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心的四个指甲印,到第二天才消。
到第三天午后,姜明薇坐在闺房里,把那张"他的账"摊在桌上,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。
"赐婚。虚张。他试出来了。"
底下补的那行更短——"我没装住。"
她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半晌,忽然把纸翻过来,在背面提笔写了个"他"字,下面列条目。
采菱端着新沏的茶进来,帘影筛在她肩上,碎金似的晃。暑气从窗缝里渗进来,蝉噪一阵一阵地涨。
"小姐,茶。您从昨儿到现在就喝了半碗粥,这不成。"
"搁着。"
"又搁着。上回那碗也是搁凉了倒的。"采菱把茶碗往她手边推了推,"您到底在想什么呀?"
"想一个人说话的方式。"
"谁?"
"一个从不直接表态的人。"
采菱想了想:"太子?"
"嗯。"
"那您想出什么了?"
姜明薇把笔搁下,往椅背一靠:"采菱,你记不记得,那天在东宫,他提赐婚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?"
"奴婢不在场啊。"
"那我说给你听。他头一句是:'前日入宫请安,父皇提了一句。'"
"然后呢?"
"然后说,永宁侯府的次女年纪不小了,该议一桩妥当的。"
"这不就是说您该嫁人了么?"
"字面上是。可你品品这话的架势——他不是自己要说,他是'转述'。"
"转述有什么不一样?"
"不一样。"姜明薇伸出手指头一条条掰,"头一条,他要是真想给我赐婚,或者真拿到梁帝的意思,他不用'提了一句'这四个字。'提'是随口说说的意思,正经的叫'降旨'、'口谕'。他一个太子,分得清这个。用'提',就是在告诉我:这事不定。"
采菱眨眨眼:"那他干嘛还说?"
"说不定的,才是拿来试人的。真定了,不用试。"
"那他试出什么了?"
"试出我慌了。"姜明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,指甲印已经消了,可那一瞬的慌是真真切切的。
"那您到底慌什么?怕真赐婚?"
"我慌的不是赐婚。"她端起茶碗,茶温尚存,不烫不凉,正是喝的口。她喝了一口,搁下,"我慌的是他盯着我看。"
"盯?"
"从头到尾,他翻折子的速度变了。前三本一页两息,到提赐婚那本,翻了五息没翻过去。他不是在看折子,是在看我。"
采菱倒吸一口气:"好家伙,您连翻折子几息都数着?"
"我不数他数谁。他对账的时候数我的灯,我对账的时候数他的折子。"姜明薇把茶碗往旁边一推,重新拿起笔,"第二件事。他提梁帝问了一句'你跟孤是什么关系',又提了许清婉的名字。"
"许小姐?他提她干什么?"
"两个用意。一,拿许清婉当饵,看我的反应——我要是急了,说明我在意'他跟别人'这件事;我要是不急,说明我不在意,那他下一步的打法就不一样。二,他特意说许清婉'才学出众,年貌相当'——这话不是梁帝的口吻。"
"您怎么知道不是梁帝的口吻?"
"梁帝要给太子选妃,不会当着太子的面夸另一个姑娘'年貌相当'。这是在打太子的脸。梁帝再怎么不待见太子,也不至于当面说'你看这个姑娘配你正好'——那等于催婚。催婚是给太子施压,施压之前必有铺垫,可这桩事从头到尾就他一张嘴在说,没有旁的佐证。"
"所以……"
"所以梁帝提没提许清婉,不好说。但太子拿这个名字来试我,是真的。"
采菱抱着茶盘,半天说了一句:"小姐,您这脑子……转得也太快了。"
"不快。我花了三天才想明白。"姜明薇在纸上添了第二条——"留活口:从不直接表态,转述不留实证。"
"还有第三条。"她接着写,"他最后那句——'赐给谁,孤说了算'。"
"这句不是表态了吗?"
"不是表态,是收网。"姜明薇把笔尖点在"收网"两个字上,"前面铺了那么多'父皇提了一句''父皇问了一句',全是虚的。临到末了甩出一句实的——'赐给谁我说了算'。你觉得,他这话是真的?"
"不像假的。"
"可前面全是假的,凭什么末了一句就是真的?"她搁下笔,"他这人说话的路数我摸出来了。真话藏在假话里头,一句实的裹着三句虚的。你要只听最后那句,就被他套住了。"
"那整桩赐婚……都是假的?"
"不全假。梁帝可能确实提过一句'该议亲了'——一个帝王随口提一句,不稀奇。可'许清婉''你跟孤是什么关系'这两句,八成是他自己加的。拿一句真话当引子,掺进去三句假话,再甩一句半真半假的收尾。这套把戏,说书先生都会。"
采菱张着嘴,愣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:"那……那您那天还慌什么?"
这个问题,姜明薇想了三天才给自己找到答案。
"他说的假话里头裹着一句真的——梁帝确实可能提过赐婚。我就是被这一句真的给绊了一下。"
"就绊了这么一下,他就看出来了?"
"就这一下够了。"她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"他这人盯人,不看脸,看手。"
"看手?"
"那天我脸上没破,声音也稳。可我掐了一下掌心。他看见了。"
"妈呀。手都看见了?"
"他眼珠子又不瞎。"
采菱蹲下来,认真看着她:"小姐,那您打算怎么办?就吃这个哑巴亏?"
"吃什么亏。"姜明薇把纸翻回正面,在"我没装住"底下添了一行新字——"但他也露了底。"
"他露什么底了?"
"他用赐婚来试我,说明两件事。第一,他想确认我在不在意他。"
"那第二呢?"
"第二——他确认了我在意之后,没有趁热打铁,而是甩了句'赐给谁我说了算'就收手了。这说明什么?"
采菱摇头。
"说明他不是真想逼我表态。他就是想拿这个吊着我,让我回去之后慌、想、琢磨——就像我这三天干的。"
"那您这三天……不是正中他下怀?"
"对。我慌了三天,他等了三天。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——让我一个人在府里猜,猜到坐立不安。"
"那您现在想明白了,是不是该消停了?"
"不。"姜明薇把茶碗搁下,"他让我慌了三天,我回他一个让他猜三天的。"
采菱瞪大眼:"您要反着来?"
"不是反着来,是照着他的路子走一遍。"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纸,"他试我的招是什么?若即若离,半真半假。那我也用这一招。"
"怎么用?"
"下回去东宫对账,我对他比上回热三分。"
"热?您不是一直躲吗?"
"对。我一直躲,他一直追。我要是一直躲,他就知道我怕——'怕'就是'在意'。可我要是忽然热了三分,主动搭两句话、多留一刻钟,他就会想——她怎么忽然变了?是上回赐婚那事让她想通了?还是她在使计?"
"那他猜得出哪种?"
"猜不出。因为他自己就是用这路子试我的,他清楚这招的虚实比例。可问题是,他试我的时候,他站在明处我站在暗处;等我反过来用,就变成我站明处他站暗处——他不知道我是真想通了还是假的。这种不确定性,比躲他更管用。"
"好家伙。"采菱咂舌,"您这是拿他的矛戳他的盾?"
"差不多。他最拿手的就是'从不直接表态'。那我就学他——也从不直接表态。热三分不热五分,多留一刻不多留两刻,让他觉得我像是变了、又像没变。"
"这不是要把他逼疯?"
"逼不疯。他这种人,越不确定越上头。"姜明薇把新纸叠好,压进枕头底下,挨着"他的账"和锦囊,"上回他拿赐婚试我,三个破绽——翻折子的速度、留活口、无实据。这三样,我全拆了。现在轮到我出题。"
"那您出的题是什么?"
"不表态。"她走到窗边,把半扇窗推开。蝉噪涌进来,暑气也涌进来,"他下一次来,我比上回多留一刻钟,多说两句不痛不痒的话,多看他一眼。然后什么也不说,走。"
"就这?"
"就这。"她转过身,"他花了三句话试出我在意。我只需要一刻钟,让他不确定我在意的是他,还是赐婚这件事本身。"
"这俩有区别?"
"有。在意他,是私情。在意赐婚,是怕被皇帝安排命运。他分得清这个,可他分不清我属于哪一种。"
采菱抱着茶盘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:"小姐,奴婢问一句不该问的。"
"问。"
"您到底是真在意,还是装的?"
姜明薇看着她,没立刻答。
窗外蝉叫得最响的时候,静室里反而格外闷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——指甲印早没了,皮肤干干净净的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"采菱,"她开口,"你替我办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明天去东宫递话,就说账核完了,下回对账的日子,请殿下定。"
"您不等殿下定了日子再来?往常都是他定好了阿寒来传话啊。"
"往常是往常。这回我先开口。"
"这不就是……您主动约他了?"
"对。"
"那不就是'热三分'?"
"对。可他拿到这句话,得想一夜——她为什么忽然主动了?是上回赐婚的事让她急了?还是她想通了?还是她看穿了我的虚张,反着来?"
采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忽然咧嘴一笑:"小姐,奴婢服了。"
"服什么?"
"您这是把太子的招数学了个十成十。他从不直接表态,您也不直接表态。他拿假话裹真话,您拿真话裹假话。"
"不一样。"姜明薇重新坐回桌前,拿起那张"他的账",在最后那行"我没装住"底下,添了最后一行——
"但他也没装住。"
"哪没装住?"
"他最后那句'赐给谁我说了算'。"她把纸折好,"这句话,不是留白,不是反问。这是他那天唯一一句直接表态的话。"
"直接表态不是好事吗?说明他——"
"说明什么?"
采菱把嘴闭上了。
姜明薇把纸压回枕头底下,躺下来,拿团扇挡住脸。蝉噪一阵一阵的,暑气蒸得人发困。
"采菱。"
"奴婢在。"
"明天递完话,顺路去许姐姐那儿坐坐。"
"去许小姐那儿?干什么?"
"就坐坐。"她把团扇往下挪了一寸,露出半只眼睛,"要是太子问起来我跟谁来往,你得答得上。"
"您这是……又往局里添了个人?"
"没添。就是坐坐。可他要是不问,白坐;他要是问了,就说明他盯着我跟谁来往——那他比我想的还在意。"
"好家伙。"采菱转身往外走,嘴里念叨着,"绕来绕去,还是他数灯、您数棋那一套。只不过这回,换您先落子了。"
姜明薇没接话。团扇重新挡住了脸。
扇面底下,她的嘴角往上提了一点。不算笑,就是提了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