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枰摆好了。黑白子分两罐,搁在暖阁矮案两侧。
姜明薇进暖阁的时候以为是要核账。账册揣在怀里,两册,盐政最后的尾数。可太子坐在矮案后面没翻折子,手搁在棋罐边上,拿了一颗黑子在指间转。
"坐。"
"殿下,臣女带了账——"
"先下棋。"
"账——"
"不急。"
她站了一息,把账册搁在矮案角上,坐到他对面。地龙烧得热,暖阁里不冷不闷,茶搁在案边,冒着白气。
"殿下今儿要下棋?"
"嗯。"
"上回那盘不是下完了?"
"棋盘收了,今天摆新的。"
"殿下上次说'下完了'——"
"上回是上回。"他把黑子搁在天元位,"该你。"
她拿起白子,没急着落。看了眼棋盘——他起手天元,不是常规开局。常规开局抢角,天元是孤子,意在控制中腹。
她落了一颗白子在星位。
"你这步保守。"他说。
"稳着好。"
"稳着好?"他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,没追问,自己落了一颗黑子。
两人下了十几手。他的下法变了——从前跟他下棋,他步步紧逼,封路断龙,杀气重。今天不。今天他落子轻,不抢角,不封路,像是在陪她散步。
她落白子抢占右上角。他不挡,反而在左下角落了一颗闲子。
"殿下今天不抢?"
"抢什么?"
"上回您抢角抢得凶。"
"上回是上回。"他又用这句话。
她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。他的棋路变了。不是变差了,是变了方向——从"逼"变成了"围"。不是围杀,是围护。他的黑子一颗一颗散在白子外围,不切入,不阻断,就那么散着,把白子的地盘框在一个安全的范围里。
"殿下的棋路变了。"
"变了吗?"
"变了。从前是攻,现在是——"
"现在是什么?"
她没接"护"字。说了"护"就等于认了他在护她。
"现在是散。"她落了一颗白子。
"散。"他重复了一遍,像在品这个字。
茶凉了。她伸手去端茶碗,手指刚碰到碗沿,他的手从案面伸过来,把茶碗端走了。
她愣了一下。
"烫。"他说。
"什么?"
"茶刚沏的,碗沿烫。"
"我知道——"
他把茶碗搁在自己面前,手扣在碗壁上试了试温度,过了几息,才推回来。
"现在不烫了。"
她看着那只推回来的茶碗。碗壁上留了他的指温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——茶温刚好,不烫不凉。
"殿下——"
"嗯?"
"我自己能试温。"
"知道。"
"那殿下为什么替我试?"
"顺手。"
"顺手?"她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,"殿下从前不'顺手'。"
"从前是从前。"
又是这句话。上回是上回,从前是从前。他把所有"过去"跟"现在"全切开了。过去的他紧逼、试探、追着不放。现在的他温柔、顺手、不逼。
"殿下换了个法子?"她直接问了。
"什么法子?"
"对付我的法子。"
"对付?"他拿起一颗黑子,没落,在指间转着,"你觉得孤在对付你?"
"不是对付是什么?"
"陪你。"
她没接话。这个"陪"字比"逼"更难接。"逼"她可以挡,可以躲,可以冷脸对冷脸。"陪"——她怎么挡?他坐在这儿,下棋、挡茶、说话,全是"陪"。她总不能说"殿下别陪我"——说了就等于承认"陪"有效。
"殿下,我不需要陪。"
"孤没说你需要。"
"那你——"
"孤需要。"
她拿起白子的手顿了一下。他把"陪"的主语从她换成了自己——不是"你需要人陪",是"孤需要陪你"。这句话她没法挡。挡了就等于管他的事——他的事她管不着。
她落了白子。落得重了点,子磕在枰上"啪"一声。
"殿下近来话变了。"
"变了什么?"
"从前是反问,现在不光反问——还加了一句'孤需要'。"
"嗯。"
"殿下从前不说'孤需要'。"
"从前没需要过。"
她把茶碗搁回去,搁得也重了点。"殿下这话太满了。"
"满?"
"满。殿下什么都要——护我、等我、陪我。殿下不觉得太满了?"
"不觉得。"
"殿下不怕我应不了?"
"你应不了的事,孤不让你应。"
"那殿下要我应什么?"
"什么也不用应。"
她盯着他看了三息。他低头落黑子,没抬头。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——什么也不用应。他什么都做了,什么都不让她还。
"殿下。"她的声音冷下来了,不是刻意冷的,是防的冷,"您从前逼我,我能挡。现在您不逼了——反而难挡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逼我的时候我知道您要什么。现在您不要了——我反而不知道您在干什么。"
"孤在陪你下棋。"
"殿下——"
"姜明薇。"他抬了头,看她,"你觉得孤这盘棋在下什么?"
"不知道。"
"你从前说自己是记账的人。"
"嗯。"
"那你记一笔——今天的棋,孤没赢你。"
她低头看棋盘。看了半天才发现——他的黑子全散在白子外围,不攻不杀。白子的地盘稳稳的,一点没被压缩。他从头到尾没跟她争过一寸。
"殿下在让我?"
"没有。"
"没有?那殿下为什么不攻?"
"为什么要攻?"
"下棋不攻——"
"下棋不一定攻。"他搁下一颗黑子,恰好落在白子地盘的边沿,不切入,不阻断,就贴着,"可以守。"
"守什么?"
"守你那半边。"
她手指在白子上停了一下。
"殿下,这话——"
"你不用接。"他站起来,走到炭盆边蹲下,拨了拨炭,"棋歇一歇。茶再添一壶。你接着核账,不急。"
"殿下不下了?"
"下。歇一歇再下。"
"歇到什么时候?"
"你想歇到什么时候就歇到什么时候。"
她没接话。他把炭拨旺了,站起来,走回来坐到矮案后面——不是坐对面了,是坐她旁边。两个人并排坐着,面朝棋盘。
近了。比对面近。她能闻到沉香味,淡的。他的袖子离她的袖子不到一拳。
她往旁边挪了半寸。
他没动。
她拿起账册翻开,低头看数。他在旁边翻折子。两个人并排坐,一个看账,一个看折子。
跟昨天在书房的格局一样。可昨天是面对面。今天是并排。并排比面对面更近——面对面有案挡着,并排什么都挡不住。
她核到第三行,他的折子翻了一页。纸声从旁边传过来,她耳朵自动接住了——不是刻意听的,是耳朵自己接的。
"殿下。"她翻账册的声音大了一截,"盐引最后一笔,两淮运司报的数差了四百引。"
"差了四百引?"
"嗯。运司报上来的是一万二千引,户部核的是一万一千六百引。中间差了四百引。"
"你查了吗?"
"查了。运司的底册比户部多四百引。多出来的四百引,走的是另条路——没过户部。"
"哪条路?"
"臣女不知道。但这条路上的人,臣女在暗格名册里见过。"
他没接。她以为他在等她往下说。可等了两息,他没出声。她偏头看了他一眼——他在看折子。可折子没翻。他的目光停在某一页上,没动。
"殿下?"
"嗯。"他回过神来了,"四百引。你记下来了?"
"记了。"
"行。回去核完递过来。"
"就这个?殿下不追问?"
"追问什么?"
"四百引盐引走暗路——殿下不觉得是大数?"
"大数。但你查到了,记下了。够了。"
"殿下不查?"
"你查。孤等你。"
"殿下——"
"你查到了,自然就递过来了。"他把折子翻了一页,"孤信你。"
她把嘴合上了。"孤信你"——三个字。他说得跟说"天冷了"一样平。
可这三个字的分量她接不住。他从前也信她——信她翻到了桂印,信她停了安神汤,信她查了药案。可从前的"信"是"不追问",现在的"信"是"你查到了,够了"。
不追问是不信。放手才是信。
他把追的、逼的、拦的全收了,换成了"够了"和"信你"。
比逼难防。
她把账册翻回第一页,从头核。笔在纸上走,核了三行。他旁边的折子又翻了一页。纸声。
她的笔慢了半拍。不是数不对——是她的注意力被旁边的纸声吸走了一截。她把注意力拽回来,往下核。核了两行。他翻页。她又慢了。
"殿下能翻轻点么?"
他停了。看了她一眼:"扰你了?"
"有点。"
"那我慢翻。"
"不用——"
"行。"他放慢了翻页的速度。纸声轻了,几乎听不见。
她核了五行。笔稳了。可心里不——心里乱。他放慢翻页的速度、替她试茶温、不攻棋、坐她旁边。每一件都是小事。可每一件都恰好落在她的防线上——不砸,不撞,就那么轻轻一搁。
她的防线是给重击修的。重击她扛得住——掐掌心、咬后槽牙、冷脸对冷脸。可轻的她扛不住。轻的东西穿缝。她的防线有缝。
昨夜她说"可以动心,不能托付全部"。今天他没碰这条线。他只是在缝边搁了点暖的——茶温、棋路、翻页声、沉香味。每一样都进不来,可每一样都渗进来了。
"殿下。"
"嗯?"
"臣女核完了就走。"
"不急。"
"臣女——"
"地龙热。外头廊上冷。歇够了再走。"
她没接话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——是她的茶碗。他拿错了,喝了一口才发现。他没放回去,搁在自己手边了。
她看了一眼那只茶碗。碗沿上——他的唇刚碰过的地方——有一点水痕。
她把目光移回账册。
"殿下拿错茶碗了。"
"嗯。"
"那是臣女的。"
"知道了。"他把碗推回来,"你喝。"
"殿下喝过了。"
"嫌孤脏?"
"不是——"
"那就喝。"
她盯着那只碗看了一息。碗沿上的水痕快干了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茶温刚好。还是他试过的温度。
她把碗搁回去,低头继续核账。笔在纸上走了两行,忽然停了——她发现自己嘴角在动。不是笑。是那种咬不住的、往上翘了一点点的弧度。
她把嘴角压下去了。
"殿下。"
"嗯。"
"您今天换了法子。"
"什么法子?"
"从前您逼我。今天您不逼了——您等我。等我自己走到您那边去。"
"你觉得呢?"
又是反问。
"我觉得是。"她说,"可我不走过去。"
"嗯。"
"就嗯?"
"你坐着。坐着也是在那边。"
"什么?"
"你坐在孤旁边。"他没看她,低头翻折子,"你不走过去。可你也没走开。"
她的笔在纸上停了。
他说得对。她没走开。她今天可以不来的——账可以明天核。可她来了。她说"公事不等于往前走"——可公事把她带到了他旁边。他没拉她,是她自己来的。
"殿下——"
"账核完了?"
"还差两行。"
"核完再走。"
"殿下又让我歇?"
"没让你歇。让你核完再走。"
她低头核最后两行。数对上了。她把账册合上,搁在案角。站起来。
太子也站了。走到案边,把棋盘看了一眼——黑白子散着,一盘没下完的棋。
"棋还下吗?"
"下次。"她说。
"下次什么时候?"
"殿下定。"
"你定。"
"那就——对账的时候。"
"好。"
她走到暖阁门口。阿寒在廊下站着,见她出来,点了一下头。
"殿下。"她停在门槛边,没回头。
"嗯?"
"今天那杯茶——"
"怎么了?"
"殿下下次别替我试温了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接不住。"
他没答。她在门口站了两息,等他说话。他没说。她跨过门槛走了。
廊上的风比暖阁里冷了一截。她走快了两步,采菱在廊口等着迎上来。
"小姐,核完了?"
"核完了。"
"那咱——"
"等一下。"她站住了。
"怎么了?"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右手搁在袖袋边上,袖袋里鼓鼓囊囊——簪子、药方、"防暑"笺、纸笺、蜡屑、纸条、小布袋。七样东西。她今天又加了一样。
她伸手摸进袖袋——多出来的东西是一颗黑子。棋子。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拿的。大概是站起来的时候手碰到棋罐,不自觉地攥了一颗。
她把黑子掏出来。掌心里一颗黑玉子,温的——地龙烤的,不是人的体温。可她攥了一会儿就觉得是热。
"小姐,什么东西?"采菱凑过来看。
"一颗棋子。"
"殿下的?"
"嗯。"
"您拿人家棋子干什么?"
"不知道。手自己拿的。"
采菱看着她。她看着那颗黑子。
"留着。"她把黑子塞回袖袋,"走吧。"
她往前走了两步。采菱跟上来,又问了一句:"小姐,殿下今儿对您怎么样?"
"没怎么样。下了盘棋。"
"就下棋?"
"还替我试了茶温。"
"替您——试茶温?"
"嗯。"
采菱"哦"了一声。过了一会儿又"哦"了一声。再过一会儿,她嘀咕了一句:"那您脸色怎么又红了?"
姜明薇没回。她把袖袋的口攥紧了。里头八样东西硌着她的手腕。
八样里七样是他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