采菱是下午把药案带回来的。
她从林太医的药童那儿花了二两银子，外加一包桂花糕，把药童哄得松了口。药童说，林太医的诊案按规矩存两份，一份太医院，一份自留。自留那份锁在药童帮忙看管的柜子里，钥匙只有林太医有，可药童知道密码——因为林太医记性不好，密码是他设的。
"永宁侯府姜氏次女的诊案，从永徽二年秋到永徽五年春，一共十九诊。"采菱把一沓纸搁在桌上，"每诊一页，记了日期、症状、药方、剂量。"
"十九诊。"
"十九诊。六年。"
姜明薇把药案摊开，十九页按时间排好，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。看的时候没说话，采菱站在旁边也不敢出声。
第一诊：永徽二年秋。原身六岁。症状——夜惊、梦呓、体弱易惊。药方——安神汤，石菖蒲一钱，郁金五分，合欢皮三分。
石菖蒲一钱。第一诊就有了。
第五诊：永徽三年春。原身七岁。症状同前，加重——"偶有白日走神，口中呢喃不明之语"。药方调整——石菖蒲加至一钱五分，郁金加至一钱。
剂量加了。走神呢喃出现了。
第九诊：永徽四年夏。原身八岁。症状——"神思恍惚，常提及东宫太子，问其故，答曰'不知，只是心里总想着'"。
姜明薇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。
八岁。原身八岁开始在诊案里出现"提及太子"的记录。不是她自己说的，是林太医记的——"常提及""问其故""答曰不知"。
不知。一个八岁的孩子说"不知为什么总想着太子"——她当然不知。因为那是药种出来的。
第十二诊：永徽五年春。原身九岁。症状——"对太子之事异常关注，闻太子之名则面红心悸，语言颠三倒四"。
十四诊到十九诊：永徽五年。原身十岁至十一岁。症状逐年加重——"痴态渐显""非太子之名不听""汤药频服，不可一日断"。
"不可一日断"。
姜明薇把这五个字看了三遍。
安神汤里的石菖蒲，从六岁一钱，到八岁一钱五分，到十一岁二钱。剂量在涨，痴态在涨。药加多少，痴念加多少。
她把药案合上，又把原身那封旧信展开，并排摆在桌上。
旧信："殿下于我，如月中天。殿下一笑，我便可死。殿下即天，天不可逆，我不可移。"
药案第九诊："常提及东宫太子……答曰不知。"
信是后来写的。药案第九诊的时候，原身八岁，只会"呢喃"和"走神"。等到十一岁，她能写出"殿下即天"这样的句子了。
不是她突然会写了。是有人花了三年时间，把一棵苗种进了她心里，然后等着它长成"殿下即天，天不可逆"这棵歪树。
种苗的人用石菖蒲做底肥，用反复的暗示浇灌，用三年时间把一个"不知为什么总想着太子"的孩子，养成了一个写下"殿下一笑我便可死"的少女。
她把旧信翻过来，看右下角那个搁笔时沾的墨点。
写完信的人放下笔，没拿走这封信。后来信被人收走，夹进生母的信里，用先皇后的桂印封了第二道蜡。
收信的人不怕信被发现——因为有桂印。谁会拆一封带着先皇后私印的信？太子找了十四年的桂印，挂在这封信上，等于是给信加了道锁。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。
桂印是锁，信是饵，药案是根。
"采菱。"
"在。"
"你在外间守着，谁来都不让进。"
"得嘞。"采菱出去了，门带上。
屋里只剩烛火和更漏声。秋寒从窗缝里渗进来，烛芯缩了一下。
姜明薇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站了一会儿，又走回来坐下。反复走了三趟。第三趟坐下的时候，她发现自己在搓手——掌心搓掌背，搓得发红。
她把手按在桌上，不动了。
原身爱的不是太子。是被人种进心里的"蛊"。
这个推想从三天前就有了，可今晚坐实了。药案白纸黑字——石菖蒲剂量与痴态同步上涨，六年十九诊，每一诊都是一颗种子往深处扎一寸。
原身不记得自己被种过。她只觉得"从八岁起就想着太子"。这种感觉太真了，真到原身信以为真，真到写下"此生此世不可移"。
可她姜明薇知道——那不是真的。原身的"痴恋"是假的，是被种的。
那她自己呢？
她坐在桌边，烛冷了半截，更漏滴到第五声。
她不是原身。她没喝过安神汤。她心里对太子起的那点东西，不是石菖蒲种出来的。
可如果不是石菖蒲种的，是什么？
她从袖袋里摸出那张"防暑"笺。纸角揉皱了，展开看了一眼。两个字——"防暑"。太子的笔迹，不多一个字，不少一个字。送酸梅来的时候，碟子底下压的。
她把笺折好，搁在桌上。旁边是旧信、药案、药方、瓷瓶。
五样东西摆成一排。前五样都是证据，最后这张纸笺是什么？
不是证据。
是心。
她把"防暑"笺拿起来，又放下。拿起来，又放下。第三次拿起的时候，她把它翻过来——背面是空白的，什么都没有。
就这一张纸。两个字。她攥了九个月。
不。她攥了不到九个月。穿来的时候，她心里没有这个人。九个月前她进东宫对账，想的只有"干完活走人"。三个月前海棠局上他说"唯你特别"，她也没当回事。一个月前他说"赐给谁我说了算"，她掐了掌心。
掐掌心那天，她的手在慌。慌的不是赐婚，是他看她的眼神。
可那时候她还能骗自己。她对自己说：这是胜负欲，这是占有瘾，这是他在试我。
现在骗不下去了。
许清婉说"他不是玩味，是认真"——这句话堵住了最后一条退路。她不能再拿"玩味"当挡箭牌了。挡箭牌没了，退路就没了。
退路没了，她站在原地，发现自己面对的问题是——原身的心是被种的。那她自己的心，是何时开始为他跳的？
不是进东宫对账那天。不是海棠局那天。不是赐婚那天。
是哪天？
她记不清了。
更漏又滴了一声。她把"防暑"笺塞回袖袋里，拿起笔，在"他的账"最后添了两行：
药案十九诊。石菖蒲剂量与痴态同步。原身之恋为蛊，非自发。
原身的心是被种的。我自己的呢？
写完她盯着第二行看了一会儿。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息，墨洇开了一点。
她把"？"后面添了一个字：
不知。
搁笔。把纸折好，压回枕头底下暗格里。暗格里东西又多了两样——林太医的药案，挨着旧信封和原身旧信。旁边是锦囊、暖玉簪、暗格名册、朝臣名录、族谱残页。
暗格快满了。
她从桌边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关着，秋寒从缝里渗。更漏声一声一声的，烛影在墙上晃。
她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旧信是原身写给太子的。可原身从没把信送出去过——写完放下笔，信留在桌上，被人收走了。
原身写了一封从未寄出的信。
这封信最后到了谁手里？到了能拿到先皇后桂印的人手里。那个人用桂印封了信，夹在生母的信里，藏在侯府密室暗格中——一藏就是好几年。
藏信的人不怕被发现。因为暗格是原身生母设的，只有原身知道位置。生母没了之后，暗格的位置跟着断了线。除非有人从原身嘴里问出来。
谁能让原身开口？
一个喝了六年石菖蒲、脑子里被人种了"殿下即天"的孩子，问她什么她不说？
所以暗格的位置不是原身主动告诉的。是被问出来的。
问的人——
她把线索在脑子里又排了一遍。能进侯府、能动太医院、有先皇后的桂印、能教原身写信、能从原身嘴里套出暗格位置。
还是排到那个断点。每条线都汇向同一个人，可那个人的名字她不敢写。
不是因为不知道。是因为知道了就等于跟太子摊牌。
太子说过"孤不看你的信"。他说"等你想给孤看的时候再说"。
什么时候？
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，转身回到桌前。桌上的烛火快灭了，她拿起铜签挑了一下灯芯，火苗弹回来，亮了一截。
桌上摊着旧信、药案、药方、瓷瓶——四样东西，四条线，全都指向一个她暂时不能说破的答案。
她把四样东西收起来，旧信和药案压进暗格，药方折好塞进袖袋，瓷瓶搁在桌角没动。
然后她从暗格里抽出暖玉簪——原身生母的遗物。簪子不大，玉色温润，握在手里有一点暖。她翻过来看了看簪尾，簪尾刻着一个小字。
这个字她穿来第一天就看过。可今天她换了个角度——把簪尾的字跟旧信封上桂印的花纹比了比。
不一样。不是一个体系的。簪尾的字是姜家的族印，跟先皇后没关系。
可簪子本身——她掂了掂——不是侯府的东西。玉质太好，侯府用不起这种料子。一支暖玉簪，玉质超过侯府的规格，原身生母哪来的？
太傅府？不，太傅家的玉件她见过，工艺不一样。
宫里的？有可能。宫里的料子才到这个品级。
如果暖玉簪来自宫里，原身生母跟宫里是什么关系？跟先皇后是什么关系？
先皇后的桂印出现在原身生母的信封里。暖玉簪的玉质是宫里的规格。原身生母的暗格藏着一封写给太子的信。
原身生母——一个能用宫里规格玉簪、能拿到先皇后桂印、跟先皇后有某种关联的女人——嫁进了永宁侯府做侧室，生了一个女儿，让女儿从小喝安神汤，在女儿心里种了对太子的痴恋。
为什么？
原书里没写过这段。原书只写了原身痴恋太子、求而不得、抑郁而终。没写痴恋本身是被种的。原书把"蛊"当成了"情"来写。
她不知道。原书没给这个答案。
更漏滴到第六声。采菱在外间轻叩门："小姐，更深了，歇了吧。"
"不歇。"
"那您再坐会儿，奴婢给您温一碗——"
"不用温。"她把暖玉簪搁回暗格，合上盖板，"采菱，明天进东宫对账。"
"啊？您不是上次说让他定日子么？这回又——"
"这次他不用定日子。我主动去。"
"您不是说不主动——"
"改了。"她把桌上的烛火拨亮，"有些事，光靠药案和旧信推不出来。得去问他。"
"问殿下？问什么？"
"问他记不记得先皇后身边，有没有一个姓姜的宫人。"
采菱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，但听懂了语气——不是商量。
"得嘞。明天奴婢备轿。"
门重新带上。屋里剩她一个人，烛火跳了两下。
她伸手把瓷瓶拿过来，拔开塞，凑近闻了一下。石菖蒲的味，草木灰的底。跟信封上红蜡的味，一个底子。
她把瓶塞盖回去，搁回桌角。
然后拿起笔，在"他的账"背面空白处写了一行字：
原身生母——先皇后——桂印——暖玉簪——石菖蒲——痴恋之蛊——同一条根。
写完，墨迹没干。她吹了一下，纸面上的字清楚了。七个节点，一根线串着，每两个节点之间都隔着一层蜡、一个暗格、一封没寄出的信。
线的一头是先皇后，另一头是她自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