淑妃宫里来的内侍姓孟,四十出头,面白无须,说话慢条斯理,笑容可掬。递上的帖子措辞极客气:淑妃娘娘听闻姜家二小姐通晓账务,想请入宫叙话,赏春品茶。
姜明薇接了帖,回了话,客气送走人。
前厅门一关,采菱就炸了:"淑妃!那可是三皇子的亲娘!三皇子跟太子可不对付,她找您做什么?"
"找我能做什么?无非两样。"姜明薇把帖子翻开又合上,"要么拉拢,要么试探。拉拢我图什么?我一个侯府次女,手里没兵没权。试探我图什么?图我和东宫的关系。"
"那您去不去?"
"去。不去反而招疑。她请我品茶,我就品茶。嘴长在我脸上,说多说少我说了算。"
"那什么时候去?"
"后天。明天先去东宫对账,把淑妃请我的事,当面递过去。"
"当面递?您跟太子告密?"
"不是告密,是交底。"姜明薇把帖子折好,"他要是从旁人嘴里听说淑妃请了我、我却瞒着他,那我才真坐实了'两边倒'的嫌疑。"
"得嘞,奴婢这就备明天进宫的衣裳。"
"等一下。"姜明薇叫住她,"今天阿寒来的时候,除了那坛酒,还说了什么?"
采菱想了想:"没别的了。放了酒,留了笺就走了。"
"不对。"姜明薇皱眉,"他往常来,多少带两句殿下的话。今儿一反常态,只放了东西就走。"
"也许是殿下今天话少?"
"不是话少,是不方便说。"她走到窗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巷口暗处,那棵老槐树底下,今夜没人蹲着。
连蹲守的人都撤了。
"采菱,明天进东宫之前,先替我办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绕到城南青杨巷走一趟,看看那座宅子还住不住人。"
"那宅子不是养举子的么?春闱都放榜了,举子们该散了吧?"
"所以去看看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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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上午,东宫偏殿。
太子在案后批折子,姜明薇坐在侧首核账。核到一半,她搁下笔:"殿下,有桩事想跟您说一声。"
"说。"
"昨天淑妃娘娘宫里来了帖子,请我后天入宫品茶赏春。"
太子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。
"臣女想着,这事先跟殿下提一句,免得回头传出去,倒像臣女瞒着殿下什么。"
"她请你做什么?"
"帖子上写的是赏春品茶。但淑妃娘娘素来不跟臣女这种人来往,忽然请,总有个缘故。"
朱笔搁下了。太子靠回椅背,看她:"你觉得什么缘故?"
"臣女猜不透。但淑妃是三皇子的生母,三皇子跟殿下……"她把话咽了半句。
"你倒是实在。"他道,"去吧。她说品茶,你就品茶。她若问东宫的事,你就说'臣女不懂朝政'。她若问你跟孤的关系,你就说'对账'。"
"就这两个字?"
"多说一个字都是把柄。"他拿起笔继续批折子,"她要是再追问呢?"
"我就说'殿下叫臣女对账,对完就走,从不多留'。"
"从不多留?"他抬眼看她。
"……对完就走,不多留。"
"嗯。去吧。"
她重新低头核账。核了两行,他又开口:"阿寒。"
门外应声。
"昨天的酒,喝了么?"太子问的是阿寒,眼睛看的是她。
"还没。"她答。
"今夜喝。"
"……好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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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东宫出来,采菱已经在巷口等着了。
"小姐,青杨巷去了。"
"怎么说?"
"宅子还住着人。三十几个举子一个没走,全留下了。"
"春闱都放榜了,不走?"
"不但不走,还往里添人了呢。门口今日多了两顶轿子,抬进去的是两位穿官服的,一看就是外省来的,口音不是京城的。"
"外省的官。"姜明薇上了轿,"京官他不缺,缺的是外省的实权派。举子是文的一路,外省官是另一路——他在把触角往外伸。"
"那不是越伸越大?"
"大到一定程度就该收网了。"她掀着帘子想了一路,"采菱,阿寒今天什么时辰来的?"
"今儿没来。"
"没来?"
"连灯油都没送。这是头一回。"
姜明薇没说话。从认识阿寒那天起,月月不落、回回不差地送灯油,忽然断了,只有两种可能:太子不需要她数灯了,或者太子正忙的事,大到连灯油都顾不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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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采菱去厨房支应,姜明薇独自在屋里。
灯点着,她把这两月零零碎碎攒的信息,一条一条写在纸上,排开看。
第一条:城南青杨巷,三十几名举子,春闱后未散,又添外省官。文的一路,在扩。
第二条:仁寿堂,三位致仕老将军的参药炭例,月月有人结账。军中旧部的一路,在养。
第三条:河工弊案,民夫册抽对四十一人,银戳追到永徽二年。抓把柄的一路,在咬。
第四条:盐政改制——这桩是今儿在东宫核账时从公文堆里瞥见的。太子案头多了一摞盐政文书,最上面那份封面写着"两淮盐运使司"。她核香市账时见过盐引的流水,盐政的钱根子比河工粗十倍。财源的一路,在攥。
四条铺开,拼在一起。
"养士、抚旧、抓把柄、攥财源。"她把这八个字写在纸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
前朝夺嫡戏里那些起势的皇子,上台前干的事,如今这位一模一样,还多了一路——盐政。前朝那位没碰盐,这位碰了。说明他比前朝那位看得更远,手伸得更长,胃口也更大。
她把笔搁下,端起那坛酒,拍开封泥,倒了一碗。
酒不烈,入口微甜,是陈年花雕。
"殿下,"她对着空气举了举碗,"你这盘棋,下得够大的。"
喝了一口,她把碗搁下,重新拿起笔。
军权、文士、把柄、财源,四路齐落子。可这四路棋盘上,都缺一个中转——所有暗棋走的都不是明面,要转手、要洗白、要经手。经手的人,要么是他自己,要么是他信得过的人。
太子自己不能出面。阿寒是暗卫,只传话不动钱。城南宅子要有采买,仁寿堂要有结账的人,盐政改制要有人递条子——这些事,桩桩件件,都需要一个不在明面上、又能替他把钱过手的人。
永宁侯府,二小姐,通账务,在东宫对了一个月的账。
她手里的笔停了。
从对账那天起,他就把她摆进了这盘棋。河工账是试金石——试她信不信得过、嘴严不严、账算得明不明白。她过了试,后头就不只是对账了。香市的银根追到永徽二年的河工银,河工银连着盐政,盐政连着财源,财源连着军权。一条线串下来,她核的每一笔账,都是他帝王棋上的一格。
"我在他的棋盘上。"她把这句话写在纸上,又在旁边添了一句,"而且他知道我在他的棋盘上,也知道我知道。"
她喝完碗里最后一口酒,把纸凑到烛火上。纸烧了,字没了,可那些线还在脑子里。
门外传来采菱的脚步声。她进门就报:"小姐,小翠今儿又出去了,去了巷口茶棚。"
"去了多久?"
"一炷香。回来时手里拎了包盐,说是替厨房买的。"
"盐买了多少?"
"半斤。"
"半斤盐去一炷香?"姜明薇笑了一声,"她在茶棚坐了小半个时辰,盐是顺道买的,传话才是正经。"
"那她传了什么?"
"传了我今天在东宫核了什么账、待了多久、说了什么话。"姜明薇把手腕上的镯子转了一圈,"这些话传到叶柔嘉耳朵里,叶柔嘉再往别处递——递到哪儿,我就不知道了。但我知道,最终到的人,不会是太子。"
"那是谁?"
"淑妃请我品茶。"姜明薇道,"你说呢?"
采菱张着嘴愣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:"小姐的意思是——叶柔嘉传的话,到了淑妃那儿?"
"叶柔嘉的背后不止温彦。"姜明薇站起来走到窗边,"温彦是条明线,她背后还有暗线。她能在侯府后厨塞人、能设局害我、能传闲话——这些事光靠一个温家的未婚夫撑不起来。她背后有人。"
"可她背后那人,为什么是淑妃?"
"不一定是淑妃。但淑妃这时候请我,说明她对我'跟东宫的关系'已经有了判断,她要验证。验证的情报从哪来?不会从东宫来,不会从侯府来——只能从第三方来。叶柔嘉就是那个第三方。"
采菱的脸都白了:"那小姐明天还去淑妃那儿么?"
"去。后天去,明天先去东宫。"她从窗边转身,"东宫那头,把今天核的账里'盐政'那一页抽出来,单独抄一份。"
"抄了给谁?"
"给太子。让他知道,我看见了他案头那摞盐政文书。"
"那不是自己送上门?他知道您在偷看他的东西?"
"不是偷看,是核账时顺手翻到的。他让我核账,案头公文堆成那样,我翻了就是翻了。"姜明薇坐回桌前,"他不会恼。他只会觉得——这个人,能用。"
"能用?您这是要把自己往他棋盘上送?"
"我已经在棋盘上了。"她研墨、提笔,开始抄盐政那一页,"送不送的,不是我说了算。但我能决定一件事——我在他棋盘上,做哪一格。"
"哪一格?"
"做他信得过的一格,而不是他随手弃的一格。"她抄完最后一个数,吹干墨迹,"信得过,才有得选。随手弃的,早晚是弃子。"
采菱接过抄好的纸,叠好。临出门,忽然回头:"小姐,那坛酒,您喝了多少?"
"一碗。"
"就一碗?"
"够够的了。"姜明薇把空碗扣在桌上,"喝多了,梦里说胡话,那才要命。"
采菱抱着纸出去了。屋里剩她一个人,灯还亮着。
她从袖袋里抽出那张"他的账",在最后一行添了新的:
盐政。两淮。暗棋。
写完,她把纸折好,压进枕头底下的锦囊旁边。
锦囊里是许清婉那页诗。旁边多了一张"他的账"。
一个是他要的天下,一个是她存的退路。
她吹熄外间的灯,只留里间一盏。不是怕人数灯,而是今晚阿寒没来送油。
坛子里还剩小半坛。她看了一眼,没再倒。
窗外的老槐树底下,今夜还是没人蹲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