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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6章 旧信逼近

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,照在信封上,那层红蜡泛着暗沉的光。

姜明薇把信封凑到鼻尖闻了一下。黄蜡无味,红蜡带着一丝极淡的药香,像陈年草木灰,又像什么东西烧干之后留下的底味。她辨不出,但这个味道她闻过——穿来第一天,原身床头那只安神枕里,就是这个味。

两层蜡。外层黄,是生母封的,薄,旧,规规矩矩。内层红,厚一些,压着五瓣花印。花印极小,指甲盖大,按得不正,偏左——像是一个人匆忙间随手按的,不是正式印鉴。

五瓣花。她认得。

原书里,先皇后的私印是一朵五瓣桂花。不是宫制纹样,是先皇后出阁前自家的族花。宫里人提起,叫"桂印"。这枚印在原书后半段出现时,是太子找到先皇后遗物时的凭证——"见印如见人"。

一枚桂印,压在原身生母写给原身的信封里。

这封信不是生母一个人封的。有人打开过,又封了一道。封的人用了先皇后的桂印。

她没急着拆。先把信封放回桌上,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窗明几净,桂香初透,秋凉从窗缝里渗进来,吹得信纸泛黄的边角翘了一点。

她拿起桌上的小刀,把内层红蜡沿着边缘划开。

蜡掉下来,露出折在里面的信纸。不是一张——两张。一张是生母的字,她认得,穿来第二天就看过。另一张叠在生母的信里面,夹在第二折和第三折之间,纸更旧,墨更淡,字迹不一样。

不是生母的笔迹。

是原身的。

她把两张纸分开。生母的那张先搁一边,看新抽出来的这张。

信不长,满纸不过百来字。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像是一篇没写完的草稿,又像是抄了什么人的话。墨色时浓时淡,有几处明显是停笔后又续上的,笔锋犹豫。

她从头看:

"殿下于我,如月中天。我不见殿下,犹盲人不见月。心心念念,不敢或忘。殿下一笑,我便可死。殿下一蹙,我便可碎。此生此世,殿下即天,天不可逆,我不可移。"

姜明薇一个字一个字看完,手指没动。

不是因为写得炽烈。炽烈她见过,原书里这位对太子的痴恋写满了三章。

是因为这几句话的句法。

"殿下于我,如月中天"——这是文人的句式,出处是前朝某位名臣的奏表,原句是"君于臣,如月中天"。一个十三岁的侯府小姑娘,不会引前朝奏表的句式。

"殿下一笑,我便可死"——这更不对。原书里原身对太子的痴恋是暗恋,是"不敢说出口的喜欢",原书白纸黑字写了"她从不敢在殿下面前表露分毫"。可这封信里写的,不是暗恋的口吻。这是被告知后的复述。

像有人跟她说:"你就这样写。殿下是你的天,你不能逆,不能移。"她就照着写了。写到一半停了,又续,续的时候笔锋歪了,像在犹豫。犹豫完了还是接着写——因为有人告诉她必须写。

她把信纸翻过来。背面空白,但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墨点,像搁笔时不小心沾的。墨点的位置在纸的边缘,说明写字的人最后把笔搁在了纸的右下角——这是一个写完了、放下笔、没拿走的姿态。

写完没拿走。信留在了桌上。后来被人收走,夹进了生母的信里,用先皇后的桂印封了第二道蜡。

是谁收走的?生母?还是别人?

她把生母的那张信展开,重新看了一遍。内容跟九个月前看的一样——叮嘱她照顾好自己,别信府里的人,找机会离开京城。朴素,没有反常。

可现在她看的不只是内容。她看的是笔迹。

生母的笔迹,和原身那张信上的引文句式——两者之间的差距太大了。生母写字朴拙,一笔一划,像没怎么念过书的人硬练出来的。原身那封信引前朝奏表,文法工整,用词精准。一个能引奏表的孩子,生母不会只写得出那样朴拙的字。

除非原身会写的那些东西,不是生母教的。

是谁教的?

她把两张信并排搁在桌上。秋凉从窗缝透进来,信纸被吹得轻轻翘边。她拿镇纸压住,盯着两张纸的墨色看。生母的墨偏灰,是普通的松烟墨。原身那封信的墨偏青,是更贵的油烟墨——侯府书房里用的那种。

侯府书房。原身从小在侯府长大,能接触到的书房只有永宁侯府的书房。可侯府的书房是钱氏管的,原身一个庶出——次女,没道理能随意进出书房用油烟墨写字。

除非有人带她进去。

有人带她进书房,教她用油烟墨,教她引前朝奏表的句式,教她写"殿下即天,天不可逆"这样的话。写完,把信收走,没让她带走。后来这封信被夹进生母的信里,用先皇后的桂印封了第二道蜡。

谁有先皇后的桂印?太子找了十四年没找到。可这封信上印着。

她闭上眼,把线索在脑子里排了一排。

原身幼时体弱。林太医——太医院的人,原身从六七岁起就看他的诊,一直到十一岁。林太医提过一嘴,说原身"常服安神汤,汤里加了郁金和合欢皮,量不小"。安神汤加郁金和合欢皮,安神定志,长期服下去,人会变得特别容易接受暗示。暗示什么信什么,暗示谁就念谁。

安神汤是林太医开的方子。原身从小喝了五六年。

信是有人教原身写的。写在侯府书房,用油烟墨。

信被收走后,用先皇后的桂印封进了生母的信里。

先皇后的桂印不在太子手里。在别人手里。

那个"别人"能接触原身、能进侯府书房、有先皇后的桂印、还跟太医院有关系。

她睁开眼。

线索排到这儿,断了。不是没有方向,是方向太吓人。她不敢往下排。

"小姐。"采菱的声音从外间传进来,"林太医那边递了秋天的方子来,说是给夫人调理的。顺便问了问您要不要也开一剂安神汤,说是入秋了,夜里睡不沉的可以喝。"

姜明薇的手指在信纸边沿停住了。

"安神汤?"

"对,林太医的老方子了。您从前喝了好些年,后来穿了——后来您自个儿说不喝了,停了大半年了。"

"他方子里加了什么?"

"什么?"

"药。方子里加了什么药。"

采菱被问得愣住:"这奴婢哪知道,方子是林太医写的,我又不会看药方……小姐,您问这个干什么?"

姜明薇没答。

她把两张信纸叠好,塞回信封,压进枕头底下。动作比往常快,指节磕在暗格木板上,响了一声。

"小姐?"

"采菱,去回林太医。安神汤不喝了。以后他再送什么方子来,先拿给我看。"

"这……您不是一直这样的么?"

"从今天起改了。方子里每一味药,我都要看。"

"好、好。"采菱应着,没动地方,"小姐,您脸色不好。是不是昨晚没睡?"

"睡了。"

"那您怎么——"

"采菱。"她打断,"我问你一件事。原身从前喝安神汤,是谁让喝的?"

"谁让喝的?林太医开的方子,自然是夫人——主母领着去看的诊。"

"钱氏领着去的?"

"嗯。六七岁上就开始了,说小姐体弱、夜惊、梦多,林太医就开了安神汤,一喝喝了五六年。"

"钱氏领去的。"

"对。"

"每次都是钱氏领去的?"

采菱想了想:"也不是每次。有时候夫人懒得去,就让府里的婆子领着。有几回……好像是个姓周的婆子领去的。"

"姓周?"

"对,周婆子。早些年在府里当差,后来不知怎么就走了。"

姜明薇的脊背绷了一下。

姓周。叶柔嘉往府里塞小翠时,经手的就是叶府二门上一个姓周的婆子。

"采菱,那个周婆子,你还有印象么?"

"不大记得了。那会儿奴婢还没跟您呢。怎么了?"

"没什么。"她把枕头拍了拍,"你去回林太医的话。"

采菱走了。门带上,屋里安静下来。晨光从窗口移到了桌沿,照在镇纸上,铜镇纸反出一道白光。

姜明薇坐回桌前,从枕头底下把信封重新抽出来。她没再拆,只是捏着信封,拇指在封口的红蜡上摩了一遍。

蜡面粗糙,桂印花纹在指腹下凸出来,五瓣,一朵。

她把信封放下,拿出那张"他的账",翻到最后,在底下添了两行:

原身痴恋。非自发。有人教。

安神汤。林太医。周婆子。钱氏领诊。

写完她盯着这两行看了一会儿。笔尖在"钱氏"两个字上停了一下,又移开。

她在旁边补了最后一行:

桂印不在太子手里。在别处。

笔搁下。墨迹未干,秋凉把窗纸吹得"嗒"地响了一声。

她把纸折好,压进暗格,合上盖板。手抽出来的时候,指尖沾了一点信封上红蜡的碎屑。她搓了搓,碎屑变成细粉,飘在桌面上。

带着那股草木灰的味。

她低头闻了闻手指。

"这味。"她自言自声,"不是安神汤里的。"

她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前朝药典——穿来后她翻了不止一遍。翻到"郁金"条目,往下扫,扫到"合欢皮",再往下——

"石菖蒲。"

石菖蒲,佐安神汤用,久服可令人忘事、易受暗示。与郁金、合欢皮同煎,药力倍增。

原身的安神汤里,有没有石菖蒲?她不知道。林太医的方子她从没仔细看过。

但她现在知道一件事:原身对太子的"痴恋",不一定是天生的。可能是从六七岁起,一碗一碗喝出来的。

喝汤的人是原身。领诊的人是钱氏。开方的人是林太医。经手的婆子姓周——跟叶柔嘉是同一条线。教原身写信的人能进侯府书房。封信的人手里有先皇后的桂印。

这些线头散在五个方向,每一条都够不着对方。可它们都汇到一个人身上——不是太子。太子找了十四年的桂印,不在自己手里,说明他也是被瞒着的那个。

是别人。

一个有桂印、能进侯府、能动太医院、跟叶家有关系、并且——

并且希望原身从小痴恋太子的人。

她把药典合上,塞回书架。

门外传来采菱的脚步声。门推开,采菱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药方:"小姐,林太医的方子。您要看,我拿来了。"

姜明薇接过方子,展开,从头到尾扫了一遍。

第七行。

石菖蒲,二钱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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