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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5章 避无可避

更漏滴到第三声的时候,姜明薇还没睡。

桌上摊着那张"他的账"。纸都快被翻毛了,边角起毛,折痕处透着光。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。

灯油。灯油。灯油。

海棠局。酥酪。两碗。

赐婚。虚张。他试出来了。

但他也没装住。

密室旧账。已用。温彦折。叶柔嘉未现。

许清婉。三挡。太傅府。交情已非寻常。

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,九个月。

九个月前她穿进这本书的时候,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:不沾、不近、不恋、不走原书的路。九条退路,她一条条试过。每试一条,就往这张纸上记一行。记到现在,纸快写满了,可退路——

她数了数。

一条都没剩下。

第一条:撮合太子和许清婉。结果海棠局反被他钉在中心,"唯你特别"四个字砸下来,撮合变成了表白。

第二条:装无才。结果诗会上妙联翻盘,反倒传成了"姜家二小姐通晓河工"。越装越显。

第三条:退亲。主动退的,干干净净。结果他一句话搅黄沈家,满京城再没人敢议亲。退了等于没退。

第四条:借许清婉当挡箭牌。结果许清婉真成了挡箭牌——可挡的是温彦的刀,不是太子的。太子连眼皮都没抬。

第五条:藏在侯府里不出门。结果他数灯、送油、遣阿寒传话。不出门,他找上门。

第六条:拿嫁人吓他。结果"赐给谁我说了算"。

第七条:识破他的虚张,反布若即若离。结果第二天她自己先沉不住气,主动递话进东宫。她布的局,自己先破了。

第八条:借密室旧账反制温彦。结果温彦散闲话逼得许清婉登门担保,太傅府的名头压上来——等于她身边又多了一层人,而这一层人,太子一定也数进他的棋盘里了。

第九条……

没有第九条。她想不出来了。

采菱端着一碗绿豆汤推门进来,暑气退了些,夜静得连蝉都不叫了,只有更漏在响。

"小姐,喝碗汤再睡。"

"搁着。"

"又搁着。"采菱把碗搁在桌角,眼风扫到摊开的纸,"您又看这个?都快翻烂了。"

"最后看一遍。"

"看完了呢?"

"看完了……"她把纸翻过来,背面是那天列的太子说话方式——"从不直接表态,永远反问或留白"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她后来补的:"他最拿手的就是不表态。那我也学他。"

她盯着这行字,忽然觉得好笑。

学他。她学了九个月,学得最像的一招——不表态,半真半假——是他在第十一回就用过的。她以为自己扳回了一城,其实不过是照着他的脚印走了一遍。他踩过的坑,她一个不落地又踩了一遍。

"小姐?"采菱看她脸上神色不对,"怎么了?"

"没什么。"

"您从刚才就发呆,到底在想什么?"

姜明薇没答。她把纸翻回正面,目光落在"但他也没装住"那行字上。

那行字是三天前写的。三天前她以为这句话是她的底气——他露了底,说明他在意,在意就有弱点,有弱点就能反制。可今晚再看,这行字的意思变了。

他在意。这三个字从"弱点"变成了别的东西。她说不上来是什么。只知道它不再让她觉得安全。

"采菱。"

"奴婢在。"

"你觉不觉得,我这九个月做的所有事,最后都绕回到一个人身上?"

采菱想了想:"您说太子?"

"嗯。"

"可不是嘛。"采菱蹲下来,掰着指头数,"您撮合他,绕回他身上。您躲他,绕回他身上。您借许小姐,许小姐成了您的盾,可盾后面站着的还是他。您拿温彦的旧账反制,温彦散闲话,闹到最后许小姐登门——许小姐背后是太傅,太傅跟东宫什么关系?满京城都知道。绕来绕去,全是他的棋盘。"

姜明薇看着她。

"你什么时候看这么清了?"

"奴婢跟着您九个月,傻也学机灵了。"采菱撇嘴,"再说了,这些事您不是早就在那张纸上记着了么?您今天才看出来?"

"我早就看出来了。"

"那您还发什么呆?"

"看出来是一回事,认了是另一回事。"

采菱愣了一下,没接上话。

姜明薇把那张纸重新折好,压在镇纸底下。烛影晃了一下,像是窗外有风,可窗关着。

"采菱,你还记得我头一回进东宫对账时跟你说的话吗?"

"记得。您说'对完账就走,从不多留'。"

"从不多留。"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像在品一根过了期的药,"我说了九个月。"

"您确实每次都走。"

"我每次都走。可他每次都在我走的路上等着我。"姜明薇站起来走到窗边,把手贴在窗框上。木料还是白天晒透的余温,从掌心透进来。"我退一步,他进一步。我换一条路,他堵在那条路上。我搬人挡在中间,他绕过人,还是看着我。"

"那您打算怎么办?"

"我不知道。"

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。采菱几乎没听清。

"您说什么?"

"我说我不知道。"她转过身,"九个月了,我头一回说不知道。"

采菱站在桌边,手里端着空碗,看着她。

姜明薇回到桌前坐下,把绿豆汤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汤凉了,甜得发齁。

"采菱,你说一个人如果一直在你退路上站着,是什么意思?"

"挡您路呗。"

"不是挡。他要挡我的路,直接拦着就行。他是让路。"

"让路?"

"让完了,路尽头还是他。"

采菱皱着眉想了半天,忽然打了个寒颤:"小姐,您别说这种话,怪瘆人的。"

"不是瘆人。"姜明薇把碗搁下,"是——"

她没说完。

不是瘆人。是什么?她也说不准。

她只知道一件事:九个月来,她所有的盘算都有一个前提——她能走。能退亲、能躲开、能撮合别人上去自己抽身、能找个角落猫到结局。这个前提现在松了。

不是他不让走。是他走到哪儿,哪儿就是她的路。她没路可走了,不是因为他堵死了所有路,是因为所有路都通向他。

"采菱。"

"嗯?"

"你觉得我躲得掉吗?"

采菱把碗搁在桌上,认真看着她:"您躲什么?"

"他。"

"殿下?"

"嗯。"

采菱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过了一会儿才说:"小姐,您是不是……"

"不是。"姜明薇先堵了她的后半句,"我没想别的。我就是……算不过来了。"

"您什么都能算。"

"原来我也这么觉得。"

屋里安静下来。更漏又滴了一声,像是一颗珠子落进瓷碗底。

采菱把碗收了,走到门口又停住:"小姐,您今晚真的不睡了?"

"睡。你先去。"

"那灯——"

"外间不点了。里间留一盏。"

"还数灯呢?"采菱嘀咕。

"不是给他数的。是我自己想留一盏。"她把镇纸底下那张纸又抽出来,摊在膝盖上,"今晚睡不着,再看一遍。"

采菱走了。门带上,屋里只剩孤灯一盏。

姜明薇对着那张纸,从头看到尾。九行字,九条路,九个月。

每条路尽头都站着同一个人。

她以前看这张纸,看到的是"账"——他记她的灯,她记他的棋。棋手对棋手,你来我往,清清楚楚。

今晚看,不是账了。是什么?她说不上来。只觉得纸上那些字——灯油、酥酪、海棠、赐婚——不像棋谱,倒像另一种东西。那种东西她不想认,可纸上的字一笔一笔全认了。

她把纸折好,塞回枕头底下。旁边挨着锦囊和密室旧账。三样东西挤在一起,硌着手背。

她没躺下。坐在床沿,看着桌上那盏灯。

灯火摇了一下。窗关着,没有风。是灯芯自己缩了一下,又弹回来。

"躲不过。"她对着灯火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轻到连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。

说完她把灯芯拨亮了一点。

不是因为怕黑。是因为今晚她想看清这间屋子。这间她待了九个月的屋子,墙是旧的,窗是旧的,桌上灯是旧的。可她不是旧的了。

九个月前进来的时候,她是外来的。穿着别人的壳,记着别人的命,打算替别人活完这一遭就走。现在壳还是那个壳,可里头的人——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右手掌心干干净净,指甲印早消了。可那四个印子的位置她还记得。中指、无名指、食指、小指,四个方向,掐在同一个圆心里。

太子说"赐给谁我说了算"的时候,她掐的就是这四个位置。

她记着。他看着。他没说破,她也没认。可两个人都知道。

这不是棋了。棋是有来有往、有攻有守。这个不是。这个是她一个人坐在屋子里,对着灯,把九个月的事从头想了一遍,想完了发现——

她怕的不是他。

她怕的是这辈子真躲不开他。

这个"怕"跟从前不一样。从前怕的是死局,是命,是原书里写好的结局。现在怕的是——如果真躲不开,她该怎么办?

是认了?还是接着躲?

认了意味着什么,她不敢想。接着躲,能躲到什么时候?她不知道。

灯芯又缩了一下。

她没拨。

采菱在隔壁翻了个身,床板"咯"地响了一声。

姜明薇站起来,走到枕头边,把锦囊抽出来。里头是许清婉那页诗,她展开看了一眼,又折好放回去。

然后她摸到了锦囊旁边那个暗格的旧匣子——没锁,蜡封早掐了。她把盖子掀开一条缝,手指伸进去,摸到那封原身生母留下的旧信。

信她穿来第二天就看过一遍,内容记得清楚——叮嘱她照顾好自己,别信府里的人,找机会离开京城。原话朴素,没什么反常的地方。

可今晚她忽然想把信重新拿出来看一遍。不为别的,就为刚才想到"躲不过"三个字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原身的母亲,当年是不是也躲过一个人?

这个念头没来由。可它来了,就压不住。

她把信从匣子里抽出来,没展开,攥在手里,走回桌前坐下。

灯照着信封上的字——"薇儿亲启"。四个字,笔迹工整,是她生母的手书。

她把信封翻过来。封口处有一点蜡痕,不是重新封过的,是原本就有的。可蜡痕的颜色——

她凑近灯看了一眼。

不对。

这封信她头一回看的时候,没注意封口的蜡。今晚凑近了看,封口的蜡是两层。外面一层薄的,颜色偏黄;里面一层厚的,颜色偏红。

两层蜡。

一封信,封了两回。

她拿着信封对着灯转了个角度。里层那层红蜡上,隐约压着一个印。不是寻常的私印——太小,太圆,像是随手按的。

她把信封凑到眼前,眯着眼辨认那个印。

看清了。

是一朵花。极小,极简,五瓣。

她认得这朵花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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