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城北幸福里城中村的抓捕行动结束。
林子川站在出租屋门口,看着特警押着那个叫“阿木”的男人下楼。男人三十出头,穿着皱巴巴的T恤,被按着头塞进警车时还在喊:“我就是个跑腿的!什么都不知道!”
“头儿,他手机里全是加密通讯记录。”王磊走过来,手里拿着证物袋,“技术科说破解需要时间,但能确定他和马德用的是同一个ShadowTalk账号。”
林子川点点头,目光扫过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。
桌上摆着三台电脑,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便签纸,上面写满了数字和符号。角落里堆着十几个快递盒,都是空的。
“查这些快递单号。”林子川说,“看他往哪儿寄过东西。”
“已经在查了。”王磊翻着平板,“另外,阿木交代了一个地址,说那是他们交接物资的仓库。行动组已经去布控了,但那边地形复杂,需要至少六个小时部署。”
林子川看了眼时间。
天还没亮,街道上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。
“先回局里。”他说,“等仓库那边准备好再行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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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七点半,林子川推开办公室的门。
一夜没睡,他冲了杯浓咖啡,坐在桌前准备整理阿木的审讯记录。
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包裹。
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,就放在办公桌正中央。没有快递单,没有寄件人信息,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林子川皱了皱眉。
他叫来值班的警员:“这东西谁送来的?”
“不知道啊林队。”年轻警员挠挠头,“我六点来接班的时候,它就在您桌上了。我问了夜班的同事,他说也没看见有人进来。”
林子川摆摆手让警员出去。
他戴上手套,拿起文件袋掂了掂。很轻,里面像是装了几张纸。
撕开封口,倒出来的是一叠泛黄的照片。
大概七八张,都是老式相纸,边缘已经微微卷曲。林子川一张张翻看,瞳孔渐渐收缩。
第一张:大概五六岁的他,穿着蓝色背带裤,在公园的滑梯上笑。背景里能看到九十年代初的老式秋千架。
第二张:小学教室里,他坐在第三排,正低头写作业。黑板上的日期模糊不清,但能看出是“1994年”。
第三张:一家三口在照相馆的合影。父亲林国栋穿着中山装,母亲赵晚秋烫着那个年代流行的卷发,他站在中间,手里抱着一个玩具汽车。
都是他童年记忆里的场景。
直到第四张。
林子川的手指停住了。
照片上,他大概七八岁,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和灰色短裤,站在一条河边。河水很清,能看到对岸的柳树。
他手里拿着一根简陋的竹制鱼竿,正扭头看向旁边。
旁边蹲着一个男人。
三十多岁,国字脸,浓眉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。男人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,另一只手指着河面,像是在教他怎么看浮漂。
两人都在笑。
林子川盯着这张照片,看了整整三分钟。
他不认识这个人。
记忆里完全没有这张脸,没有这个场景,没有在河边钓过鱼。他甚至不确定那条河在哪儿——背景太模糊,只有柳树和远处的石桥。
他翻过照片。
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,字迹有些潦草,但笔画很用力:
**“你忘了的,不止这些。”**
林子川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这笔迹……他见过。
不是完全一样,但那种起笔的顿挫,收尾时微微上挑的习惯,隐约有顾长明的影子。可又不完全是——顾长明的字更工整,这个更随意。
“王磊!”他朝门外喊。
王磊端着泡面跑进来:“头儿,仓库那边还在部署——怎么了?”
“鉴定这些照片。”林子川把照片递过去,“年代,拍摄地点,有没有后期处理痕迹。越快越好。”
王磊放下泡面,戴上手套仔细看:“这是……您小时候?”
“重点查第四张。”林子川指着河边那张,“那个男人是谁。”
“明白。”
王磊拿着照片出去了。林子川坐在椅子上,又看了一遍那行字。
你忘了的,不止这些。
什么意思?
他拿起手机,拨通了母亲的电话。
响了七八声才接通,赵晚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:“子川?这么早……”
“妈,我给你发张照片。”林子川说,“你看看认不认识上面的人。”
他把河边那张拍下来,发了过去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林子川以为信号断了:“妈?”
“这照片……你从哪儿找到的?”赵晚秋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。
“你先告诉我,那个男的是谁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然后赵晚秋叹了口气:“那是你爸的一个朋友,姓沈。具体叫什么……我记不清了。那时候你还小,他偶尔来家里坐坐,带你去玩过几次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就不来了。”赵晚秋说,“好像说是工作调动,去了外地。再后来……就没什么联系了。”
林子川听出了不对劲。
母亲说话时停顿太多,语气太犹豫——这不像是回忆三十年前的事,更像是在现编。
“妈,”他放慢语速,“你确定只是普通朋友?”
“当然啊。”赵晚秋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“不然还能是什么?子川,你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这张照片出现在我办公室,匿名寄来的。”林子川说,“背面写着‘你忘了的,不止这些’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杯子碰倒的声音。
“妈?”
“我……我手滑了。”赵晚秋的声音有些慌,“子川,你别管这些陈年旧事。肯定是有人恶作剧,你现在办的那个案子要紧,别分心……”
“这个姓沈的男人,是不是失踪了?”林子川直接问。
长久的沉默。
“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赵晚秋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真的记不清了。那时候你才七八岁,我每天上班带孩子,哪有精力记这些。可能……可能是搬走了吧。”
林子川闭上眼睛。
他在刑侦支队干了十几年,太熟悉这种语气——隐瞒,回避,用“记不清”当挡箭牌。
“照片上那条河在哪儿?”他换了个问题。
“好像是……城西的老护城河?”赵晚秋不确定地说,“那边早就改造了,现在都是公园。子川,你别查了,行吗?都是过去的事了。”
“好,我不查。”林子川说,“你继续睡吧。”
挂断电话,他坐在黑暗里。
窗外的天开始泛白,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,在桌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。
母亲在撒谎。
不是全部撒谎,但关键部分一定隐瞒了什么。那个姓沈的男人,绝不只是“父亲的朋友”那么简单。
办公室门被推开,王磊拿着报告进来。
“鉴定结果出来了。”他把照片和一份文件放在桌上,“照片确实是三十年前拍摄的,相纸、药膜老化程度都吻合。没有数码修复痕迹,是原始底片洗出来的。”
“地点呢?”
“第四张的背景,技术科对比了老地图,确认是城西护城河段,具体位置在现在的西郊公园一带。”王磊顿了顿,“另外……我查了三十年前的失踪人口记录。”
林子川抬起头。
“1989年到1995年间,本市报失踪的男性,年龄在三十到四十岁,姓沈的,一共七个。”王磊翻着平板,“其中六个后来都找到了,要么是自己回家,要么是去了外地。只有一个……”
他调出一份扫描档案。
黑白照片上是一张略显模糊的证件照,国字脸,浓眉。
名字:沈建国。
出生日期:1958年3月12日。
失踪时间:1992年7月。
报案人:妻子李秀兰。
备注:失踪前在市机械厂工作,最后一次出现是7月15日下午,说去河边钓鱼,未归。三天后妻子报案,至今未找到。
林子川拿起那张童年照片,对比档案上的证件照。
虽然年轻了十岁,但脸型、眉骨、鼻梁的轮廓……
是同一个人。
“沈建国。”林子川念着这个名字,“机械厂的工人。”
“要往下查吗?”王磊问,“仓库那边估计还要三小时才能部署好,有时间。”
林子川看着照片背面那行字。
你忘了的,不止这些。
他忘了什么?
为什么有人要在现在,把三十年前的照片寄给他?为什么母亲要隐瞒?这个沈建国的失踪,和他、和他的家庭有什么关系?
“查。”林子川站起来,“查沈建国所有的社会关系,工作记录,失踪前后的动向。重点查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查他和林国栋,也就是我爸,有没有交集。”
王磊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明白。”
办公室门关上。
林子川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。
护城河,钓鱼,失踪。
父亲的朋友。
母亲闪烁其词的记忆。
还有那句像警告又像提醒的话。
他摸出手机,找到刚才的通话记录,盯着“母亲”两个字看了几秒,然后锁屏。
有些事,不能问。
得自己挖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