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盘搁在书案上,没散。
黑白子各占半边,中间一条大龙缠了三手没落定。上回对账时她走之前下的,太子没让人收。阿寒说搁了快半个月了。
姜明薇进东宫书房的时候,太子坐在案后翻折子。烛火温软,半边脸亮半边暗。她把盐政账最后一册搁在案角。
"核完了。"
"嗯。"他翻了一页。
"还有一桩事。"
"说。"
"殿下今年十九了。"
太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"该议亲了。"她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在报账,"殿下身边没有正妃,没有侧妃,连个通房都没搁。这事儿拖不得了。"
"你在替孤操心婚事?"
"替殿下核了三个月盐政账,多操一桩心不算什么。"
"嗯。"他搁下折子,靠回椅背,"你说。"
"太傅府的许小姐,殿下认识。"
"认识。"
"太傅嫡女,才学出众,年貌相当。去年上元灯宴上的诗,满京城传了一遍。今秋宫宴上太傅府当众替她表态——许小姐在贵女圈里的声望,京城头一份。"
"嗯。"
"殿下跟许小姐年纪相仿,都出自勋贵世家,太傅和东宫向来走得近。说一句青梅之宜不为过。"
"不为过。"
她一口气说完了。说的时候手搁在膝盖上没动,语气平平的,像在念一份名册。
太子听完没说话。他从罐里摸出一颗白子,搁在棋盘上——不是落空位,是续在那手没定的大龙上。
"你说完了?"
"说完了。"
"嗯。"他又拿了一颗黑子搁在白子旁边,"你说的这些,都对。"
她心里一松。
"许小姐才学出众,对。年貌相当,对。青梅之宜,也对。"他把棋子一颗颗往外拿,摆在案沿上,"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。"
"什么事?"
"你说她才学出众——上回诗会,满京城传的是谁的妙联?"
"许小姐的——"
"你的。"他抬眼看她,"许小姐那天的诗确实好。可满京城传的不是'许清婉的诗',传的是'姜明薇的妙联'。你说她才学出众,可你自己站在她旁边,没逊过。"
她张了下嘴。
"你说她年貌相当——你比她小一岁。"
"小一岁不算——"
"小一岁叫'年貌相当'。你跟孤差四岁,算什么?"
"殿下——"
"你说青梅之宜。太傅和东宫走得近,对。可你跟孤对了几个月的账?海棠局上替孤接的那句话,许小姐在场,可接话的是你。"
"殿下这是在——"
"你替孤核了三个月盐政账。许小姐替你核过一天么?"
她没接上。
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烛火跳了一下,影子在墙上晃。
"殿下,我提许小姐,不是说我自己。"
"你在说谁?"
"我在说殿下的婚事。殿下该议亲了,许小姐是最合适的人选。"
"最合适。"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"你替孤选的?"
"我替殿下参谋。"
"参谋了多久?"
"……有一阵了。"
"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"
她没答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从穿来第一天翻开原书、看到"太子妃许清婉"那五个字的第一天。
"很久了。"她说。
"很久。"他站起来,绕过书案,走到她面前,没坐,站着,"你是不是觉得,把许清婉推到孤面前,孤就会接?"
"殿下——"
"你是不是觉得,孤接了许清婉,你就能走了?"
她没说话。
"你是不是觉得,你走了,这盘棋就跟你没关系了?"
她还是没说话。
他弯下腰,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。离她近了。近到她能闻见他袖子上的沉香味,淡的。
"姜明薇。"
"嗯。"
"你替孤核了三个月账。你替孤挡过叶柔嘉的局,你替孤反过温彦的刀。你进东宫,每次核完就走,从不多留一刻——可上回你主动递话让孤定对账的日子。你告诉孤安神汤停了。你告诉孤翻到了一枚桂印。你说过暗格里有一支暖玉簪。"
她听着,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"这些事,许清婉知道么?"
"不知道。"
"你跟她说过么?"
"没有。"
"你跟孤说了。"他的声音低下来,不是刻意压的,是自然的低,"你把该跟夫家说的话,全跟孤说了。然后你转过头来告诉孤——娶她。"
"殿下——"
"你觉得这合理么?"
"我——"
"你要孤娶许清婉。可你连安神汤停了没停都告诉孤,没告诉许清婉。你连桂印的事都告诉孤,没告诉许清婉。你连暗格里有什么都告诉孤,没告诉许清婉。你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孤,然后你说——娶她。"
她的手在膝盖上攥得更紧了。指甲掐进掌心——四个印,跟上次一样。
"殿下,我提许小姐,是因为她确实合适——"
"合适。"他松开椅背退了一步,但没退远,"你说的合适,是哪个层面的合适?"
"家世、才学、品性——"
"孤问你。许清婉合适,你合不合适?"
"我?"
"嗯。你。"
她看着他。烛火在他身后跳了一下,把他脸上那道明暗交界线移了位置。
"殿下在问我合不合适?"
"孤在问你。你替孤选了许清婉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自己合不合适?"
"我没想过。"
"没想过?"
"没想过。"她站起来,跟他面对面。距离太近了,她退了半步,背撞上椅背,"殿下,我替殿下选人,不是因为我自己——"
"那是因为什么?"
"因为殿下该议亲了。"
"孤该议亲,所以你替孤选了许清婉。"
"对。"
"不是对。"他转身走到案后,把案上散着的棋子一颗一颗往罐里收,"你坐下。"
她没坐。
"坐。"
她坐了。他收完棋子,也坐下了——不是坐回案后,是坐到她旁边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面朝墙上那幅舆图。
"你替孤选人。"他开口,语气平得像在说公事,"选了许清婉。理由是才学、家世、品性。"
"对。"
"才学。你的河工诗,许清婉亲口说过'我不如她'。家世。你是侯府嫡出,她是太傅嫡出,你逊她什么?品性。温彦散闲话那天,你手里攥着旧账一个人在前厅把温彦怼了回去,你没等许清婉来。你不需要等。"
她扭头看他。他没扭头,面朝前方。
"你说许清婉才学出众——你的才学不输她。你说许清婉家世显赫——你的家世不输她。你说许清婉与孤青梅之宜——你跟孤下了三个月的棋。"
他转过头来了。
"你觉得孤分不清——谁该娶,谁不该娶?"
"殿下——"
"孤不娶许清婉。"
这句话不重。可它砸下来的方式跟"赐给谁我说了算"不一样——那回是诈。这回不是。
"殿下不能因为——"
"不是因为什么?"他打断她,"不是因为你?"
"不是因为臣女。"
"那是因为什么?"
"殿下该娶一个——"
"姜明薇。"
他叫了她的名字。全名。不是"二小姐",不是"你"。是"姜明薇"三个字。
她停住了。
"你从前说过一句话。"他说,"你说'躲不过'。"
她没跟谁说过。那晚是她一个人在闺房里对着灯说的。他怎么会——
"你没说。"他看着她的表情,"但你停了安神汤。你翻了旧信。你查了药案。你查到石菖蒲,你停了药。你停药之后第一次进东宫,话少了三分,眼神变了。孤看出来了。"
"殿下——"
"你从前不是这种表情。"
"什么表情?"
"怕的表情。"
她的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"你怕孤。"他说,"你从前也怕,可从前怕的是棋局、是死路、是命。现在你怕的不是这些了。"
"殿下觉得我怕的是什么?"
"你怕的是——孤那句'赐给谁我说了算',不是诈。"
她没接话。
"所以你今天来了。"他站起来,走到案后,"你不是来替孤选人的。你是来替自己找退路的。许清婉是你最后一张牌——你把她推到孤面前,孤接了,你就走了。你不欠孤的,孤不欠你的,两清。"
"殿下——"
"可你不欠孤的?"他把棋罐搁回案角,"你替孤核了三个月账。你替孤挡了叶柔嘉的局。你替孤反了温彦的刀。你替孤查了安神汤里的石菖蒲。你连桂印的事都替孤留着。你做了这些——你说你不欠孤的?"
"那些是我在保命。"
"保命的人,不会连一枚桂印都替孤留着。"
她没接话。烛火又跳了一下,书房里的影子全晃了一遍。
他绕过书案,走到她面前站住。
"你要的从来不是旁人。"他说,"是孤要的。"
"殿下——"
"孤要的从来不是旁人。"他直视她的眼睛,"是你。"
三个字。
不是"赐给谁我说了算"。不是反问,不是留白,不是"你觉得呢"。
是"是你"。
两个字落下来——她的剧本碎了。不是原书的剧本,原书的剧本里太子娶许清婉,姜明薇是痴恋而终的炮灰。碎的是她自己这九个月写的新剧本——撮合、抽身、保命、走人。每一页都写着"退出"两个字。现在这两个字被人当面撕了。
她站起来。站得太急,椅子往后退了一截,腿撞在案角上。
"殿下——"
"你不用现在回孤。"
"殿下——"
"你回不回都行。孤说的不是问句,是答句。"
"答句?"
"你的问句——'护孤是棋局需要还是别的'。孤在答。"
她张了张嘴。那天在偏廊她问过这句话。他没答,说了句"你觉得呢"。她以为这页翻过去了。
他留到了今天。
"殿下。"她开口了。声音比她预想的稳——至少听起来稳,"我不适合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——"
"别拿'不配'来挡。孤不收。"
"不是不配。"
"那是什么?"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。四个指甲印,跟上次一样。
"是我说了不算。"
"什么说了不算?"
"我这个人,说了不算。"她抬头看他,"殿下想要的'是你'——可殿下想要的那个人,也许不是我能给的了的那一个。"
太子看着她。过了三息。
"你说的是什么意思?"
"殿下——有些事我说不清楚。不是因为不想说,是因为我说了,殿下会更乱。"
"你在说什么?"
"我在说——殿下今天说的话,我收到了。可我回不了。不是不愿回,是回不了。"
他没接话。
她把袖袋里那张"东宫护的人"纸笺摸了一下。纸角还是皱的。旁边挨着暖玉簪,玉体温的。
"殿下。"
"嗯。"
"今天的棋,算我输了。"
他没说话。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书案。棋盘空了,棋子全收了。
"殿下把棋收了?"
"收了。"
"为什么?"
"下完了。"
"没下完。大龙还——"
"下完了。"他重复了一遍,"从你走进这间屋子开始,这盘棋就下完了。"
她跨过门槛。阿寒在廊下站着,看见她出来,往前迈了一步。
"二小姐,天黑了。要掌灯么?"
"不用。"
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没回头。
"阿寒。"
"在。"
"殿下今晚一个人?"
"是。"
"他一个人的时候做什么?"
阿寒想了想:"看棋谱。"
她点了下头,走了。走到廊尽头,袖袋里的暖玉簪硌着她手腕。她把簪子抽出来,攥在掌心里。
玉是暖的。可她掌心里那四个指甲印,也是热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