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内，香炉中升起的龙涎香被一股无形的戾气搅得支离破碎。今日的大殿，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，数百双眼睛交织在一起，或贪婪、或恐惧、或期待。
“陛下！臣已有言在先，那李大人贪腐证据确凿，刑部卷宗已成，为何迟迟不发落？”
刘丞相站在大殿中央，白须在晨风中微微颤动。他今日特意穿了一身正一品的一品仙鹤补服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声音洪亮得如同洪钟大吕，透着一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。在他身后，那二十余名世家官员亦步亦趋，宛如一道铜墙铁壁，试图用人数的绝对优势压垮龙椅上的天子。
“陛下啊！江南百姓怨声载道，若不严惩李大人，何以平民愤？何以正朝纲？”一名礼部官员紧随其后，声泪俱下。
萧玦端坐在龙椅之上，面沉如水。他目光扫过下方这群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、今日却如同鬣狗般围攻忠良的大臣，心中冷笑连连。他没有立刻开口，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，那“笃、笃”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口。
“刘爱卿说得倒是轻巧。”萧玦终于开口，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，“朕昨日看那刑部初报，除了几张画和几张纸，竟无半点实据。你们就要朕砍了朝廷二品大员的脑袋？这大梁的律法，在你们眼里，难道就是儿戏？”
“陛下！物证确凿，那画中李大人与商贾密会，难道还看不出端倪？”刘丞相据理力争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，“刑部办案自有刑部的章程，陛下若是疑虑，大可再查，但李大人绝不能再居其位，否则新政何信？”
“好一个‘新政何信’！”
一声清冷而威严的女子喝彩声，突兀地从屏风后方传来。紧接着，沈黎一身正装，头戴凤冠，缓步而出。她手中并未拿扇，而是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，步伐稳健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刘丞相的心跳上。
“臣妾参见陛下。”
沈黎行礼过后，并没有给刘丞相说话的机会，径直走到大殿中央，与刘丞相分庭抗礼。她转身面对群臣，目光锐利如刀：“刘丞相说李大人勾结商贾，证据呢？是这几张画吗？还是那几张所谓的‘百姓联名书’？”
她将锦盒重重地放在御案前，打开盒盖，从中抽出一叠银票和一份供词，高高举起。
“诸位大人请看！这就是刘丞相口中的‘铁证’！”
沈黎的声音瞬间拔高，响彻大殿：“这银票，是五十两；这供词，是刑部书吏赵三的亲笔招认。刘丞相口中的‘百姓怨声载道’，不过是区区五十两银子买来的戏码！那联名书上的一百个红手印，是赵三花钱找京城乞丐按的，一个红印一文钱！这一百个‘民愤’，统共也就值一百文钱！”
此言一出，满朝哗然。大臣们伸长了脖子，看着那明晃晃的银票和上面清晰的落款，窃窃私语声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一派胡言！”刘丞相脸色一变，但很快强行镇定下来，指着沈黎喝道，“娘娘！那书吏不过是个卑微小吏，定是有人屈打成招，构陷老夫！老夫身为当朝丞相，岂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？”
“是不是下三滥，刘丞相心里清楚。”
沈黎冷笑一声，又从锦盒中拿出一本账册：“还有这个。这是刘丞相近日在城南‘听雨轩’秘密聚会的记录。参加者，在座的不少都在吧？聚会上谈论的并非国计民生，而是‘如何扳倒新政官员，如何恢复世家特权’。这哪里是弹劾贪官？这分明是世家为了私利，向皇权发起的逼宫！”
随着沈黎一个个念出名单，那些原本站在刘丞相身后的世家官员，一个个面如土色，有的下意识地往后缩，有的则把头埋得更低，不敢与沈黎对视。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”刘丞相气得浑身发抖，胡子乱颤，“老夫是为社稷！世家……世家也是为了大梁！”
“是为了大梁，还是为了你自己？”
一个突兀的声音打破了刘丞相的阵脚。只见冯大人满脸汗水，却咬着牙从人群中走了出来，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微臣……微臣有本启奏！”冯大人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叠地契和书信，“微臣虽是世家出身，但也知忠义二字！刘丞相名为维护世家，实则独揽大权！这是他暗中转移家产、勾结江南豪强准备瓜分新政利益的凭证！他……他根本不是为了世家，他是为了做权臣！”
冯大人这一刀，补得精准而致命。如果说沈黎的证据是指控刘丞相手段卑劣，那冯大人的证词就是从内部瓦解了刘丞相的政治盟友——世家最恨的，就是被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
“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！”刘丞相恼羞成怒，指着冯大人的鼻子骂道，“你是被沈黎胁迫的吧？这些书信定是伪造的！”
“是不是伪造，传人上来便知。”
沈黎没有理会刘丞相的咆哮，只是轻轻拍了拍手。
大殿门口，两名面如死灰的犯人被押了上来。一个是那个唯唯诺诺的书吏赵三，另一个正是刘丞相府上的亲信管家。
赵三一见刘丞相，就像见了鬼一样，趴在地上拼命磕头：“丞相饶命！小的也是为了钱啊！那画像……那画像小的根本没见过李大人，是管家给了小的样本，让我照着描的！那银子是管家给的！”
那管家此时已经瘫软如泥，哪还敢狡辩，哆哆嗦嗦地认了：“是……是小的干的。银子是从……从账房支的。”
至此，铁证如山。
刘丞相看着眼前这一幕，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。他那挺直的腰杆瞬间垮了下去，面色惨白如纸，嘴唇哆嗦着，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朝堂之上，风向瞬间逆转。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大臣，此刻见势不妙，纷纷出列倒戈。
“陛下！刘丞相身为百官之首，竟然行此龌龊之事，实在令人齿冷！”
“陛下！严惩奸佞！还李大人清白！”
“李大人推行新政，劳苦功高，却被奸人构陷，恳请陛下主持公道！”
李大人站在人群后方，早已泪流满面。他看着站在大殿中央、如同神祗般护着他的沈黎，又看了看那高高在上的皇帝，心中激荡，重重地跪下，叩首不起：“臣……谢陛下隆恩！谢娘娘再造之恩！”
萧玦猛地站起身，一脚踢翻了龙椅旁的几案。
“好！好得很！”
萧玦怒极反笑，声音如同雷霆炸响：“朕待你不薄，刘丞相！朕视你为师为友，你却视朕为棋子！你口口声声为了社稷，为了世家，干的却是这等下作勾当！伪造证据，陷害忠良，甚至意图逼宫！你的眼里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？还有没有大梁的律法？”
刘丞相颤抖着跪在地上，老泪纵横：“陛下……老臣……老臣是一时糊涂啊……”
“糊涂？我看你是精明过了头！”萧玦一挥衣袖，厉声喝道，“传朕旨意！刘丞相德不配位，结党营私，陷害忠良，即刻革去丞相之职，押入刑部大牢，严加审讯！其家产全部查抄！”
他目光如电，扫过那些刚刚还跟随刘丞相起哄的官员：“至于在座之中，参与此次阴谋、联名上书者，全部停职待查！御史台给朕一个个查清楚，谁的手不干净，朕就剁了谁的手！”
“吾皇万岁！万岁！万万岁！”
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响起，震得大殿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几名锦衣卫上前，不由分说地架起早已瘫软的刘丞相，像拖死狗一样拖向大殿之外。刘丞相那凄惨的求饶声渐行渐远，最终消失在晨风中。
沈黎站在原地，看着这一幕，轻轻吐出了一口浊气。她转过身，看向萧玦，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，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这场风波虽然平息，但她知道，这只是动了世家利益的一角，真正的博弈，才刚刚开始。
“起驾。”萧玦大袖一挥，大步流星地走向后殿。
沈黎紧随其后，在跨出大门的那一刻，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依然跪在地上、战战兢兢的群臣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看来，这朝堂的位子，是该换换人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