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小翠又出去了。"
采菱压着嗓子进来,门关得比往常还紧:"这回没去茶棚,往东街拐了。奴婢没敢跟太远,远远看着她进了一间绸缎铺子。"
"绸缎铺子?"
"对。出来时手里拎着两尺素缎,可人没从正门出来,走的后门。"
"后门通哪儿?"
"通温家在东街的别院。"
姜明薇正核着盐政账的手停了。
"小翠传的话不是给叶柔嘉了。"她说,"这回是直接递到温彦手上的。"
"温公子?"采菱压低声,"小姐,小翠不是叶柔嘉塞进来的眼线么?怎么跟温家也搭上了?"
"叶柔嘉和温彦本来就是一条绳上的。上回诗会,叶柔嘉设局我翻盘,温家退亲又丢了面子。两个人都觉得我碍事,合起来搞我是迟早的。"她把账册合上,"问题是,小翠这次传的什么话。"
"奴婢套不出来。她回来时脸色不好,像是被人训了。"
"训了?谁训的?"
"不知道。但奴婢在她枕头底下瞧见一张纸条,没敢动,只扫了一眼。上头写了个'酉'字。"
"酉。"姜明薇默念了一遍,"今天酉时。"
"今天酉时干什么?"
"不知道。但酉时之前,我得办一件事。"她站起来,"采菱,跟我去一趟祠堂。"
"祠堂?这会儿?"
"不去祠堂。去祠堂后面的那间。"
采菱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侯府祠堂供桌后面有间暗室,原身小时候跟着生母住过,后来生母没了,那间屋子就封了。姜明薇穿来之后,头一件事就是翻了一遍那间屋子。
"您要去拿那个?"
"嗯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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祠堂在侯府最北边,暮色已经压上来了,廊下一溜灯笼还没点。祠堂供桌上的香烧了大半截,灰落在铜炉沿上。姜明薇上了炷香,磕了头,起来后绕到供桌后面。
采菱跟到门口,被她拦住:"你在门口守着。谁来了就咳一声。"
"奴婢不进去帮您?"
"不用。里面的东西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"
她把供桌后面的暗门推开。门轴生锈了,"嘎"地一声响,在空荡荡的祠堂里回了好几转。
里面凉意透骨,比外头低了好几度。旧物堆积在两侧架子上,蒙着厚厚的灰。她摸到第二层架子的暗格,手指在木板沿上按了三下,暗格弹开。
里头一只旧匣子,她当年穿来的第二天就翻出来过。匣子搁了快一年,封口的蜡还是原样。
她把蜡掐开,掀盖。
里头一共五样东西:一沓旧账,是钱氏经手田庄进出银的底簿,前年原身替府里核账时偷偷抄的;一封旧信,是原身生母留给她的;一本暗格名册,是侯府各处暗格的位置图;一份朝臣名录抄本,不知是原身从哪抄的;一支暖玉簪,也是原身生母的遗物。
旧账是最要紧的。她抽出来,抖掉灰,翻开第一页。
田庄进项、出项、钱氏的手书印鉴、经手人签字,一笔一笔,清楚得很。关键是最后三页——钱氏私挪田庄银两填了自家嫁妆铺子的亏空,数目不小,签字的人里头,有一个姓温。
温家的管事。温彦他爹手底下的人。
"私挪田庄银两"这桩事,她一直攥着没动。不是不能翻,是翻出来侯府上下都得地震——钱氏是主母,钱氏倒了,府里内宅大洗牌。可现在叶温和温彦要联手搞她,这桩旧账就是一把现成的刀。
她把旧账从匣子里抽出来,又把旧信、名册、朝臣名录和暖玉簪原样放回去,合上暗格。
出暗室的时候,采菱在门口探头:"小姐,拿到没有?"
"拿到了。"她把旧账塞进袖袋,"酉时之前,还有一件事要办。"
"什么?"
"你去找张大娘,让她酉时正刻在前厅候着。就说我有客要见,叫她备茶点。"
"什么客?温公子?"
"不是请他。是他来的时候,让张大娘在前厅盯着。谁来了、说了什么话、坐了多久,一个字别漏地给我记。"
"您怎么知道他今儿会来?"
"小翠传的字条上写着'酉'。"姜明薇理了理袖口,"温彦要出面作伪证陷我私通外男,得先来府里递话、找人佐证。今儿酉时,就是他动弹的时候。"
采菱脸都白了:"私通外男?他疯了?这可是要命的事!"
"就是要命才来。退亲退了,沈家的亲事被太子搅黄了,他叶柔嘉那边交不了差,温家也丢了脸。两个人被逼到墙角,只能下死手。"
"那您找张大娘盯着——"
"我让他来。我让他来,我才能知道他带了谁、找了谁、说了什么话。这些东西我亲眼看见不行,得有证人。张大娘在府里三十年,她的话比谁都有分量。"
"那旧账呢?什么时候用?"
"不急。先让他把戏唱完。他唱得越大,我翻盘翻得越响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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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。前厅。
温彦来了。
不是一个人来的,带着温家一个管事,手里拎着礼盒。采菱在花厅屏风后头猫着,张大娘在前厅端茶。
姜明薇没露面。她在二门里头的穿堂坐着,手里翻着旧账,竖着耳朵听前厅的动静。
温彦的声音隔着两道门传过来,客气得不像话:"烦请通报姜夫人,就说我温彦来请安。退亲之事,家中长辈颇有愧疚,想当面致歉。"
钱氏的声音跟着响起:"温公子客气了。退亲是两厢情愿的事,不碍的。"
"夫人,实不相瞒,今日来还有一桩事。"
"什么事?"
温彦顿了顿。姜明薇手指在旧账封面上画着圈,等着。
"听闻令嫒近来常往东宫出入,与太子殿下往来甚密。在下与令嫒虽已退亲,但旧日情分还在,不忍令嫒名声有损。"
钱氏没接话。
"前日有人在城南青杨巷口,瞧见令嫒与一位外男同行,举止……"温彦声音低下去,"颇为亲近。在下不敢妄言,只是觉得,此事若传出去,于姜家、于温家都不好看。"
姜明薇翻账的手停了。
青杨巷——太子养举子的那座宅子所在。她上回让采菱去探过。温彦拿这个做文章,要么是查到了她的行踪,要么是瞎编了一个"外男"往她头上扣。
"温公子说的是哪个外男?"钱氏的声音紧了。
"在下未敢细查,只是听人说起。"
"听谁说的?"
"这……"
"温公子。"钱氏的语气变了,不热不冷,"退都退了,你还上门来说我女儿的不是。你要是真替我们着想,你把人带来、把话说清楚,该怎么处置我们姜家自有规矩。你空口白牙一句'听人说起',这叫什么?"
温彦噎了一下:"夫人说的是。只是这事……"
"这事你不说明白,就别怪我不客气。"钱氏站起来,"张大娘,送客。"
前厅响动一起,姜明薇把旧账收回袖袋,起身往二门走。经过穿堂的时候,正撞上张大娘送温彦出门。
温彦看见她,脚步顿了一下。
"温公子。"姜明薇冲他点了下头,"有礼了。"
"姜二小姐。"温彦的脸不太自然,"叨扰了,改日再来。"
"不用改日。"她笑了一下,从袖袋里抽出旧账,当着温彦和张大娘的面,翻开最后三页,"温公子来得正好,有桩旧事,我也想当面说清楚。"
温彦低头一看,脸色就变了。
旧账上白纸黑字,最后一页签字处,赫然写着"温府管事温忠"五个字,旁边按着手印。那笔钱是钱氏私挪田庄银两,经温家管事的手转入温家铺子,填了温家嫁妆铺子的亏空。
"这账上签字的温忠,是温公子家的人吧?"姜明薇的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让前厅的人都听得见,"田庄银两经他手转出的,数目清清楚楚。温公子今日上门说我私通外男,空口无凭。可这笔账,白纸黑字,温公子要不要替温忠解释解释?"
温彦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"温公子说我与外男同行,我可以告官。"她把账册合上,"可这笔账若是翻出来,该告官的不止我一个。"
张大娘在旁边站着,眼睛瞪得溜圆,嘴紧紧闭着——可她什么都看见了,什么都听见了。
温彦的管事上前拉了他袖子,温彦踉跄着退了两步。
"姜二小姐,此事容后再议——"
"不用容后。"姜明薇把旧账塞回袖袋,"温公子今日上门说的每一句话,张大娘都听见了。往后温公子再要说我什么,先想想自己手底干净不干净。"
温彦走了。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。
张大娘在前厅门口站了半天,才转过来,压着嗓子:"二小姐,方才那些话……"
"张大娘,今儿的事,你什么都没听见。"
"可是那账——"
"那账我收着。"她看了一眼张大娘,"什么时候该用,我会找您。"
张大娘是个在府里熬了三十年的老人精,闻弦歌而知雅意,点了下头,转身去收茶点。走到门口又回头:"小姐,温家这小子不是好东西。今儿来这一出,后头还有人。"
"我知道。"
"您当心。"
"得嘞,张大娘。"她学着采菱的腔调应了一句,"我心里有数。"
张大娘走了。前厅空下来,暮色从窗户缝里渗进来,桌上茶点凉透了。
采菱从屏风后头钻出来:"小姐,成了?"
"成了。"她把旧账拍了拍灰,"温彦今天来,本想说动钱氏,让她点头把我'看管'起来——一个'私通外男'的帽子扣下去,钱氏就算不全信,也得防一手。往后我再出门、再见客、再进东宫,钱氏就得拦。"
"可现在反过来了——他空口无凭,您手里有实账。"
"他再来一次,这笔账就翻出来。钱氏私挪田庄银是家务,可温家管事经手转银是外务。温家不想惹这个麻烦。"
"那叶柔嘉那边呢?"
"叶柔嘉让温彦出头,温彦折了,她就得缩。"姜明薇把袖袋扣好,"但这不代表她收手了。今夜回去,小翠那边一定会收到回信。"
"小翠怎么办?"
"留着。明天给她看一样东西。"
"什么?"
"温彦今日走的时候,在巷口跟管事说了一句话。"姜明薇往外走,"张大娘没听见,可采菱你在屏风后头,听见了没有?"
采菱想了想,眼睛一亮:"他说了句'坏了'。"
"前头半句呢?"
"……前头半句他压着声说的,奴婢没听全。但有个字像'柔'。"
"柔嘉。"姜明薇推开二门,"他骂的是柔嘉表姐。"
"他骂柔嘉表姐干什么?"
"因为柔嘉表姐让他来,他来了,折了。折了就得找个人骂——他不敢骂我,不敢骂钱氏,更不敢骂太子,只能骂出主意的人。"
"那柔嘉表姐那边——"
"柔嘉表姐知道温彦折了,第一反应不是收手,是换招。"姜明薇站在二门里,回头看了一眼前厅的方向,暮色把廊下的灯笼影子拉得老长,"温彦这条路断了,她会走另一条。"
"另一条是什么?"
"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她手里还有人。"姜明薇走进闺房,把旧账压进枕头底下,挨着"他的账"和锦囊,"小翠只是一个。叶柔嘉在我府里塞了多少人,我现在还摸不准。"
"那怎么摸?"
"明天让小翠'不小心'看见一样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温彦今日在前厅说的那几句诬我的话。"她坐下来提笔,"我写一份'前厅实录',搁在桌上,故意让小翠看见。"
"然后呢?"
"然后小翠一定会传给叶柔嘉。叶柔嘉拿到这份东西,就知道温彦把她卖了——因为温彦说的话里头,有些是只有叶柔嘉才知道的细节。"
"好家伙。"采菱咧嘴,"您这是让叶柔嘉跟温彦自己咬起来?"
"不是咬。是裂。"姜明薇把笔搁下,"两个人之间只要有了疑心,往后合谋就得打折扣。我不需要他们翻脸,只需要他们不完全信任对方就够了。"
采菱端着凉了的茶点出去热。屋里剩她一个人。
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"他的账",翻到最后,在底下添了一行:
密室旧账。已用。温彦折。叶柔嘉未现。
写完搁笔。掌心的指甲印早消了。这回她没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