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是采菱接的。叶柔嘉的贴身丫鬟翠屏送来的,烫金封皮,里头一张洒银笺,写着"邀明薇姐姐于永宁侯府花园水榭赏雪小聚,备薄酒,姐妹同乐"。
"赏雪?"采菱把帖子递过来,撇着嘴,"下雪了么?"
姜明薇接过来扫了一眼:"今儿阴了一天,傍晚该下了。她算着天时来的。"
"您去不去?"
"去。"
"您明知道她没安好心——"
"没安好心才去。她要是不安好心,我不去,她换一招更阴的。不如让她按自己布的局来,我提前知道剧本。"
采菱嘀咕了一句"剧本",没追问。
"去之前,你帮我做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你去前院找张大娘,让她今天傍晚在水榭旁边的游廊上坐着做针线。不用干什么,坐着就行。"
"就坐着?"
"坐着看。她看了三十年宅门里的弯弯绕,该看什么不用我教。"
"得嘞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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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,雪果然下了。
不大,碎雪粒似的飘着,落在水榭檐角上,簌簌地响。水榭在侯府花园东南角,三面临水,水面结了薄冰。榭里生了炭盆,摆了两桌席面,酒暖菜热。
到的人不多。除了叶柔嘉,还有陈巧儿和两个旁支的族亲姑娘——姜明珍和姜明月,都是钱氏那边的人。四个宾客加叶柔嘉,五个人。
座次是叶柔嘉排的。姜明薇一看就知道了——她被安排在靠水那一侧,背后是栏杆,栏杆外是冰面。叶柔嘉坐在她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窄案。
案窄,手够得着。地方窄,一推一搡就能落水。
"明薇姐姐来了。"叶柔嘉站起来迎,笑盈盈的,"快坐,酒刚温好。"
"柔嘉表姐费心了。"
"一家人说什么费心。"叶柔嘉替她斟酒,"今儿雪好,姐妹们坐坐,热闹热闹。"
姜明珍和姜明月在旁边附和着笑。陈巧儿坐在角落里,没怎么开口——上回宫宴之后,她在贵女圈里挂着"叶柔嘉的应声虫"的名头,不太敢再替叶柔嘉搭腔了。
酒过两轮,菜过三道。叶柔嘉一直笑着说话,说的都是家长里短——谁家新裁了冬衣,谁家的脂粉铺子新到了好料子。姜明薇应着,手搁在膝盖上,余光扫着榭外的水面。
冰不厚。薄薄一层,踩上去会碎。碎了人掉下去,冬天的水,能要半条命。
"明薇姐姐。"叶柔嘉忽然站起来,端着酒杯绕过窄案,走到她身边,"这杯我单独敬你。"
"又敬?"姜明薇抬头看她,"上回宫宴敬过了。"
"上回是宫宴,今儿是家宴。不一样。"叶柔嘉笑得温软,"来,姐姐赏个脸。"
她把酒杯递过来。姜明薇伸手接——接的时候,叶柔嘉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,像是重心不稳。
姜明薇没接酒。
她把杯子往案上一搁,手在案沿上一撑,身体往后仰了半寸。就这半寸,叶柔嘉的手落了空——她原本想借着递酒的动作凑近,等姜明薇接酒时一推,把她推过栏杆落水。可姜明薇没接酒,她的手伸过来了,人没倒。
"姐姐怎么不接?"叶柔嘉的声音还笑着,可手已经收回去了,手指攥了一下。
"酒够了。"
"那——"
"柔嘉表姐,你坐回去吧。站着 peril——站着不稳。"
"我不——"
"你刚才倾了一下。"姜明薇看着她,"榭里地滑,你当心。"
叶柔嘉的笑顿了一瞬。很短,短到旁人看不出来。但姜明薇看见了。
她坐回去了。笑着跟姜明珍说了两句话,又转过来。
"明薇姐姐,你今儿怎么了?脸色不太好。"
"受凉了。"
"那更该喝杯暖酒——"
"不喝。"
叶柔嘉又笑了一下,这次笑得比刚才硬。
第三轮开始了。这次叶柔嘉没自己来——她让陈巧儿出面。
"明薇姐姐,柔嘉表姐好心敬你,你就喝了嘛。"陈巧儿端起酒壶凑过来,"天冷,暖暖——"
"巧儿。"姜明薇叫了她的名字,"你上回在宫宴上替柔嘉表姐搭腔的时候,想过今天还要替她出头么?"
陈巧儿的脸红了。
"你想想你的名头。'叶柔嘉的应声虫'——这五个字,你愿意挂多久?"
陈巧儿手里的酒壶歪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叶柔嘉,叶柔嘉没看她。
"我——我去添酒。"陈巧儿放下壶走了。
人少了。叶柔嘉第三次自己来。
这次她没端酒。她走到姜明薇身边,弯下腰,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"明薇姐姐,听说殿下近来常遣阿寒去你府上。东宫护着的人,说话底气都不一样了。"
姜明薇没动。
"你靠东宫撑腰,踩我这个表姐,踩了多少回了?"叶柔嘉的声音柔得发甜,可字字带刺,"你就不怕——东宫哪天不护你了?"
"柔嘉表姐怕不怕,我不知道。"姜明薇侧过头看她,"我不怕。"
"你不怕?"
"殿下不是别人护着的人。是他自己要护。"
叶柔嘉的笑裂了。就裂了一瞬,又合上了。可这一瞬裂得比刚才大——大到姜明珍和姜明月都看出来了。
"那好。"叶柔嘉直起腰,退了一步,退到案对面,"明薇姐姐既然不怕,那就——"
她没说完。因为她忽然伸手去够案上的酒壶——够的时候身体前倾,手肘撞了姜明薇的杯子一下。杯子往案沿滑,姜明薇伸手去扶——
就在她伸手的这一瞬,叶柔嘉另一只手从案下伸过来,往姜明薇肩上推了一把。
推得不重。可位置刁钻——正推在肩头,往栏杆方向。正常人被这么一推,身体会往后仰,仰过栏杆,就落水了。
姜明薇被推了。
她的身体确实往后仰了——可她仰的角度不对。她不是被推得过栏杆,而是侧着倒了,手肘撞在栏杆柱子上,身体往榭内的地板上摔。不是落水,是摔在榭里。
"啊——"
这一声不是她叫的。是姜明珍叫的。
因为叶柔嘉的另一只手——那只推人的手——没收回来。她伸着胳膊,掌心朝外,五指张开,正对着姜明薇倒下去的方向。
所有人都看见了。
游廊上坐着的张大娘也看见了。她手里的针线没停,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榭里那只推人的手。
姜明薇摔在地板上,手肘磕了一下,疼。她没急着起来,先看了一眼栏杆外面——冰面完好,没人落水。
叶柔嘉的手僵在半空。
"柔嘉表姐。"姜明薇从地上撑起来,揉了揉手肘,"你推我干什么?"
叶柔嘉的脸白了。
"我——我没推——"
"你推了。"姜明珍忽然开口,"我看见了。你伸手推她肩膀。"
"我也看见了。"姜明月跟着说。
叶柔嘉的手缩了回去,攥在袖子里。她的嘴张了两下,没说出话。
"柔嘉表姐,你要是觉得我碍你的路,直说就完了。"姜明薇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"在水榭里推人,推到冰面上,冬天掉下去要出人命的。你这点子谁出的?"
叶柔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"明薇姐姐,我没有——我只是——"
"你只是什么?"
"我只是想——想给她添酒——手滑了——"
"手滑推肩膀,不滑酒壶。"姜明薇看着她,"柔嘉表姐,你当我傻,还是当她们傻?"
她看了一眼姜明珍和姜明月。两个人都把目光移开了——不想趟浑水,可刚才看见了就是看见了,否认不了。
"今天这事,要不是摔在榭里——"姜明薇没说完。不用说完。在场的都明白。要不是她侧着倒的,她现在就在冰面底下。
"我回去了。"姜明薇理了理袖口,往榭口走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叶柔嘉。
叶柔嘉站在案边,脸色灰白。手还攥在袖子里,指节鼓出来。
"柔嘉表姐。"
"……什么?"
"下次设局之前,先想想上回。上回宫宴你翻车了,这回又翻车了。你每翻一回车,京城贵女圈里信你的人就少一茬。你还有多少茬可以少?"
她跨出水榭。采菱在游廊口等着,张大娘还在做针线。
"小姐!您手肘——"
"磕了一下,不碍事。"
"叶家那位——"
"推人了。明珍和明月都看见了。"
"好家伙。"采菱倒吸一口凉气,"她疯了?这种地方都敢动手?"
"她急了。"
"急了也不能——"
"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。"
张大娘收了针线站起来,跟在后面走:"二小姐,今儿的事,老奴全看见了。"
"张大娘,这事传不传出去?"
"您说传就传。您说不传,老奴闭嘴。"
"传。"姜明薇说,"传的时候只说一句——'柔嘉表姐在赏雪宴上推了二小姐一把,两位族亲亲眼看见。'别的不要多说。"
"得嘞。"
"让谁传?"
"不用刻意让人传。"张大娘笑了,"老奴去厨房说一句,半天传完。"
"那就去吧。"
张大娘走了。采菱扶着姜明薇回闺房。进了屋,换了干衣裳,手肘上贴了一块膏药。
"小姐,您是怎么知道她要推人的?"
"三回。她第一回递酒想凑近,我没接。第二回让陈巧儿出面,陈巧儿被我劝走了。第三回她亲自来,嘴里说东宫的事,手从案下伸过来——三回递酒、三回凑近,一次比一次急。她不是来敬酒的,是来找角度的。"
"那您怎么不躲?"
"躲了她换个地方再来。不如让她在这儿动手——水榭有张大娘盯着,有明珍和明月看着。她在这儿的每一动,都有人看见。我要是躲了,没人的地方她推我一把,我说不清楚。"
"好家伙……"采菱摇头,"那您摔那下疼不疼?"
"疼。手肘磕在栏杆柱子上,青了。"
"您也是真敢摔。"
"不摔不行。她推了我不倒,她还能赖。我倒了——倒在榭里不倒在水里——所有人都看见她推人的手。她赖不了。"
采菱帮她揉手肘。揉了两下,忽然停了:"小姐,有件事。"
"什么?"
"奴婢在游廊上等着的时候,瞧见一个人。"
"谁?"
"廊子尽头,拐角那棵松树底下,站着一个穿短褐的人。脸没看清,可身形——"
"阿寒?"
采菱点头:"奴婢不确定。可那身板、那站姿,跟阿寒一个模子。"
姜明薇揉手肘的手停了一下。
"他什么时候来的?"
"奴婢到游廊的时候就在了。一直站着没动。"
"从头到尾都在?"
"从头到尾。您进水榭他就在。您出来他还在。后来您往回走,他才走了。"
她没说话。采菱接着揉。揉了一会儿,她开口:"采菱。"
"嗯?"
"他从头到尾都在。叶柔嘉设局、动手、翻车——他全看见了。"
"太子殿下的人……"
"他没出手。从头到尾没出手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他知道我不需要他出手。"
采菱的手又停了。
"殿下遣阿寒来,不是来救我的。是来看我怎么救自己的。"姜明薇把手肘收回来,活动了一下,"他试我。跟上回在偏廊一样——他看我接不接他的纸笺,这次他看我不靠他能不能活。"
"那您——过了?"
"过了。手肘青了,但过了。"
"过了之后呢?殿下知道了会怎么样?"
"他不会怎么样。他只会知道一件事——我能自己活。"
"那他还护您——"
"能自己活的人被他护着,跟活不了被他护着,是两回事。"她站起来走到桌前,"前者他会当回事。后者他不会。"
采菱没听太懂,但也没再问。
姜明薇从枕头底下抽出"他的账",翻到最后,添了两行:
柔嘉表姐。水榭推人。三目击。声名再损。
阿寒全程在场未出手。殿下试我自活。
写完,她把笔搁下。袖袋里那支太子新给的暖玉簪硌了一下手腕。她把簪子抽出来,搁在桌上。簪子旁边是药方、红蜡碎屑、"防暑"笺和那张"东宫护的人"的纸笺。
五样东西摆成一排。
她把暖玉簪拿起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簪子没碰过水,没磕过地,干干净净的。可她刚才摔在地板上的时候,簪子从袖袋里滑出来半截,硌在肋骨上,留了一道红印。
她撩起衣摆看了一眼——肋骨那儿果然有一道浅红。不疼,就是印子。
采菱凑过来看:"我去,这簪子还硌出印了——您要不要抹点药?"
"不用。"
她放下衣摆,把簪子搁回桌上。忽然盯着簪子看了一眼——簪身上什么都没有,素净的。可簪尾的玉色比簪头深一点,像是从里头透出来的。
她拿起簪子对着烛火照了一下。
簪尾的玉里,隐约有一道极细的纹路。不是裂纹,是刻的——刻在玉里头,从外面看不见,对着光才透出来。
她眯起眼辨认那道纹路。
是一朵花。五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