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府花园的菊开了大半,菊黄从墙根铺到石径两边,秋阳照下来,花瓣上像撒了一层薄粉。
姜明薇跟着许清婉绕过假山,走在前头。采菱被远远甩在花园门口,许清婉进门时说了句"丫头不用跟,近了听不清话",采菱就没再跟。姜明薇知道这是许清婉故意支开的——上次宫宴末尾说的那段话,没说完,今天要接着说。
"上回宴上那话,你回去想了没有?"许清婉走着走着开口了。
"哪句?"
"我说太子看你的眼神不是玩味。"
"想了。"
"想出什么了?"
"没想出什么。"
"骗人。"许清婉停下脚步,回头看她,"你要是没想出什么,今天不会来。"
姜明薇没接话。她说得对。宫宴回来三天,她没主动递过一次信。可今天一早许清婉递了帖子说"园菊开了,来坐坐",她半个时辰就到了。她不是因为菊花来的。
"你怕了。"许清婉说。
"我怕什么?"
"你怕我说的那句话是真的。"
风从假山后面绕过来,桂香混着菊味,一阵浓一阵淡。姜明薇低头看了一眼路边的菊花,花瓣上爬着一只小虫,正往花心钻。
"许姐姐,"她开口,"你觉得殿下是什么意思?"
"我上回说过了。他看你的时候,眼睛不动,定在那儿。定着看你的人,不是在玩。"
"定着看能说明什么?有人发呆也定着看。"
"发呆的人眼里没光。"许清婉走到一丛墨菊前蹲下来,伸手拨了拨花叶,"他看你的时候有光。"
"你怎么知道?"
"宫宴上。他在正殿,咱在偏席。中间隔了一道屏风。屏风是纱的,我席间去换茶,路过屏风的时候,从纱缝里看了一眼正殿。"
"你看见什么了?"
"他坐在殿中,手边搁着酒杯,没喝。满殿的人都在看舞姬,就他一个,眼睛没看舞姬。"
"看哪儿?"
"看偏席。"
姜明薇的手搭在石径旁的栏杆上,没动。
"偏席二十多个人,他看哪个?"
"你说呢?"
"我不猜。"
"你不猜我替你说。"许清婉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"他看的那个位置,正好是第三位。"
第三位。她那天的座位。
"纱屏风隔着那么远,你能看清他看哪个位子?"姜明薇皱眉。
"看不清。可我站在屏风前面的时候,他的目光方向变了。我刚走到屏风边上,他的眼睛就往这边移了一下——不是看我的方向,是看你那席的方向。我走过去了,他的目光跟着移了半寸,又收回去。"
"半寸你也数?"
"我数了。半个呼吸的功夫,他移了半寸。"
姜明薇没接话。许清婉的观察力她不怀疑——太傅教出来的闺女,看人的本事比看账的本事强。
"明薇姐姐,我问你一件事。你如实答。"
"问。"
"太子对旁人,上心过没有?"
"没有。"
"没有。"许清婉重复了一遍,"我在太傅府长大的,从小跟着我爹见的人多了去了。皇子、宗亲、世家子弟、朝中大臣,来来去去几百号人。太子跟他们都不一样。"
"哪儿不一样?"
"旁人对一个人上心,是盯着看、找话说、找借口接近。太子不是。他不找话说,不找借口,不凑近。他就站在原地,让你来找他——可你每次去找他,他都在。"
姜明薇的手指在栏杆上停了一下。
"你每次去东宫对账,都是你自己递的话、自己定的日子、自己走的路。可你发现没有——你每次去,他都在偏殿等着,没有一回让你等过。你递话过去,半日之内必有回音。你核账核到哪页,他案上必备哪页的文册。你换了窗纱,隔日他让人送了一匹同色的来——你没要,是他自己送的。"
"那匹窗纱我没收。"
"没收。可他送了。你没收,他下回照样送。他不在意你收不收,他在意的是——你得知道他在送。"
秋阳照在墨菊上,花瓣的颜色深得发暗。风清了些,桂香淡下去,菊味浓上来。
"许姐姐。"姜明薇转过身,靠在栏杆上看着她,"你到底想说什么?"
"我想说的就一句。"许清婉走到她面前站住,"太子对旁人从不上心,唯独对你。他不是玩味,是认真。"
这句话不重。可它砸下来的时候,姜明薇觉得后背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。
不是重,是准。
"你凭什么这么确定?"她声音稳,可自己听出来比平时低了半度。
"凭三件事。"
"哪三件?"
"第一,海棠局。上元灯宴那回,满席贵女争着一展才学,他偏偏只接了你那一句'唯你特别'。你要说那是玩味,说得通——他看你有趣,赏你一句。可你想一想,他说那句话的时候,是随口说的,还是想了之后说的?"
"他——"
"他往你那个方向看了三次才开口。"许清婉说,"第一次是你在案上写字,他扫了一眼;第二次是你搁笔,他又看了一眼;第三次是你抬头,他开口了。看了三次才说话的人,不是随口。"
姜明薇没接话。这个细节她没数过。许清婉数了。
"第二,赐婚那回。他用'赐给谁我说了算'试你,你慌了。可你想过没有——他为什么用这句话来试?"
"因为他知道我在意。"
"对。他知道你在意什么。不是在意嫁不嫁人——你在意的是'被安排'。他拿'赐婚'来试,是因为他太清楚你的软肋在哪儿。一个玩味你的人,不会把你的软肋摸得这么准。玩味是浅的,浅的人只看表面。他看到了表面底下。"
"第三呢?"
"第三,安神汤。"许清婉看着她,"前些天他去了你府上。我听说了——不是你传的,是太傅府的管事在东街碰见的。他走角门进去,没走正门。"
"嗯。"
"他走角门不是怕人知道。是怕你知道他来了,提前收东西。"
姜明薇的手在栏杆上攥了一下。
"他知道你在翻旧物。"许清婉的声音压低了,"他来了,问了,可他没翻。你说有桂印,他说'孤不看你的信'。一个玩了十四年权术的人,面前摆着一枚找了十四年的东西,他说不看。"
"因为他说信——"
"他说的不是'不看信'。他说的是'不看你的信'。"许清婉一字一顿,"'你的信'三个字,比'信'多了什么?多了'你的'。他不看,不是因为不想要那枚印,是因为那是你的东西。他动你的东西,怕你不舒服。"
姜明薇站在栏杆边上,没动。
"一个玩味你的人,不会管你舒不舒服。"许清婉接着说,"玩味是拿你消遣。他不是。他动了你的东西怕你不自在——这不是玩味,这是认真。认真到舍不得让你有一丁点不痛快。"
风又吹过来。这回桂香没了,全是菊味,苦丝丝的。
"许姐姐。"姜明薇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,"你说这些,是想让我怎样?"
"不让你怎样。"
"那你为什么说?"
"因为你不肯往这方面想。"许清婉看着她,"你九个月来把太子的每一步都归到'棋局''胜负欲''占有瘾'上头。你核他的账、数他的灯、记他的棋——你什么都算,就是不算他对你的心思。"
"因为算了没用。"
"怎么没用?"
"算了又怎样?"姜明薇松开栏杆上的手,"他是太子。我是侯府次女。他认真也好,玩味也好,结局都是一样的——我在他的棋盘上。我算不算他的心思,改变不了这盘棋的本质。"
"可你改变得了你怎么走这盘棋。"
"我——"
"你要是不知道他是认真的,你就一直在躲。躲是因为怕——怕他玩你、怕他腻了扔了、怕最后你什么都不是。"许清婉的声音不高,可每个字都钉得准,"可你要是知道他是认真的呢?你还躲吗?"
姜明薇没答。
不是不想答。是答不出来。
她一直觉得她能答。九个月来,她给自己写好了所有的答案——"躲"是因为"保命","避"是因为"原书","不沾"是因为"结局已定"。这些答案像一道墙,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挡在外面。可许清婉今天把墙根撬了一下,不大,就一道缝。缝不大,可风从缝里灌进来了。
"我没让你现在就做什么。"许清婉退了一步,语气松了,"我就是跟你说一声——别拿'玩味'当挡箭牌了。挡了九个月,你自己信吗?"
姜明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右手搁在栏杆上,没攥拳,没掐掌心。干干净净的。
可手腕在跳。
跟宫宴那回一样,比平时快了六七下。她没按。
"许姐姐,"她抬头,"你说的这些,我回去想想。"
"想。"许清婉点头,"想完了告诉我。"
"告诉你什么?"
"告诉我你是躲还是不躲。"
"要是还躲呢?"
"还躲也行。"许清婉转身往石径走回去,走了两步回头,"可你别骗自己了。上回宫宴叶柔嘉敬酒那会儿,你的手搁杯时顿了一下。今儿我说了'认真'两个字,你的脉搏又快了。一个能算尽人心的人,算自己的时候手发抖、脉发快——这叫什么?"
"叫什么?"
"叫舍不得躲。"
许清婉说完,走了。背影绕过假山,被菊丛遮了大半。
采菱从花园门口跑过来,隔着二十步远远跟着。姜明薇站在栏杆边上没动。
舍不得躲。
这四个字她说不出口。不是不想说,是说出来就等于认了。认了什么?认她九个月来做的所有事——核账、数灯、记棋、布若即若离的局——都不只是"保命"。保命的人不会记住他翻折子的速度,不会把"赐给谁我说了算"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三天,不会把一片红蜡碎屑包好塞进锦囊里。
她从袖袋里摸出那张"防暑"笺,纸角已经揉皱了。展开看了一眼,又折好塞回去。
回去的路上,采菱跟她说了三遍话,她一个字都没接。
采菱急了:"小姐,您怎么了?魂丢了?"
"没丢。"
"那您从许小姐府上出来就一句话不说,脸又白——"
"我在想事。"
"想什么?"
姜明薇没答。
轿子进了巷口,她掀帘子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。没人蹲着。
可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她进屋就看见了——桌案上搁着一只小瓷瓶,瓶身没贴签。她走过去拿起来,拔开塞,凑近闻了一下。
石菖蒲。
不是安神汤里的那种晒干的药材,是新鲜的,刚从土里拔的,根上还沾着泥。装进瓷瓶里,瓶口封了一层薄蜡。蜡上没印。
她把瓶塞盖回去,在桌边坐下来。采菱跟进来了:"小姐,什么玩意儿?"
"药材。"
"谁送的?"
"不知道。"
"不知道?"采菱紧张起来,"来路不明的药您也敢留?"
"不是药。是提醒。"
"提醒什么?"
姜明薇把瓷瓶搁在桌角,从枕头底下抽出暗格里的旧信封和林太医的药方,并排摆在桌上。
旧信封。两层蜡。红蜡上的桂印。
药方。第七行。石菖蒲,二钱。
瓷瓶。新鲜石菖蒲。根上带泥。封口的蜡上没印。
三样东西摆在一起。
"采菱,你出去。"
"啊?"
"出去。关上门。谁来都不让进。"
"可——"
"出去。"
采菱走了。门带上。
屋里剩她一个人。
她把旧信封拆开,抽出两张纸——生母的信和原身那封措辞反常的信。又把药方展开压平,摆在两张信旁边。
三张纸、一个信封、一瓶石菖蒲。
她从抽屉里翻出前朝药典,翻到石菖蒲条目,把药典也摊开。
五样东西摆成一排。
她从最左边开始看,一个一个往右过。
药典:石菖蒲,久服令人忘事、易受暗示。
药方:石菖蒲,二钱。
旧信(原身):殿下即天,天不可逆,我不可移。
旧信封:两层蜡,内层红蜡上压着先皇后桂印。
瓷瓶:新鲜石菖蒲,来路不明,封口无印。
五样东西从左到右,串成了一条线。
有人从原身六七岁起,用安神汤里的石菖蒲给她种暗示。暗示的内容是"殿下即天,不可逆,不可移"——痴恋太子。种暗示的人能进侯府书房教她写信,能拿到先皇后的桂印封信,能通过林太医的药方下药。
而现在,有人送了一瓶新鲜石菖蒲到她桌上。
送的人在提醒她:你已经停了药,可药没有停。
"谁?"她对着桌上那五样东西说了一句。
没人答。
她把药典合上,从最后一页往前翻。翻到扉页,看到一行小字,是药典的刻印批次——"永徽二年秋,太医院监刻"。
永徽二年。原身六岁。林太医开始给她开安神汤的那一年。
太医院监刻的药典。太医院开的方子。太医院的林太医。
她把药典合上,压在五样东西底下。然后从枕头底下抽出那张"他的账",翻到最后,在底下添了两行:
安神汤。石菖蒲。非自发痴恋。有人种。
送瓶者不知是谁。但知道我停了药。
写完,她在最后一行底下又加了一个字:
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