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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1章 赐婚虚张

蝉叫得人心烦。

东宫偏殿的窗开着半扇,竹影晃进来,一截一截地碎在案面上。姜明薇核了一上午的盐政账,手底下没停,额角却沁了一层薄汗。茶搁在肘边,凉了都没顾上喝。

太子坐在对面批折子,一上午没说话。直到她翻到第三页,他忽然开口。

"前日入宫请安,父皇提了一句。"

她手没停:"嗯?"

"说永宁侯府的次女,年纪不小了,该议一桩妥当的。"

笔尖顿了。

她没抬头,继续核下一行数:"殿下替臣女谢过了。"

"谢什么?孤又没应。"

"那殿下的意思是,不该议?"

太子翻过一页折子,没接话。

偏殿里只剩蝉叫和翻纸的声。姜明薇核完一行,抬手端茶,茶碗刚沾唇,他又开口了。

"父皇问孤,你跟孤是什么关系。"

茶碗磕回碟子上,响了一声。不算大,可在安静的偏殿里,够清楚。

"臣女替殿下核账。"她声音稳,手放下茶碗时,指节在碟沿磕了一下。

"孤也是这么回的。"

"那父皇信了?"

太子看了她一眼,没答。

他没答,比答了更难受。信了就不用多说,不信才需要留白——她到底不知道梁帝信了没有,更不知道太子想让她以为梁帝信了没有。

"父皇还提了一个名字。"他漫不经心地翻着折子,"说太傅家的许姑娘,才学出众,与孤年貌相当。"

许清婉。

姜明薇的笔停了半息,没抬头:"许姐姐确实才学出众。"

"出众。"太子重复了一遍,像在品这两个字的滋味。

"父皇的意思是?"

"父皇没说意思。"

"那殿下的意思呢?"

"孤?"他把折子合上,往椅背一靠,"孤的意思,重要么?"

这一句把她堵死了。说重要,等于她在意他怎么想;说不重要,他下一句就能接"那便依父皇的意思"。怎么答都是坑。

"殿下的意思,跟臣女无关。"她低头继续核账,"臣女只是对账的。"

"对账的。"他念了一遍,声调平平。

"嗯。"

"那便依父皇的意思。"

她握笔的手没抖。可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息,墨洇出一个不小的点,正好洇在"盐引"两个字上。

偏殿又静了。

太子没看她——至少她觉得他没在看。他在翻下一本折子,目光落在纸上,神色与寻常无异。

可她知道他在看。他翻折子的速度变了。前三本一页翻两息,这一本翻了五息还没翻过去。

"殿下。"她开口。

"嗯?"

"若父皇真要赐婚,臣女拦不住。"

"拦不住。"

"但臣女有一事相求。"

"说。"

"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前,殿下容臣女把这两个月的账核完。"

"为何?"

"核完,好交接。"她把笔搁下,抬起头直视他,"总不能叫接手的人对着一笔烂账。"

太子看着她。

看了有好几息。

她后背全是汗,可脸上没露。她知道自己的脸是平的,声音是稳的,话也是挑不出毛病的。可她不知道自己的指尖是什么样。

"你紧张什么?"他问。

"臣女没紧张。"

"手。"

她低头。右手搁在桌沿,五指收拢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她方才没察觉。

她把手松开,搁回膝上:"天热,手心有汗。"

"嗯。"太子拿起朱笔,低头继续批折子,像是把方才那几息全忘了。

可她看见他唇角往上提了一点。不是笑,就是往上提了一点。

偏殿又只剩蝉叫和翻纸声。

她重新拿起笔,想把方才洇墨的那行重抄。笔尖刚落纸,他说:"别重抄了。洇了就洇了。"

"殿下不嫌?"

"孤的账,你核的。"他没抬头,"洇了也是你的印。"

她没接话。可她知道,洇墨那一下,他看见了。掌心掐痕,他也看见了。他全看见了,却一个字都没点破,只在唇角提了那一点——像是收了一样东西,收进兜里,不打算还了。

---

核到最后一页,她合上账册站起来:"殿下,账核完了。"

"嗯。"

"臣女告退。"

"等。"

她脚步顿住。

"那坛酒,喝完了么?"

"……还剩小半坛。"

"留着。"太子翻过一页折子,"下回对账,带过来。"

"带酒?"

"带。"他终于抬头,看了她一眼,"孤的账,你核。孤的酒,你喝。一样都不能少。"

她行礼告退。转身的时候,他追了一句。

"姜明薇。"

"殿下。"

"父皇赐不赐婚,孤说了不算。"

她脚步没停。

"但赐给谁,"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紧不慢,"孤说了算。"

殿门在身后合拢。阿寒在廊下站着,面无表情,一个字没说。

她走出十五步,转过回廊,确认身后无人,靠在柱子上,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。

右手掌心,四个指甲印,掐得发白。

"小姐?"采菱从轿子那边迎过来,"脸色不好,中暑了?"

"没有。"

"那您手——"

"走吧。回府。"

"得嘞。"采菱掀帘子扶她上轿。

轿子起行,她靠在壁上,把右手攥成拳,压在膝盖上。

指甲印还在,四个白印子,一时半刻消不下去。

她闭着眼,把方才每一句话过了一遍。从头过到尾,过到那句"赐给谁,孤说了算"的时候,她忽然睁开了眼。

不对。

他从头到尾没说梁帝真要赐婚。他说的是"提了一句"、"问了一句"、"说了一个名字"。全是转述,全是"父皇说",他自己一个字的态度都没表。

太子从不直接表态,永远反问或留白。

那他提这茬干什么?

他在试她。

试她听到"赐婚"是什么反应。试她听到"许清婉"是什么反应。试她听到"赐给谁,孤说了算"又是什么反应。

而她每一反应,他都接着了。茶碗磕碟、墨洇纸面、掌心掐痕——三样,一样没漏。

"妈的。"她在轿子里低声骂了一句。

采菱在轿外:"小姐?"

"没事。热。"

她松开拳头,掌心的白印子开始泛红。

赐婚是假的。梁帝提没提不好说,但太子拿来试她,是真的。他用一个莫须有的赐婚,换了她三个破绽。

三个破绽,够他确认一件事了——她在意。

她在意赐不赐婚,在意赐给谁。一个不在乎的人,不会洇墨,不会掐掌心,不会脚步顿住。

而她偏偏需要他相信她不在乎。

"完蛋。"她又骂了一句,这回没出声。

采菱在轿外探头:"您又怎么了?"

"采菱,回去之后,把枕头底下那张纸拿出来。"

"哪张?'他的账'?"

"嗯。添一行。"

"添什么?"

轿子进了巷口,她掀开帘子。门房的台子上,今儿多了个东西。不是灯油,不是酒,是一小碟冰镇酸梅。

碟子底下压着张纸笺。她走过去揭起来看。

上面两个字:"防暑。"

笔迹她认得。

她把纸笺折好塞进袖袋,端起酸梅往里走。采菱追在后面:"小姐,添什么呀?"

她把酸梅碟子搁在廊下石桌上,进了屋,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纸,提笔,在最后一行底下添:

赐婚。虚张。他试出来了。

写完搁笔,看了一会儿,又在旁边补了三个字:

我没装住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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