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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柔嘉再败

座次不对。

姜明薇一进偏席就看见了。长案分两排,桂影从窗上映进来,摇得满案碎金。上首第一位是孙贵妃的侄女孙令仪,第二位是淑妃的远房表亲周婉容,第三位空着——按品级排,第三位该是太傅府的许清婉。

可许清婉被排到了第五位。第三位上搁着一张名牌,写着"姜明薇"。

把她搁在第三位,压许清婉一头。这不是抬举,是架火烤。满席贵女谁都知道,许清婉是太傅嫡女,论家世、论才名、论与太子的渊源,排第三都是委屈了。把她姜明薇搁在许清婉前头——一个退了亲的侯府次女,坐在太傅嫡女上首——不是给她脸,是给她树靶子。

采菱跟在身后,压着声:"小姐,这座次——"

"看见了。"

"谁排的?"

"能排宫宴座次的人不多。"姜明薇没回头,"叶柔嘉的母亲是尚仪局的管事女官,排个偏席座次不难。"

"那您坐不坐?"

"坐。不坐才是失仪。"

她走过去,在第三位坐下。采菱在她身后站定。

入席的贵女三三两两进来,看见座次表都愣了一下,没人说,但眼神在姜明薇和第五位的许清婉之间来回扫。许清婉进来时瞟了一眼名牌,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话,在第五位坐下了。

孙令仪在上首扭头看她,笑了一声:"姜二小姐今儿的风头,比上回诗会还盛。"

"孙姑娘谬赞。"

"可不是嘛——第三位,我旁边。满席就咱俩离上首最近。"孙令仪压着声,"你方才进来的时候,叶家那位在后头廊下站着看呢。"

"看什么?"

"看你坐不坐。"

姜明薇端起面前的茶碗,喝了一口。茶是秋夕新供的桂花龙井,酒香混着桂气,满口甜。

---

酒过三巡,灯火亮起来了。偏席的规矩比正殿松些,但该有的环节一样不少。歌姬退了,舞姬上,舞姬退了,便是敬酒。

敬酒的规矩是上首起头,依次往下敬。孙令仪先敬了周婉容,周婉容回敬,一轮过后,轮到第三位。

姜明薇刚端起杯子,叶柔嘉的声音从对面席上传过来。

"明薇姐姐且慢。"

叶柔嘉坐在第七位。穿一身杏金绣海棠的褙子,头面齐全,笑盈盈地站起来,端着酒杯绕过几案走过来。走到姜明薇案前,没急着敬,先冲满席扫了一眼。

"今儿是秋宴,按理说该各敬各的。可我有个不情之请——"她举杯朝姜明薇,"这杯酒,我想单独敬明薇姐姐。"

满席安静下来。

"敬什么?"孙令仪问。

"敬明薇姐姐的喜事。"叶柔嘉笑得温软,"听说近来东宫常请明薇姐姐入宫对账,殿下还亲口说了'赐给谁我说了算'——这可是天大的体面。我寻思着,明薇姐姐离太子妃的位子也不远了吧?这杯酒,就当提前恭贺了。"

酒香从她杯里飘出来,混着桂影,满席的人都闻见了。

这话的毒不在字面。字面上是恭贺,听着好听。可"太子妃"三个字从一个退了亲的姑娘嘴里说出来,敬给一个同样退了亲的姑娘——满席贵女谁听不出来?这是在当众坐实"姜明薇攀附太子"。

姜明薇要接了这杯,等于认了"攀附"。不接,就是当众驳叶柔嘉的脸,"不给面子"的名头也得扣上来。

采菱在身后急得手都攥紧了。

姜明薇没动。杯子端着,没举也没放。看了一眼叶柔嘉手里的酒杯,又看了一眼叶柔嘉的脸。

笑得真温软。温软得跟上回诗会一模一样。

"柔嘉表姐的心意我领了。"她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让偏席的人都听得见,"但这杯酒,我不敢当。"

"姐姐怎么不敢当?"叶柔嘉眼圈微红,"殿下都说了那话了——"

"殿下说了什么话,柔嘉表姐从哪儿听来的?"

叶柔嘉的笑顿了一下。

"宫里头传的。"她很快补上,"满京城都在传。"

"满京城传的。"姜明薇重复了一遍,点了下头,"那柔嘉表姐敬我,是敬传闻呢,还是敬我这个人?"

"自然是敬姐姐。"

"那就对了。"姜明薇把杯子搁回案上,没接叶柔嘉的杯,反手把自己面前那杯端起来,转向第五位——

"这杯酒,该敬清婉妹妹才对。"

满席的目光齐刷刷转向许清婉。

许清婉正端着茶碗,被这一下抬了头,愣了半息。

"清婉妹妹是太傅府嫡女,才学出众,京城里谁不知道?"姜明薇举杯朝许清婉,"上回诗会她替我挡了闲言,上回宫道她替我压了流言,前些天又登门替我正了名。这份情,我一直记着。今儿宫宴,满席贵女,论家世、论才学、论品行,该敬的头一份就是她。"

她看着许清婉,把杯子举高了半寸。

"清婉妹妹,这杯我敬你。"

许清婉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半瞬的意外,随即收了。

许清婉站起来,端起自己的杯子,走过来,在姜明薇面前碰了一下杯。

"姐姐客气了。"许清婉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稳,"我敬姐姐,不因为别的——敬的是姐姐的本事。一个能在诗会上妙联翻盘、能在退亲后自己站住脚的姑娘,值得敬。"

两只杯子碰了一声,清脆。两人各饮了一口。

满席的气氛"活"了。几个贵女跟着拍掌,周婉容也端起了杯子。敬酒的方向从姜明薇身上转到了许清婉身上——太傅府嫡女被人当众敬酒,不跌份,反而给席面添了体面。

叶柔嘉举着杯子站在原地。

她手里的杯子没人接。敬也不是,收也不是。脸上的笑还挂着,可挂得不太稳了。

"柔嘉表姐。"姜明薇转回来看她,"你的酒,不如敬清婉妹妹一杯?太傅府的姑娘,值得敬。"

叶柔嘉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
"还是说,柔嘉表姐敬的不是人,是传闻?"姜明薇把语气放轻了,像在替她找台阶,"传闻这东西,敬了也不算数。"

孙令仪在上首"扑"地笑了一声,赶紧拿帕子掩嘴。周婉容低头看自己的酒杯,肩膀在抖。

叶柔嘉把杯子搁回自己案上,坐回去了。

---

宴过半席,采菱趁换菜的空当凑到姜明薇身后:"小姐,叶家那位脸色不好看。"

"她脸色好看过么?"

"这回是真不好看。方才她坐下之后,跟旁边的陈巧儿嘀咕了好一会儿,陈巧儿直摇头。"

"陈巧儿摇头是怕惹一身腥。上回诗会替叶柔嘉出刁题的就是她,到现在京城贵女圈里提起她,还带一句'叶柔嘉的应声虫'。她不肯再替叶柔嘉挡枪了。"

"那叶柔嘉接下来——"

"没有接下来了。她今儿这招是临时加的,不是提前布的局。座次是她排的,可敬酒这出是她自己临场发挥。说明她原本只是想拿座次恶心我,看我坐了第三位,临时起意加了敬酒这一出。"

"临场发挥都这么毒?"

"她本来就毒。只是前几回有温彦替她挡在前面,她藏得深。温彦折了之后,她没人使了,自己上阵,手生。"

采菱蹲下来给她添茶:"那今儿这局之后,她在贵女圈里——"

"更差了。上回诗会她设局翻车,今儿宫宴她敬酒翻车。两回翻车凑在一起,谁还信她说的'明薇姐姐攀附太子'?她越使劲踩我,越显得她自己刻薄。"

"那她后头还会不会再——"

"会。但她得换招了。明面上的招用尽了,她得走暗的。"

"暗的?什么暗的?"

"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她今儿临场发挥,说明她急了。急了的人容易出错。她下一次出招,一定比今儿更狠,也一定比今儿更糙。"

采菱正要接话,外间传来脚步声。许清婉绕过几案走过来,在姜明薇旁边空位坐下。

"方才那杯酒,你敬得我措手不及。"许清婉压着声,"你提前跟我递个信啊。"

"递了信就不真了。临场敬的才是真心。"

"少来。"许清婉嘴角翘了一下,很快收住,"你把球踢给我,替你挡了叶柔嘉那一招。可你想过没有——我接了这杯酒,往后满京城传的就是'许清婉跟姜明薇是铁同盟'。太傅府的牌子压在我一个人身上,我以后想躲都躲不了。"

"你不想躲。"

"我怎么不想?"

"你要是想躲,方才不会站起来接我的杯。你坐着我也不怪你——你一坐下,叶柔嘉的敬酒就落空了。可你站起来了,你走过来碰杯了,你还说了一段话。你不是在躲,你是在表态。"

许清婉看着她,没说话。

"跟我走得太近,你不怕?"姜明薇问。

"怕什么?"

"太傅府的牌子。你方才自己说的——太傅府压在你一个人身上。"

"我一个人扛了十六年了。"许清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"不差再多压一桩。"

姜明薇看着她,没接话。

许清婉搁下茶碗,忽然凑近了一点,声音压得更低:"明薇姐姐,我问你一件事。"

"问。"

"太子对你——"她顿了一下,斟酌了一下用词,"太子对你,是玩味,还是认真?"

姜明薇手里的茶碗停在唇边。

"你怎么忽然问这个?"

"今儿叶柔嘉说'赐给谁我说了算'那句话的时候,我看了你一眼。你脸没变,可你搁杯子的手顿了一下。一个能翻盘诗会、能反杀宫宴的人,手不该顿。"

"手顿了又怎样?"

"手顿了说明你在意这句话。"许清婉看着她的眼睛,"不是在意'赐婚'这件事——你连退亲都不怕,不会怕赐婚。你在意的是'谁说了算'这三个字。殿下说这三个字的时候,你心里动了一下。"

姜明薇没接话。

"我不是要逼你。"许清婉收回目光,"我就是想告诉你——太子对你,并非玩味。我见过他看你的眼神。"

"什么眼神?"

"他在看你的时候,不是在看你——是在守你。"许清婉站起来,理了理袖口,"玩味的人看人,是上下打量。他不是。他看你的时候,眼睛不动,就定在那儿。定着看你的人,不是在玩。"

许清婉走了。回到第五位坐下,跟旁边的周婉容搭话,像方才那段话从没说过。

姜明薇端着茶碗坐在第三位,没动。

偏席的灯火又亮了一层。觥筹交错声从正殿那边传过来,秋夕的桂影在窗上摇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杯子的手。

没顿。方才许清婉说的那一下,她没察觉。手没顿,脸没变。可许清婉看见了什么?

她翻过手看了一眼掌心。干干净净。没掐。这回连指甲印都没有。

可手腕在跳。

她按住手腕,数了一下脉。比平时快了七下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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