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对着窗,晨光从薄雪上折进来,白得发利。
姜明薇坐在妆台前,采菱替她拢头发。木梳从头顶刮到发尾,一下一下的。她盯着铜镜里自己的脸看——看了有一阵了,看到采菱手都慢了。
"小姐,您今儿怎么了?从坐下就盯着镜子看。"
"你看我眼睛。"
"看什么?"
"你仔细看。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?"
采菱凑近了,端详了一会儿:"没……什么不一样啊?就是——"
"就是什么?"
"亮了点儿?"采菱不太确定,"比前阵子亮?前阵子您眼底老发青,今儿好像——没了。"
"没了。"
"嗯,青没了。精神了。"
"不是精神了。"姜明薇把手里的木梳接过来搁在妆台上,"是眼神变了。"
"变了?变成什么了?"
"变蠢了。"
采菱"噗"地笑了一声:"小姐您说什么呢——"
"我没跟你开玩笑。"姜明薇从铜镜前站起来,走到炭盆边。银霜炭烧了一夜,还剩半块,银白色的芯暗下去了,没灭。"我昨晚想了一夜。"
"想什么?"
"想一件事。想完了发现——我完了。"
"什么您完了?"采菱急了,"出什么事了?谁又——"
"没出事。"她蹲在炭盆边,拨了拨炭,"是我自己出事了。"
采菱蹲下来跟她平视:"小姐,您说人话行不行?"
"行。"姜明薇看着她,"我动心了。"
采菱的嘴张了。合上。又张开。
"您——跟谁?"
"你觉得跟谁?"
"……殿下?"
"还有谁。"
采菱的嘴又合上了。这次合的时间长一些。合完了她忽然"嗷"了一声:"我就说嘛!我就说嘛!从上回殿下送炭来——"
"别嚷。"
"我忍不住——"
"忍住。"姜明薇站起来,"我告诉你不是为了让你嚷的。我告诉你,是因为我得跟人说说,不然我一个人憋着会把自己绕进去。"
"那您打算怎么办?"采菱也站起来,两眼放光,"殿下不是说了'是你'么?您不是也认了'他不同'么?那就——"
"那就什么?"
"那就——在一起?"
"在一起?"姜明薇回头看她,"采菱,你知道我是谁吗?"
"您是姜明薇啊。永宁侯府二小姐。"
"我不是。"
"……啊?"
"我不是姜明薇。不是真正的那个。"
采菱愣住了。这话她听不懂——什么"不是真正的"?人不就是人么?
"小姐,您——"
"你别问了。"姜明薇摆手,"我就告诉你一件事:我不能交心。动心归动心,交心归交心。两个是两码事。"
"为什么不能交?"
"因为我交不起。"
"交——交不起?"采菱更听不明白了,"殿下都明牌了,您还——"
"他明牌是他的事。我不交是我的事。"她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纸上画了一条线,"你看这条线。左边是我,右边是他。中间这条线——就是交心。线不过去,我就还是我。线过去了——"
"过去怎样?"
"过去我就不是我了。"
采菱站在炭盆边上,手里攥着木梳,一脸茫然。她不懂什么叫"不是我了",可她看得出小姐的表情——不是高兴,也不是难过,是紧。绷着的紧。
"小姐,您是不是怕?"
"怕。"
"怕什么?"
"怕我把他当真了,他不是真的。怕我以为他不同,其实只是我自以为不同。怕我交了心,最后发现——这盘棋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下。"
"可殿下他——"
"采菱。"姜明薇搁下笔,"你知道这世上最可怕的是什么?"
"什么?"
"不是被人骗。是你以为没人骗你,你信了,然后你发现——你信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知道你不是真的。"
采菱彻底糊涂了。可她看得出小姐不想再解释了。
"得嘞。那您打算怎么办?"
"压。"
"压?"
"压住。动心是动心,不等于要认。我认了'他不同',不等于要交心。我可以跟他周旋、对账、合作——可我的心是我的。我不再往前走一步。"
"那殿下要是一直——"
"他一直他的。我不往前。"
"您这不是耍流氓么?"采菱脱口而出。
姜明薇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,随即"哼"了一声:"你说得对。是耍流氓。可我没别的法子。"
"您就不能——"
"不能。"她站起来,把那张画了线的纸揉成一团,扔进炭盆。纸团烧起来,火苗蹿了一下,灭了。"采菱,今天东宫对账。你备轿。"
"还去?"
"去。盐政账没核完。"
"您不是说不往前走一步么?"
"对账是公事。不往前走不等于不干活。"她走到妆台前重新坐下,"帮我梳头。梳完了走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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东宫回廊。
雪停了,薄雪覆在廊栏杆上,梅影从廊尽头那棵老梅上斜过来,印在砖地上。姜明薇从廊口走过来,怀里抱着盐政账最后两册。采菱跟在后面,隔了五步远。
她核了一遍今天的路线:偏殿右转,走回廊第三段,进书房。跟太子打照面的概率——不高。他这个时辰在正殿听詹事府报折子,不在书房。
可她走到回廊第二段的时候,停了。
廊尽头。老梅树底下。一个人站着。
不是阿寒。是太子。
他穿一件玄色常服,没戴冠,手里拿着一卷什么。站在梅树底下,背靠树干。看见她从廊口过来,手里的卷没动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没移开。
她站在原地,离他大概二十步。廊上没别人,采菱在五步后。阿寒不知道在不在——应该在,可她看不见。
他没说话。就站在那儿,看着她。晨光从薄雪上折过来,照在他脸上,不亮也不暗。梅影横在他脚边,枝上几朵红梅开着,离他肩膀很近。
她的脚停了。不是她让它停的,是自己停的。
她的身体在叛变。九个月来她让走就走、让停就停,今天它自己停了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脚步重新迈起来。走。走过去,进书房,核账。公事。
她走过去。走到他面前——大概三步远——停下来,行礼。
"殿下。"
"嗯。"
"臣女来核账。"
"嗯。"
他没说别的。她也没说。两个人在廊上站了两息。
"殿下今儿不在正殿?"
"刚回来。"
"折子听完了?"
"嗯。"
他手里的卷还攥着。她看了一眼——不是折子,是一张纸。纸卷着,看不出写的什么。
"殿下在这儿站着——等人?"
"不等。"
"那是——"
"看梅。"
"梅开了。"
"开了几朵。"
又是这样。他永远不主动往下接,把话头扔给她。她每次都得自己续。续了九个月,续够了。
"臣女先去书房。"
"嗯。"
她往前走。走过了他面前,擦肩的时候离他不到一步——她闻到了沉香。淡的,跟他身上的一个味。
走过去了。她没回头。
可她的脚步又慢了。不是自己停的——是身体又叛变了。她想回头看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一把按住了它,像按住一条要跳出来的蛇。
不能回头。
她往前走。走到回廊拐角,拐过去。书房门在前头。
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他的。
"姜明薇。"
她停了。
她不想停。可他叫了她的名字,她的脚就跟钉了钉子一样。
"殿下?"
她没回头。站在拐角,背对着他。
"今儿冷。书房里有炭。"
"殿下昨天送的银霜炭还有。"
"嗯。"
她等着他往下说。他没说。
她往前走了。进了书房,把账册搁在案上。阿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,已经替她沏了茶,搁在案角。
采菱跟进来了,看着她的脸:"小姐,您脸红了。"
"没有。"
"有。从廊上进来就红。到哪——"采菱顺着她的目光瞟了一眼窗外,廊上已经没人了,"殿下在廊上跟您说什么了?"
"没说什么。让我进来看梅。"
"看梅?"
"他说看梅。"
"那您看了么?"
"没看。"
"为什么不看?"
"没工夫。"
采菱嘟囔了一句什么,没听清。姜明薇坐到案后,翻开账册,拿笔开始核。
核了三行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她把笔搁下,从袖袋里摸出那张纸条——昨晚写的"可以动心。不能托付全部。"纸条揉皱了,她展开看了一遍。
"可以动心。"
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。轻声的,采菱没听见。
可以动心。她动心了。昨晚认的,今早镜子里看见了。她眼底那点"蠢"——就是动心。不是被种的,不是石菖蒲浇出来的,是她自己长出来的。
可她不能信。
为什么不能信?
因为她是穿书的。这个世界是书里的世界。书里的人——包括他——都是写出来的。写出来的人会不会真的动心?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原书里太子娶许清婉,姜明薇抑郁而终。原书没写过太子数灯、送炭、遣阿寒蹲松树底下。这些事是她穿来之后才发生的。
所以——是蝴蝶效应。她改了剧本。可改了剧本不等于改了人。他还是那个太子。他的底色是什么?原书里的冷面储君。原书里他没爱过任何人。原书里他娶许清婉不是因为爱,是因为合适。
一个没爱过任何人的人,忽然说"我要的是你"——她信不信?
不信。
不能信。
她把纸条折好,塞回袖袋。重新拿笔核账。
核到第五行的时候,笔尖停在了一个数上。不是数不对,是她的手停了。因为她忽然想起廊上擦肩的那一瞬——他身上沉香的味道,跟她袖袋里那片红蜡碎屑的味,不是一个底子。
蜡屑是草木灰的底。他是沉香的底。可她为什么把它们放在同一个袖袋里?
因为它们都是他的。蜡屑是他碰过的镇纸上蹭下来的。沉香是他身上的。她把跟"他"有关的东西全收在一起——蜡屑、纸笺、簪子、炭、纸条。
一个"不信"他的人,不会把他的东西收在一个袖袋里。
可她就是这么干了。
她把笔搁下,闭上眼。
"不信。"她对自己说了一声。
"不信。"又说了一声。
睁开眼。账册上的数还是那个数。她拿笔往下核。核到第七行,笔尖又停了。
不是因为数。是因为她听见了脚步声。从书房门外的回廊上传来的。不紧不慢的——是他的步子。
他进来了。
她没抬头。笔在纸上走,像在核账。
太子走到案对面坐下。没说话。翻开自己那半边案上的折子,开始看。
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案的两边。一个核账,一个看折子。没说一句话。
书房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炭盆偶尔的"噼"一声。
她核到第九行。他翻到第三折。
她忽然发现——自己的笔在纸上走的时候,跟他的翻页声同频。他翻一页,她核一行。他翻一页,她核一行。不是刻意的。是撞上的。撞上了之后她就停不下来——每一次他翻页,她的笔就跟着走一行。
她把笔搁下了。
"怎么了?"他问。没抬头。
"笔秃了。"
他没说话。从自己的笔架抽了一支笔,递过来。没越过案面,是放在案中间的。
她伸手去拿。拿到笔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案面上的那张纸条——不是她的纸条,是他刚才翻折子时压在下面的一张纸。纸角露出来半寸,她看见了上面的字。
不是折子上的字。是他的字。
两个字。
她把笔抽回来,没动那张纸。可那两个字她已经看见了。
纸上写着——"等你"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