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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以护破防

钱氏请了族亲来,姜明薇一进前厅就知道了。

三把椅子,一把空着是她的。左右两把各坐了一位老妇人——一位是姜氏宗族旁支的四婶,一位是钱氏娘家的嫂子钱安宁。钱氏坐在主位,手边搁着一盏热茶,炭盆烧得旺,屋里暖得发闷。

"坐吧。"钱氏开口,语气不冷不热。

姜明薇坐了。

四婶先开的口:"明薇啊,你退亲的事,族里都听说了。温家那边递了话,说你'不检点'。这事闹得——"

"四婶。"姜明薇端起茶碗,"茶凉了。能换一碗么?"

四婶噎了一下。钱安宁接上:"明薇,你四婶说的是正经事。你退了亲,名声又——如今外头的话不好听。你母亲的意思是,趁早把你嫁出去,嫁远些,京城里听不见闲话的地方。"

"嫁哪儿?"

"你不用管嫁哪儿。你母亲和族里替你定了就行。"

"定了我去?"

"你去了就行。"

姜明薇喝了口热茶,搁下碗。冬阳从窗口斜进来,照在碗沿上,冒一缕白气。

"那嫁的人是瞎的还是瘸的?"

四婶脸变了:"什么话!"

"不是我说不好听的。"姜明薇把茶碗推到一边,"能远嫁出去、京城听不见闲话的,不是商户就是边远小吏。我一个侯府嫡出次女——对,嫡出——嫁这种人家,是我不嫌丢人,还是侯府不嫌丢人?"

"你——"

"再者说,"她语气没变,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调子,"我嫁出去了,嫁娶之权谁拿着?是母亲拿着,还是族里拿着?"

钱氏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"你什么意思?"

"没什么意思。"姜明薇靠在椅背上,"母亲要替我定亲,总得有个名义。一个'不孝'的帽子扣下来,往后我嫁谁、嫁哪儿、嫁不嫁,都是母亲说了算。是这个意思吧?"

四婶和钱安宁对视了一眼,都没接话。钱氏搁下茶碗,声音硬了:"你父亲不在府中,内宅之事我管。你一个未嫁女,自行退亲、自行出门走动、不告而禀——这桩桩件件,哪一桩是孝的?"

"所以母亲请族亲来,是要我认下'不孝'?"

"认了,族里替你定个去处,此事就了了。"

"了了。"姜明薇把这俩字念了一遍,点了下头,"行。"

四婶一愣:"你认?"

"认啊。母亲说我不孝,我就不孝。母亲让我嫁,我就嫁。母亲让我去哪儿,我就去哪儿。"

她说得极痛快,痛快到三个人都愣了。钱安宁刚要开口,姜明薇接着说:"不过有一样——嫁妆得照嫡出的份例给。我退亲是温家先递的,不是我主动提的。这事京城里都有人证,温彦当日上门说的原话,张大娘听见了。我若不孝,温彦退亲算什么?算温家教女有方?"

"你——"

"我认不孝可以。可嫁妆一分不能少。少一分,我就去顺天府告状。告什么?告侯府苛待嫡女、强扣嫁妆、逼嫁远地。顺天府不受理,我就去都察院。都察院不理,我就——"

"够了。"钱氏站了起来。

"母亲,我还没说完呢。"

"够了。"钱氏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"你出去。"

"族亲还在呢,我出去不合适吧?"

"你出去。"

"得嘞。"姜明薇站起来,理了理袖口,冲四婶和钱安宁各点了一下头,"四婶,安婶,告辞了。茶碗搁着,别让母亲收,等凉透了再端。"
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的时候,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——不是采菱的,不是门房的。脚步沉、稳、快,带着甲片轻碰的声。

阿寒从二门那头走过来,在廊下站定。他穿着玄色短褐,腰间没挂刀,但整个人往那儿一站,比挂着刀还硬。

"二小姐。"阿寒开口了。声音不高,但前厅里的人都听见了——太子暗卫,全京城认得这张脸。

"阿寒?"姜明薇在门槛边停住,"你怎么来了?"

"殿下有话。"

"什么话?"

阿寒没多说,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笺,递过来。纸笺上没封蜡,折了两折。

姜明薇接过来,展开。

纸上就一行字。太子的笔迹,她认得——跟"防暑"那笺一个笔锋。

"东宫护的人,轮不到旁人置喙。"

前厅里安静了。四婶站起来往门口看了一眼,钱安宁的脸白了一截。钱氏从主位上走下来,走到门口,看见了廊下的阿寒。

太子的暗卫。太子的纸笺。太子的字。

"这是什么意思?"钱氏问。

"母亲认识字。"姜明薇把纸笺翻过来,冲钱氏亮了一下,"殿下写的。"

钱氏看了。看完没说话。

"殿下的意思是,"姜明薇把纸笺折好塞进袖袋,"我归东宫护着。谁要替我定亲、逼我认罪、扣我嫁妆——先问问东宫答不答应。"

四婶在厅里站起来:"这、这是殿下亲笔?"

"阿寒亲送的。"姜明薇看了阿寒一眼。阿寒面无表情,站在廊下,像一根钉子。

"族里的事,族里管。"钱氏的声音硬撑着,"东宫——"

"母亲要跟东宫讲规矩?"姜明薇转回去,走到钱氏面前,"母亲请族亲来逼我认'不孝',这规矩是哪本的?父亲不在,我嫡出的身份,母亲想废就废?族里要替我定亲,嫁出去,嫁妆扣着——这规矩又是哪本的?"

"你——"

"我没说不嫁。我说了,母亲让我嫁我就嫁。可嫁妆一分不能少,去向得我自己定。这两条,殿下的意思也是这个意思。"

钱氏的嘴唇动了两下,没说出话。四婶已经坐回去了,钱安宁端着茶碗,碗沿挡着半张脸,谁都不肯再看谁。

姜明薇转身跨过门槛,走到廊下。

"阿寒,殿下还在偏殿?"

阿寒点了一下头。

"我随你去。"

---

东宫偏廊。雪还没下,天阴得厉害,灰蒙蒙的压着檐角。廊下没点灯,只有炭盆烧着,火星偶尔蹦一颗出来。

太子站在廊尽头,背靠栏杆,手里没拿东西。看见她从廊口走过来,没动。

她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。

"殿下的纸笺来得很及时。"

"嗯。"

"殿下怎么知道钱氏请了族亲?"

"孤不知道。"

"不知道?那阿寒怎么来的?"

"阿寒今日去你府上取账册。到了门前,看见前厅摆了三把椅子,坐了三个妇人。他就回来了。"

"就回来了?"

"回来跟孤说了一句。"

"哪句?"

"'前厅有客,二小姐在座。'"

"就这一句,殿下就遣他回来了?"

太子没答。他从栏杆上直起身,走到她面前,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站住。

"你在前厅说了什么?"

"该说的都说了。"

"孤问你说了什么。"

"我说认不孝,但嫁妆一分不能少。"

"然后呢?"

"然后殿下的纸笺到了。"

"然后钱氏呢?"

"没说话。"

"嗯。"

他转过身,走到炭盆旁边,站了一会儿。炭火映在他侧脸上,明一下暗一下。

"你认了'不孝'?"他问。

"认了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认了才好把话引到嫁妆上。不认'不孝',就扯不到嫁妆。扯不到嫁妆,就扳不回来。"

"你倒会算。"

"殿下过奖。"

"可你算漏了一样。"他转过来看她,"你认了'不孝',族里就给你记上了。记上之后,往后你做什么,都有这一笔在。"

"我知道。"

"知道你还认?"

"不认,殿下的纸笺怎么递得进来?"

太子看着她,没说话。

她又往前走了半步,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。廊下暗,她看不清他的眼神,但能感觉到他在看她。

"殿下今天遣阿寒来,是临时起意?"

"你觉得呢?"

"阿寒说了一句'前厅有客',殿下就遣他带着纸笺折回来了。从他说完到阿寒出门,不超过一刻钟。一刻钟之内写好纸笺、派好人——殿下早有准备。"

"早有准备?"

"殿下今天本来就打算遣阿寒来。不是因为我前厅有事——是因为对账的日子到了。可阿寒到了门前,看见前厅的架势,临时加了纸笺。"

太子没接话。

"所以殿下写那张纸笺的时候,并不知道我前厅出了什么事。你只是知道——有人在逼我。"

"嗯。"

"殿下连谁在逼我都不问,就写了'东宫护的人'?"

"要问么?"

"殿下不问,怎么知道护的是对的人?"

"你是孤护的人。够了。"

这句话不长。五个字之后是"够了"两个字。七个字,说完他就转过身去了,走到栏杆边,背对着她。

她站在原地。炭盆的火星蹦了一颗,落在她裙摆边上,她低头看了一眼,踩灭了。

"殿下。"

"嗯。"

"这张纸笺,殿下不怕钱氏拿去做文章?"

"做什么文章?"

'太子护着侯府次女'——传出去,就是一桩话柄。殿下不在意?"

"谁要传,传。"

"殿下——"

"姜明薇。"他没转身,声音从背影那边传过来,不紧不慢,"你从前厅出来,到这儿,说了多少句话?"

她数了一下。没数过来。

"太多了。"他说,"你话多的时候,就是在躲。"

"我没躲。"

"没躲你话这么多?"

她张了下嘴,没接上。

他转过身来。廊下暗,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,半边亮半边暗。他从袖袋里抽出一样东西,递过来。

是一支簪子。玉色温润,比她暗格里那支——原身生母的暖玉簪——小一圈。簪身没有刻字,素净的。

"这是什么?"

"暖玉簪。"

"殿下给我这个做什么?"

"冬天冷。你暗格里那支簪子搁了几年了,玉气散了,不暖了。换一支。"

她接过簪子,握在掌心里。暖的。不是体温的暖,是玉本身的暖。

可他说"你暗格里那支簪子"——他知道她暗格里有簪子。

"殿下怎么知道我暗格里——"

"你告诉过孤。"

"我没有。"

"上回你说'原身生母留了一支暖玉簪'。你说的时候以为自己在说闲话。孤记下了。"

她确实说过。上回太子来府上"探旧伤",她提了一嘴"生母留了支簪子"。当时说的时候没在意——随口带的一句,她以为他不会记住。

他记住了。还送了一支新的。

她攥着簪子,没说话。

"怎么了?"他问。

"殿下。"

"嗯。"

"您今天来,不是为了对账。"

"不是。"

"也不是为了护我。"

"不是?"

"是为了试我。"

"试你什么?"

"试我在被护的时候,是什么反应。"

他没答。

"殿下遣阿寒带着纸笺来,是要看我接不接。我接了,说明我认了'东宫护的人'这五个字。认了,就等于认了你。殿下在试我——是不是已经到了'认你'这一步。"

"孤试出来了?"

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暖玉簪。玉暖着,从掌心一直暖到腕子。

"殿下试出来了。"她说,"我接了。"

他说了句"嗯"。就一个字。

她把簪子收进袖袋里。袖袋里还有那张"防暑"笺、那张药方、一片红蜡碎屑。现在又多了一支暖玉簪。

"殿下。"

"又怎么了?"

"护我,是棋局需要,还是别的?"

"你觉得呢?"

又是反问。

她不再追了。走到炭盆边站住,伸手烤了烤火。炭盆里的炭烧得差不多了,火星暗下去。

"殿下。"

"嗯。"

"纸笺还我。"

"什么?"

"袖袋里那张'东宫护的人'。"她转头看他,"殿下给我的,我自己收着。往后要是有人问起来——是我拿着的,不是殿下给的。"

他看着她,过了两息,笑了一下。不是嘴角的弧度,是眼睛里的那种。

"行。"他说,"你收着。"

她从袖袋里把纸笺掏出来,跟暖玉簪并排放好。两张纸、一支簪,挤在一起。

阿寒在廊口站着,面无表情,像没听见任何对话。

"殿下,天要下雪了。"阿寒忽然说了一句。

姜明薇回头看了他一眼——这是她头一回听阿寒主动开口。

太子抬头看了一眼天。灰沉沉的,檐角的风比来时紧了。

"下雪了就添炭。"太子说。这话不是对阿寒说的。

"殿下的炭——"姜明薇刚开口。

"明天遣人送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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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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