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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7章 旧物周旋

"殿下到了。"

采菱从外头跑进来,脚步比平时急,压着嗓子说:"阿寒先遣了信,说殿下亲自来了。没走正门,从角门进来的。到了二门了,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到。"

姜明薇正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盐政账。旧信压在枕头底下,暗格合着,看不见。

"茶备了?"

"备着呢。秋天的桂花露,今早刚煮的。"

"桂花开的好?"

"好。今年第一茬,满院子都是味儿。"

"那茶里多搁桂花。他闻着味儿,会先想桂花,不想别的。"姜明薇把账册理齐,搁在桌角,顺手把桌上一小截红蜡碎屑扫进掌心,攥着,走到门口,"采菱,你去二门迎。迎到了,在前厅先坐一坐,倒茶、说话,别让他直奔我这屋。"

"拦得住么?"

"拦不住也拖。拖两句话的功夫就行。"

"那您这两句话的功夫干什么?"

"把枕头底下那封信换个地方。"

采菱走了。姜明薇回到桌前,从枕头底下抽出信封,掂了掂——不重,两张纸加一层蜡,薄薄一片。她把它裹进盐政账的第三页里,夹着,搁回桌角。

这么放,就算他翻账册,翻到第三页看见的也只是盐引的数。一封信夹在账页里,跟账册混在一起,比藏在枕头底下安全。

做完了,她坐回桌前,重新拿笔,在账册上核数。核到一半,外间传来脚步声——不是采菱的,采菱走路碎。这个脚步声沉,稳,不急不慢。

她没抬头。

门推开,秋阳从纱窗透进来的光里多了一道人影。桂香从门缝涌进来,跟茶烟搅在一处。

"殿下。"她搁笔,起身行礼。

"坐着。"太子的声音不紧不慢,"接着核。"

"殿下稍坐。臣女核完这行就——"

"不急。"他没坐桌边那把椅子,走到窗边站住了,"窗纱换了?"

"上月换的。旧的破了洞,挡不住风了。"

"嗯。"

他站在窗边,没转身,背对着她。秋阳从纱窗筛进来,落在他肩上一片碎金。她低头核账,笔在纸上走,可余光一直瞄着他的背影。

他来干什么?

三天前东宫对账时他还好好的,核完走了,没多话。隔了三天忽然登门,角门进来,不走正门——不是怕人知道,是不想让人传话。

"近来睡得如何?"他开口了,还是没转身。

"尚可。"

"尚可是好还是不好?"

"不算好也不算坏。"

"嗯。"他转过身,走到桌边,没看她,看账册,"核到哪儿了?"

"盐引第三页。"

"第三页。"他伸手把账册翻了一下,翻到第三页,扫了一眼。手指从盐引的数上划过去,没停。

她心跳快了半拍。信就夹在这页后面。他翻过去了?没有。他翻到第三页,看了一眼,手就松了,没往第四页翻。

"盐引的数比上回多了三成。"他说。

"是。两淮盐运使司新报的数。"

"新报的。"他拿起账册搁回桌上,在她对面坐下,目光终于落在她脸上,"你气色不好。"

"秋燥。"

"秋燥?"他重复了一遍。

"嗯。入秋了,嗓子干,睡不沉。"

"从前也睡不沉?"

她拿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"从前"——他问的不是这几天,是以前。从小。

"小时候睡不好。后来喝了安神汤,好些了。"

"安神汤。"他又重复了一遍。重复的时候语气平,像在念一个词,不带情绪。可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重复一个词。重复就是在等她往下说。

"林太医开的方子。臣女小时候体弱,常服。"

"现在还服?"

"停了大半年了。"

"为什么停?"

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桂花露的甜味在舌根上转了一圈,她搁下碗,看着他的眼睛。

"殿下为什么问这个?"

他没答。拿起茶碗喝了一口,搁下,手搁在桌沿,指尖在碗沿上敲了一下。

"前几天你让人去东宫递话,说不喝安神汤了。"

"嗯。"

"停了。"

"停了。"

"为什么?"

她看着他。他的问法不对。"为什么停"——正常人的问法是"为什么不喝了"。可他说的是"为什么停"。"停"这个字带着一个前提:她一直在喝,忽然中断。中断有原因。他在问原因。

"喝了几年,觉得不用再喝了。"她答。

"觉得。"他念了一遍这个词。

"嗯。"

"从前也觉得不用喝,还是头一回觉得不用喝?"

"头一回。"

他没接话。目光从她脸上移开,落在桌上——不是账册,是茶碗旁边的镇纸。铜镇纸反着秋阳的白光,他看了两息,忽然伸手把镇纸挪了三寸,挪到账册边上。

挪完,手没松,搁在镇纸旁边。

"你近来翻过什么旧东西没有?"他问。

旧东西。她心里"咯"了一下。

"殿下指的是什么旧东西?"

"孤问你。"

把球踢回来了。他不肯说"旧东西"是什么,反过来问她。这是他的老路子——不表态,反问,留白。

"臣女前两天翻了翻药典。"她答,"入秋了,想查查安神汤里的药材有没有忌口的。"

"查到了什么?"

"查到一味石菖蒲。久服令人忘事。"

他说"嗯"。就一个字。

她等他往下问。他没问。

屋里安静下来。窗外桂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,茶烟从她碗里冒出一缕,在两人之间散开。

"石菖蒲。"他终于又开口,"你查药典,查到石菖蒲。然后呢?"

"然后臣女就不喝了。"

"就这些?"

"就这些。"

他看着她。她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都知道不止这些。可两个人都没说破。

"殿下今天来,是专程问臣女喝不喝安神汤的?"她先开口。

"孤不能来?"

"能来。可殿下从角门进来,走角门的人不是来串门的。"

"那孤是来做什么的?"

又是反问。

她把茶碗推到一边,手搁在桌沿,直视他:"殿下是来问臣女,最近翻了什么旧物的。"

他指尖在桌沿停了一下。

"旧物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"什么旧物?"

她等的就是这句话。他反问她"什么旧物",等于承认他来的目的跟旧物有关。否则他会说"什么旧物不旧物的,孤随便问问"。他说的是"什么旧物"——三个字,带了个"什么"字,是在让她说。她不说,他就不知道她查到了哪一步。

"臣女倒是有桩事想问殿下。"她没回答他的问题,反而抛了个新的。

"问。"

"殿下的母后——先皇后——留下的旧物,殿下手里有几件?"

这话一出,他的手指从桌沿收了回去。不是缩,是收。慢慢收回去,搁在膝盖上。

"怎么忽然问这个?"

"臣女翻旧物的时候,翻到一样东西。上面有一枚印。臣女不认得,查了查,觉得像先皇后的桂印。"

他没说话。可他的姿态变了——不是靠回椅背,是微微前倾了一点。前倾不是放松,是紧了。

"你翻到了一枚桂印?"

"不像。臣女不确定。"她把话往回收了半步,"可能是别的什么花印。臣女没见过先皇后的真印,不敢乱认。"

"在什么东西上?"

"信。"她顿了顿,"旧信。"

"谁的信?"

"臣女生母留下的。"

他沉默了几息。窗纱被一阵风吹得"簌"地响了一下,桂香涌进来一大口。

"信里写了什么?"

"叮嘱臣女照顾好自己,别信府里的人,找机会离开京城。"她把生母信的内容原样说了——这封信她从头到尾翻过无数遍,内容没有任何反常,说出来无妨。真正反常的是夹在信里的那封原身的信,和那枚桂印。这两样她没提。

"就这些?"

"就这些。"

"你说的桂印呢?"

"封在信封上的。两层蜡,外面一层黄的是生母封的。里面一层红的,上面压着一个小印。"

"你还在信封里翻了什么别的?"

"没有。就一封信。"她说的是生母那封。技术上没说谎。原身那封她不打算提。

他看着她。她看着他。两个人之间的茶烟散了,桂香填了进来。

"你什么时候翻到的?"他问。

"前两天。"

"翻了几天了,为什么不说?"

"殿下,臣女翻臣女生母的遗信,为什么要跟殿下说?"

这话不软不硬。他听了,没急,嘴角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笑,是那种"你倒会挡"的动法。

"那桂印的事呢?"他问,"为什么要跟孤说?"

"因为臣女不认得那枚印。殿下找了先皇后旧物这么多年,也许认得。"

"你让孤认?"

"臣女只是提一句。殿下要是方便——"

"信带来了?"

"在屋里。"她往枕头那边瞟了一眼。账册在桌角,信夹在第三页里。他不会翻到——除非他执意要翻。

"孤不看。"他说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"孤不看你的信。"他又说了一遍,语气没变,还是那么平,"你说是桂印,孤信。"

他信。这两个字说得极轻。可她听出来了——他不是信她的话,是信她这个人。他说"孤不看你的信",不是不感兴趣,是不想用这种方式看。

"殿下——"

"先皇后的桂印,孤找了十四年。"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"孤以为早没了。"

"原来还在。"

这后一句不是说给她听的。是说给窗户、说给秋阳、说给他自己听的。声音很低,低到她差点没接住。

她没接话。

他转过身,走回来,在她对面站住。没坐下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"那枚印,你留着。"

"殿下不要?"

"孤不要。"他看着她,"你留着。等你想给孤看的时候再说。"

"什么时候才算——"

"你自己定。"

又是留白。

她站起来行礼:"殿下的意思,臣女明白了。"

"明白了?"他低头看她,"你明白了什么?"

"殿下的意思是——这枚印的事,臣女自己查。查到什么,殿下都信。"

"嗯。"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,"安神汤的事——你说停就停。但方子留着,别丢。"

"为什么?"

"方子里有东西,丢了就找不回来了。"

门带上。他的脚步声从外间传出去,越来越远。采菱在二门那边迎上来送客的声音隔着两道墙传进来,听不清说了什么。

姜明薇站在桌前,没动。

他把桂印的事丢给了她。"你留着。等你想给孤看的时候再说。"这句话的意思是——他不查。他不逼她交出来。他把这枚印的使用权,整个让给了她。

一个找了十四年的人,听到"找到了"的消息,说不看。

不是不想要。是——

她低头看了一眼桌角的账册。第三页后面,信封夹着。他刚才翻了第三页,没翻过去。是没翻到?还是翻到了,看见了,装没看见?

她翻开第三页。

信封还在。

信封旁边的账页上,多了一个极浅的指痕。不是她的——她的指头比这窄。是他的。大拇指,右侧偏下,按了一下。力道很轻,轻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
他翻到了。

他看见了信封,按了一下,没翻。装没看见,把账册搁回去了,然后说"孤不看你的信"。

她把账册合上,信封重新夹好。

采菱从外间进来:"小姐,殿下走了。"

"嗯。"

"殿下今儿来干什么呀?奴婢在二门候着,就听见屋里说话声,什么都听不清。"

"来问安神汤的事。"

"安神汤?殿下连您喝什么药都管?"

"不是管。"她坐回桌前,拿起笔,在盐政账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——不是账数,是给自已看的备忘:

他不查桂印。他把桂印给了我。

写完搁笔,她把这行字用账数盖住,墨迹洇过去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
"采菱。"

"嗯?"

"殿下方才走的时候说了句话——方子里有东西,丢了就找不回来了。"

"什么意思?"

"意思是林太医那张方子,不能丢。"

"那方子不是在您手里么?"

"在。"她把方子从桌沿拿起来,折好,塞进袖袋里,"在就行。"

"可是小姐,方子里到底有什么呀?您从前天到现在就盯着那张方子——"

"石菖蒲。"

"石菖蒲?那不是——"

"那不是什么?"

采菱把后半句咽回去了,眼珠转了转,忽然脸色变了:"小姐,石菖蒲不是安神汤里常加的药么?有什么不对?"

"单加没不对。可它跟郁金、合欢皮一起煎,久服——"

"久服怎样?"

姜明薇没答。她把方子从袖袋里抽出来展开,手指点在第七行——"石菖蒲,二钱"上。

"采菱,你替我记一件事。"

"什么?"

"这味药,往后不管谁开的方子,只要里头有它,一律不喝。"

"那安神汤——"

"不喝。"

"得嘞。"采菱应了,又问了一句,"小姐,殿下方才那句'方子里有东西'——他知不知道石菖蒲的事?"

姜明薇把方子重新折好。折到第三折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

"他知不知道石菖蒲,我不确定。可他知道一件事。"

"哪件?"

"安神汤不该停的时候停了,一定是因为喝的人发现了什么。"她把方子塞回袖袋,"他来,不是问安神汤。是来看我发现了什么。"

"那他看出来没有?"

"看出来我发现了东西。可他没追。"

"不追?殿下不追?他什么时候不追过您?"

"这回不追。"

采菱张着嘴,半天合不上。

姜明薇低头核账。笔在纸上走,核到盐引第三页时,她把信封从账页里抽出来,重新压回枕头底下的暗格——不夹在账册里了。他翻过了。翻过一次的地方不能再放第二次。

暗格合上,盖板严丝合缝。

她刚要提笔,手指碰到桌面上一个地方——凉的。铜镇纸的底座沿上,有一小片红蜡碎屑。

不是她的。她方才扫走了自己掌心里那截碎屑。

是太子方才挪镇纸时,从镇纸底座上蹭下来的。镇纸压过信封的蜡面,底座沿上沾了一点红蜡。

她把那片碎屑捏起来,凑到鼻尖闻了闻。

草木灰的味。跟信封上那层红蜡一个味。

她把碎屑搁在桌上,没扔。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小纸,包好,塞进锦囊里——跟许清婉那页诗放在一起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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