蝉叫得人心烦。
东宫偏殿的窗开着半扇,竹影晃进来,一截一截地碎在案面上。姜明薇核了一上午的盐政账,手底下没停,额角却沁了一层薄汗。茶搁在肘边,凉了都没顾上喝。
太子坐在对面批折子,一上午没说话。直到她翻到第三页,他忽然开口。
"前日入宫请安,父皇提了一句。"
她手没停:"嗯?"
"说永宁侯府的次女,年纪不小了,该议一桩妥当的。"
笔尖顿了。
她没抬头,继续核下一行数:"殿下替臣女谢过了。"
"谢什么?孤又没应。"
"那殿下的意思是,不该议?"
太子翻过一页折子,没接话。
偏殿里只剩蝉叫和翻纸的声。姜明薇核完一行,抬手端茶,茶碗刚沾唇,他又开口了。
"父皇问孤,你跟孤是什么关系。"
茶碗磕回碟子上,响了一声。不算大,可在安静的偏殿里,够清楚。
"臣女替殿下核账。"她声音稳,手放下茶碗时,指节在碟沿磕了一下。
"孤也是这么回的。"
"那父皇信了?"
太子看了她一眼,没答。
他没答,比答了更难受。信了就不用多说,不信才需要留白——她到底不知道梁帝信了没有,更不知道太子想让她以为梁帝信了没有。
"父皇还提了一个名字。"他漫不经心地翻着折子,"说太傅家的许姑娘,才学出众,与孤年貌相当。"
许清婉。
姜明薇的笔停了半息,没抬头:"许姐姐确实才学出众。"
"出众。"太子重复了一遍,像在品这两个字的滋味。
"父皇的意思是?"
"父皇没说意思。"
"那殿下的意思呢?"
"孤?"他把折子合上,往椅背一靠,"孤的意思,重要么?"
这一句把她堵死了。说重要,等于她在意他怎么想;说不重要,他下一句就能接"那便依父皇的意思"。怎么答都是坑。
"殿下的意思,跟臣女无关。"她低头继续核账,"臣女只是对账的。"
"对账的。"他念了一遍,声调平平。
"嗯。"
"那便依父皇的意思。"
她握笔的手没抖。可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息,墨洇出一个不小的点,正好洇在"盐引"两个字上。
偏殿又静了。
太子没看她——至少她觉得他没在看。他在翻下一本折子,目光落在纸上,神色与寻常无异。
可她知道他在看。他翻折子的速度变了。前三本一页翻两息,这一本翻了五息还没翻过去。
"殿下。"她开口。
"嗯?"
"若父皇真要赐婚,臣女拦不住。"
"拦不住。"
"但臣女有一事相求。"
"说。"
"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前,殿下容臣女把这两个月的账核完。"
"为何?"
"核完,好交接。"她把笔搁下,抬起头直视他,"总不能叫接手的人对着一笔烂账。"
太子看着她。
看了有好几息。
她后背全是汗,可脸上没露。她知道自己的脸是平的,声音是稳的,话也是挑不出毛病的。可她不知道自己的指尖是什么样。
"你紧张什么?"他问。
"臣女没紧张。"
"手。"
她低头。右手搁在桌沿,五指收拢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她方才没察觉。
她把手松开,搁回膝上:"天热,手心有汗。"
"嗯。"太子拿起朱笔,低头继续批折子,像是把方才那几息全忘了。
可她看见他唇角往上提了一点。不是笑,就是往上提了一点。
偏殿又只剩蝉叫和翻纸声。
她重新拿起笔,想把方才洇墨的那行重抄。笔尖刚落纸,他说:"别重抄了。洇了就洇了。"
"殿下不嫌?"
"孤的账,你核的。"他没抬头,"洇了也是你的印。"
她没接话。可她知道,洇墨那一下,他看见了。掌心掐痕,他也看见了。他全看见了,却一个字都没点破,只在唇角提了那一点——像是收了一样东西,收进兜里,不打算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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核到最后一页,她合上账册站起来:"殿下,账核完了。"
"嗯。"
"臣女告退。"
"等。"
她脚步顿住。
"那坛酒,喝完了么?"
"……还剩小半坛。"
"留着。"太子翻过一页折子,"下回对账,带过来。"
"带酒?"
"带。"他终于抬头,看了她一眼,"孤的账,你核。孤的酒,你喝。一样都不能少。"
她行礼告退。转身的时候,他追了一句。
"姜明薇。"
"殿下。"
"父皇赐不赐婚,孤说了不算。"
她脚步没停。
"但赐给谁,"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不紧不慢,"孤说了算。"
殿门在身后合拢。阿寒在廊下站着,面无表情,一个字没说。
她走出十五步,转过回廊,确认身后无人,靠在柱子上,把两只手翻过来看了看。
右手掌心,四个指甲印,掐得发白。
"小姐?"采菱从轿子那边迎过来,"脸色不好,中暑了?"
"没有。"
"那您手——"
"走吧。回府。"
"得嘞。"采菱掀帘子扶她上轿。
轿子起行,她靠在壁上,把右手攥成拳,压在膝盖上。
指甲印还在,四个白印子,一时半刻消不下去。
她闭着眼,把方才每一句话过了一遍。从头过到尾,过到那句"赐给谁,孤说了算"的时候,她忽然睁开了眼。
不对。
他从头到尾没说梁帝真要赐婚。他说的是"提了一句"、"问了一句"、"说了一个名字"。全是转述,全是"父皇说",他自己一个字的态度都没表。
太子从不直接表态,永远反问或留白。
那他提这茬干什么?
他在试她。
试她听到"赐婚"是什么反应。试她听到"许清婉"是什么反应。试她听到"赐给谁,孤说了算"又是什么反应。
而她每一反应,他都接着了。茶碗磕碟、墨洇纸面、掌心掐痕——三样,一样没漏。
"妈的。"她在轿子里低声骂了一句。
采菱在轿外:"小姐?"
"没事。热。"
她松开拳头,掌心的白印子开始泛红。
赐婚是假的。梁帝提没提不好说,但太子拿来试她,是真的。他用一个莫须有的赐婚,换了她三个破绽。
三个破绽,够他确认一件事了——她在意。
她在意赐不赐婚,在意赐给谁。一个不在乎的人,不会洇墨,不会掐掌心,不会脚步顿住。
而她偏偏需要他相信她不在乎。
"完蛋。"她又骂了一句,这回没出声。
采菱在轿外探头:"您又怎么了?"
"采菱,回去之后,把枕头底下那张纸拿出来。"
"哪张?'他的账'?"
"嗯。添一行。"
"添什么?"
轿子进了巷口,她掀开帘子。门房的台子上,今儿多了个东西。不是灯油,不是酒,是一小碟冰镇酸梅。
碟子底下压着张纸笺。她走过去揭起来看。
上面两个字:"防暑。"
笔迹她认得。
她把纸笺折好塞进袖袋,端起酸梅往里走。采菱追在后面:"小姐,添什么呀?"
她把酸梅碟子搁在廊下石桌上,进了屋,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纸,提笔,在最后一行底下添:
赐婚。虚张。他试出来了。
写完搁笔,看了一会儿,又在旁边补了三个字:
我没装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