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小翠招了。"
采菱端着一碗粥进来,粥也没搁下,站着就报:"昨儿夜里张大娘堵她堵到三更,她扛不住,全说了。人是叶家去年腊月塞进来的,经手的是叶府二门上一个姓周的婆子,小翠管她叫姨母。每月初五、二十各传一趟话,走后门出去,到巷口茶棚里领钱。"
"传什么话?"
"小翠说不知道全的,只管听她姨母转述。但这回她姨母让她留意的,是'小姐近来同谁走得近、府里来过什么客、灯亮到几更'。"
"灯亮到几更。"姜明薇搁下筷子,"叶柔嘉拿我的灯数说事,倒跟太子凑一块儿去了。"
"可不是么!一个在明处数,一个在暗处数,两边一碰……"
"碰不到一块儿。"姜明薇道,"太子数灯,是知道我在熬夜。叶柔嘉数灯,是要拿'深夜不寐'做文章,说我心绪不宁、行止失仪。一个当棋盘看,一个当刀子使,目的不一样。"
"那小翠怎么办?"
"不办。留着她。"
"留着?她可是眼线!"
"眼线留着,比赶走有用。赶走了,叶柔嘉知道我察觉了,下回换的人更难找。留着,我喂什么她看什么。"姜明薇喝完最后一口粥,"从今天起,外间灯改回三更。让小翠接着数。"
"得嘞。那今儿尚书府的帖子……"
帖子就压在碗底下。姜明薇抽出来看了一遍——尚书府别院暮春诗会,赏花联句,请的全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官眷闺秀,名单上许清婉的名字也在。
"去。"
"您不是怕叶柔嘉使绊子么?"
"她请我,就是给我递刀。"姜明薇翻着帖子,"你想想,一张帖子请了许清婉,又请了我——许清婉是太傅府的才女,我是什么?满京城都知道我是打算盘的。把我搁在一群会作诗的人堆里,叶柔嘉要做什么?"
采菱想了想:"让您当众出丑?"
"她联句时出个刁题,我接不上,满堂贵女看着。'姜家二小姐果然无才',这话传出去比什么都好用。前脚退亲刚坐实我没攀高枝,后脚就坐实我配不上才子圈,两刀并一刀。"
"那您还去?"
"她设的局越大,翻盘翻得越响。"姜明薇起身去开衣柜,"那件青灰的,拿出来。"
"那件太素了吧?"
"素。越素越好。一群花团锦簇里头,我素着,才不显。她要我出丑,我得先不出彩,等她得意了再翻。"
尚书府别院,花开了大半,桃李挤满一院子。
叶柔嘉迎在门口,今日格外隆重,一身鹅黄绣蝶的褙子,头面是赤金镶红宝的整套,照得满门生辉。见了姜明薇,先拉着她的手转了一圈:"姐姐怎么穿这样?素得跟——"
"跟什么?"
"跟素人似的。"叶柔嘉掩唇笑,"不过也好,衬着花,倒显得姐姐清减了。"
"病还没全好,清减是应该的。"姜明薇把手抽回来,往里走。
厅里坐了十来位姑娘。许清婉在东窗下坐着,旁边空了个位。姜明薇过去坐下,许清婉凑过来低声:"收到帖子了?"
"收到了。"
"你注意到没有,联句的题是当场出,可叶柔嘉方才跟我说'今日要联个新鲜法子,每人接上一句的尾字做下一句的头'。这规矩她早定好了,却不跟旁人说。"
"她跟你说了?"
"她非跟我说不可——我是太傅府的,不跟我说,回头出了题她落个'刁难才女'的名声。"许清婉冷笑,"可她算漏了一步,她跟我说了规矩,我就能先告诉你。"
"规矩不规矩的,题一出才见真章。"姜明薇压低声音,"帮我盯着出题那人。叶柔嘉自己不会出头,她一定找个人替她刁。"
"找谁?"
"你看那桌,第三位,穿藕荷色的——那是谁?"
许清婉看了一眼:"兵部陈侍郎家的陈巧儿,跟叶柔嘉换过庚帖的。"
"她就是那把刀。"
诗会开始。叶柔嘉做了开场白,说了规矩——每人接上一句尾字做下一句头,限时一炷香。
前头几个接得顺,到第四个人拐了弯。陈巧儿第七个接,轮到她时,她慢悠悠念出上句尾字:"……霜。"
下一句该接"霜"字头。轮到许清婉,许清婉接了。再往下,轮到姜明薇。
前一句许清婉念的是:"霜冷关山路几重。"
该接"重"字头。
这题不难。姜明薇正要开口,叶柔嘉忽然插话:"姜姐姐接'重'字,不如换个法子——联两句,第二句还得押韵,限一炷香。"
满厅静了一瞬。
联两句,第二句押韵,限一炷香。旁人都是一句,到她这里翻倍加限时。这不叫加码,这叫明着踩。
许清婉正要开口替她说话,姜明薇按了按她手背,站起来。
"臣女才疏学浅,联两句怕糟蹋了这好景。"她慢悠悠道,"不过方才听陈姑娘那句'霜冷关山路几重',倒想起一桩事来。"
"什么事?"叶柔嘉笑。
"上回在东宫对账,殿下给我看了一卷河工折子。折子里写,去年曹家渡修堤,账上三十万两,里头填的是碎砖掺沙。"她顿了顿,"我就琢磨,'霜冷关山'好歹是路,那堤里的沙,过得了桃花汛么?"
满厅没人说话。
"不如这样,"她缓缓道,"我联两句,不押韵,不限时。就说眼前这个景——'重修溃堤填碎沙,桃花汛至问谁家。'"
两句落定,厅里还是安静。不是不好,是太好了。好到所有人都听出来——这不是闺阁诗,这是时务策。一个"算盘小姐",张口就是河工弊案,一句"问谁家",问的是三十万两银子花到谁口袋里了。
许清婉先拍的掌:"好!这一问,工部的大人们该出汗了。"
几个姑娘跟着拍。气氛一活,陈巧儿那句上联就没人记得了。
叶柔嘉脸上的笑还在,可眼神往陈巧儿那边瞟了一下。姜明薇没放过这一瞟。
"叶妹妹,"她忽然转向叶柔嘉,"方才那规矩,是临时加的?"
"是……我临时想的。"
"临时想的,怎么陈姑娘接的那句'霜冷关山路几重',跟上一句衔接得那么顺?像是早就备好了的样子。"
陈巧儿脸一红。叶柔嘉笑得更柔:"姐姐多心了,联句嘛,总有个巧不巧的。"
"是巧。"姜明薇点头,"可巧到正好拐到'霜'字头、正好轮到我、正好要加码限时——一连串巧下来,就不像联句了。"
她没再说下去。话点到,意思到了,在座十来位姑娘都是人精,谁品不出来?
叶柔嘉手里的帕子绞紧了,嘴上还得笑着:"姐姐说笑了。"
"没说笑。"姜明薇重新坐下,端起茶盏,"我就是觉得,诗会嘛,赏花联句图个乐。要是连联个句都得提前背好词,那就不叫诗会了,叫戏台子。"
这句"戏台子"落地,几个姑娘的眼神就在叶柔嘉和陈巧儿之间来回扫了。
散场时,许清婉拉着姜明薇走在最后头。
"你早知道。"许清婉说。
"小翠招了。她跟叶柔嘉之间的传话渠道,我盯着也不是一天了。"
"所以你今天去,就是等着翻盘的。"
"不去才是真失仪。叶柔嘉请了满京城的贵女,我不去,她说我'恃宠而骄';我去了,她设局踩我,我翻盘,她的局反倒替我扬了名。"姜明薇理了理袖口,"这叫借力打力。"
"那你那句'问谁家'——"许清婉凑过来,"河工的事你真懂?"
"在东宫对了一个月的账,多少知道点。"姜明薇往轿子那边走,"再说,我没出什么新东西。折子是太子的,民夫册是太子查的,我不过把太子查的东西换了个说法。真要追究,那是东宫的政绩,不是我逞才。"
"好家伙,你拿太子当挡箭牌?"
"他挡了我的灯油钱,我借他的河工案当一回伞,扯平。"
许清婉笑着摇头上了自己的车。姜明薇刚要上轿,回头看见叶柔嘉站在别院门口送客,目光隔着半个院子,直直落在她身上。
那眼神不是恼,是一种重新估量的打量。
姜明薇冲她笑了笑,上了轿。
回府路上,采菱在轿外报账:"小姐,今儿在席上,孙家姑娘、周家姑娘、还有一个翰林院的张小姐,都问您那两句诗有没有成稿,想抄了回去品。"
"没有。口头联的,没落纸。"
"那她们怎么抄?"
"记着呢。"姜明薇闭上眼,"今儿联的那两句,是太子的河工案,她们记回去,传出去——满京城都知道'姜家二小姐在诗会上提了河工弊案'。到那时候,叶柔嘉再想说我无才,没人信了。"
"那叶柔嘉今儿这出,岂不是白忙活了?"
"不止白忙活。"姜明薇睁开眼,"她替我请了满京城的贵女当证人——我在诗会上妙联翻盘,这口碑是踩着她的台子搭起来的。她搭台,我唱戏,戏唱完了台还是她的。"
"好家伙。"采菱咂舌,"那她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脚么。"
轿子到了巷口。采菱掀帘子扶她下轿,忽然"咦"了一声:"小姐,门房那边……怎么多了两坛酒?"
姜明薇看了一眼。门房台子上搁着两只酒坛,封泥上没帖子,没落款,只贴了张小笺。
她走过去揭下来看,上头四个字:
"今夜不数。"
笔迹她认得。
采菱凑过来看了半天:"谁写的?什么意思?"
姜明薇把小笺折起来塞进袖袋,拎起一坛酒掂了掂分量。
"意思是,"她抱着酒坛往里走,"今儿这场戏,他看着呢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