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父亲应了温家后日来议退亲的礼数,可退完怎么办?你一个未嫁女住在这府里,外头怎么看?"
钱氏坐前厅里端着盏茶,三句话不离"嫁人"。她今儿穿得郑重,头面齐整,不像来闲坐,像来办公。
姜明薇在下首坐着:"母亲说的是。"
"说的是?真听进去了?"钱氏搁下茶盏,"我替你相看了一个人,翰林院编修沈家的三公子,去年秋闱中了举,人品端方,家世清白。沈家和咱们府本就有旧,门当户对。温家那边一退,这头就能接上,省得外头说闲话。"
沈家三公子。姜明薇脑子里转了一圈——原书里这个人提过一笔,翰林院打杂的,三榜末尾,家底不厚但胜在老实,原书里谁也没嫁他。
"母亲费心了。"她低头理袖口。
"你倒句话啊。"
"既然母亲都觉得好,那就议吧。"
钱氏手里的茶盖差点没拿稳:"你……真应了?"
"母亲说的对,总不能一直挂着。温家那边一了,我这边接上,干净利落。"姜明薇抬起头,神色坦然,"只不过,这事得让外头知道。我可不是攀高枝退的亲,是正经议了新人家,退的旧亲。"
钱氏脸上笑纹都出来了:"这话在理!我这就叫人递帖子到沈家,让他们家递庚帖过来——"
"母亲,庚帖不急。先把话放出去,让街坊都知道我在议亲。议成了是缘分,议不成也是诚意。"
"对对对,先放风声。"钱氏起身就要走,又回头,"你真想通了?"
"想通了。"
"那温家那边……"
"后日退,退完议。"
"好!"钱氏踩着小碎步出了前厅。
采菱从屏风后头闪出来:"小姐,您真要嫁沈家?"
"嫁什么嫁。我只要'议亲'两个字传出去。"姜明薇端起茶喝了一口,"传到东宫耳朵里,他就该消停了——一个议亲中的姑娘,他好意思再月月来对账?"
"……您这招管用么?"
"一个要嫁人的女人,天底下没有比这更硬的挡箭牌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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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日,温家来人。
退亲谈得比预想的顺。温家本就嫌她"缠太子"名声不好,如今她主动退,给足了台阶。温彦没露面,派了个管事,礼数齐全,走完过场就走。
钱氏在旁看着,嘴角的笑都压不住——前脚刚退旧亲,后脚好嫁新亲,她脸上也有光。
退完亲,钱氏立刻差人去沈家递了话。沈家第二日就回了帖,客气得很,约了三日后过府相看。
消息从侯府大门出去,顺着两条道走:一条是正经媒妁路,京城贵眷圈子里传;另一条,是叶家。
姜明薇不知道的是,前厅退亲那天下午,叶柔嘉的丫鬟来过永宁侯府后门,送了一匣"给姜姑娘道喜"的糕点。送完就走,连采菱都没照上面。
糕点匣子里压了张纸条,采菱递给姜明薇看。上面一行小字:
"听闻妹妹新议了人家,恭喜。姐姐替妹妹高兴。"
"高兴个屁。"采菱嘀咕,"她巴不得您嫁出去。"
"她高不高兴的不打紧。"姜明薇把纸条扔进炭盆,"要紧的是,这消息到没到东宫。"
"那灯油今儿要不要收?"
"照收。他若问起议亲的事,阿寒一准儿来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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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阿寒没来。
等了一天半,东宫那边静得像没有人。
采菱趴在门房听了半天:"小姐,没动静。巷口蹲着的人换了一茬,可没人传话,也没人拦沈家的帖子。沈家那头照常递了回帖,约的明儿相看。"
"那就怪了。"姜明薇翻着账册,"按他那个性子,该跳了才对。"
"也许殿下不在乎?"
"他连灯油几斤都数,我议亲他不在乎?"
"那他怎么没动静?"
"没动静比有动静更吓人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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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日,沈家来相看。
沈家三公子来了,老实人一个,坐得笔直,话不敢多说,茶不敢多喝。钱氏在里头瞧了瞧,出来跟姜明薇说:"人腼腆,但本分。家境一般,可翰林院有前程。你若愿意,我这就打发人去回话。"
"母亲看着定。"
"你倒句话!"
"母亲定了我便依。"
钱氏喜不自胜,当即遣了管事去沈家回话,约下月小定。
管事走了不到一个时辰,空着手回来了,脸色不好看。
"夫人,沈家……说再考虑考虑。"
钱氏一愣:"考虑?昨日递帖时不是说好了?"
"沈家老太太忽然犯了旧疾,说等老太太好些再议。"
"那等多久?"
"说不好。"
钱氏脸上笑意僵住,转而看向姜明薇。姜明薇正剥橘子,眼皮都没抬。
"再等两天。"钱氏自我安慰,"老太太的事,急不来。"
两天后,沈家又来了信。这回不是老太太的病,是另一桩:"三公子蒙学政荐了秋闱备考,年内不议亲。"
年内不议亲。说得体体面面,落落大方。可一个举人秋闱备考跟议亲有什么冲突?成亲又不耽误念书。
钱氏坐在前厅发愣。姜明薇起身:"母亲,改天再议别家也不迟。"
"等等。"钱氏叫住她,"沈家前头那么热络,忽然就凉了?我总觉得不对。"
"母亲多心了。人家备考是正经事。"
"不对。管事回来说,沈家老太太原话说了一句——'这桩亲,不是咱们不想结,是不敢结。'"
姜明薇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"不敢结。"采菱在旁边念叨,"沈家好歹翰林门的亲眷,什么人能让他'不敢'?"
这话不用答。永宁侯府上下,能让翰林院编修家"不敢"的,只有一个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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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傍晚,阿寒来了。
这回没拎灯油,拎了匣点心。进门的架势也不一样了,往日是放下东西就走,今儿坐下了,还喝了口茶。
姜明薇看他那表情就知道有事:"侍卫今儿有话传?"
"嗯。"阿寒搁下茶盏,"殿下三句话。"
"您说。"
"第一句,沈家的事,是殿下叫人去打了个招呼。"
果然。
"第二句,殿下说,姑娘要议亲,可以先歇歇。本宫的账还没对完,不急着嫁旁人。"
姜明薇手里那瓣橘子捏扁了。
"第三句,"阿寒顿了顿,"殿下说——本宫还未允你嫁。"
采菱"啊"了一声,手里的橘子皮掉了一地。
阿寒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又加了一句:"殿下说,灯油还烧。夜里别熄灯,他数着呢。"
门关上了。
采菱蹦过来:"小姐!他这是……他这是不让您嫁人啊!"
"听出来了。"
"那您怎么办?"
"我有什么办法。"姜明薇把扁了的橘子瓣扔进碟子里,"我拿嫁人吓他,他拿'不让嫁'堵我。"
"这……这不讲道理啊!您又不是他的!"
"他可不这么想。"
采菱急得直转圈:"那沈家呢?真就黄了?"
"黄了。他既然打了招呼,满京城的沈家都得'备考'。"姜明薇靠回椅子上,"不止沈家。钱氏下回再递帖,不管递给谁家,只要他一句话,这人家就得'年内不议亲'。"
"那您这辈子……"
"采菱。"姜明薇打断她。
"嗯?"
"去把那只锦囊拿出来。"
"哪只?"
"枕头底下那只。"她站起来往里间走,"上元要带的,里头有许姐姐那页诗。"
"拿它干嘛?"
"核一核,字数够不够。"
"啊?"
"我要在东宫的灯宴上投那卷诗。"姜明薇掀开枕头,抽出锦囊,"他不是不让我嫁旁人么。行,我不嫁。我给他搭一座桥,让另一个人站在他近旁。"
"您还要撮合?"
"原来撮合是想脱身,这回不一样了。"她把诗页抽出来,对着灯展平,"他不让走,那我就往里塞一个人。一个人不够,就两个。他身边站着的人越多,我缩在末座才越不显眼。"
采菱张了张嘴,没词了。
姜明薇把诗页折好塞回去,扣上锦囊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:"叶柔嘉那匣糕点,你搁哪儿了?"
"厨房搁着呢,没敢动。"
"拿出来,闻闻。"
采菱去端了来。匣子打开,六块糕点,码得齐整,最上面一块的角上掐了个指甲印。
"我没掐。"采菱说。
"我知道不是你掐的。"姜明薇把那块糕拿起来,翻了翻底下。糕底压着一片极薄的纸,油浸透了,几乎透明,上头隐约几个字。
她对着灯光看了半天,只认出三个字:"东宫"和"账"。
叶柔嘉送糕点是假,递信是真。信不是给她看的,是给另一个人看的。
她把纸片夹进指尖,问采菱:"这糕点,你放厨房时,厨房谁在?"
"张大娘和帮厨的小翠。"
"小翠今儿没当值吧?"
采菱想了想:"……对,晌午后出去了,说买盐。"
"去查查她买没买盐。"姜明薇把纸片折进袖袋,"再查查她是谁塞进来的。叶柔嘉往我厨房塞人,这手伸得够长的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