”
“那外间的灯……”采菱探头。外间那盏,照例要挑到三更。
“不点。里间外间,一齐熄。”
“那外头数灯的,不就数乱了?”
“让他乱。”姜明薇把老赵的信纸凑到烛上,看着它蜷成一卷灰,“他拿我的灯读我,读了一个月。从今儿起,我给他一本看不明白的账。”
熄灯之前,她撕了张新纸,磨墨,抬笔写下四个字:他的账。
底下记一行:三月十八,灯油十斤。
采菱凑过来:“小姐,这记的哪门子账?”
“他记我的灯,”她吹熄烛火,“我记他的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