帖子是下午到的。翠屏又跑了一趟,这回的帖子比上回收得急——头天下午送帖,第二天晚上就赴宴。留的余地小,说明叶柔嘉不想给她时间准备。
"赏雪宴?又来?"采菱翻着帖子撇嘴,"上回水榭推人那事才过去几天,她又请?"
"上回是她请我赏雪。这回不一样。"姜明薇接过帖子看了一眼,"这回请的是花厅宴,二十人席。请帖上写了——'恭备薄酌,延请族中女眷及京中闺友共聚'。"
"二十人?阵仗更大了。"
"阵仗大了,看的人多了。看的人多了,她设的局动静就得更大。动静越大,翻车翻得越响。"
"您还去?"
"去。而且这回我不光去——我还带一样东西。"
她从袖袋里抽出暖玉簪,搁在桌上。
采菱看着簪子,脸皱了:"殿下送的那支?您带这个做什么?"
"做饵。"
"饵?"
"她要钓我'争宠惑君',我就拿簪子做饵,让她咬钩。"
采菱一脸茫然。
"你不用懂。明天晚上你跟我进花厅,簪子插头上。"
"插头上?那不是全让人看见了——"
"就是让人看见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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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。花厅。
叶柔嘉摆的席面比水榭那次讲究。二十人位,分两排,中间搭了丝竹台子,两个琴师坐着调弦。厅里烧了四盆银霜炭——不是侯府的炭,是她自己带来的。座次排得也不一样了,上首坐的不是她,是陈巧儿。
姜明薇一进花厅就扫了一遍座次。陈巧儿坐上首——叶柔嘉把她架高了。上次水榭之后陈巧儿不肯再替叶柔嘉搭腔,这次叶柔嘉把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逼她表态。
座次第二位是姜明珍。第三位是姜明月。第四位才是姜明薇。
又把她压了。
"明薇姐姐来了。"叶柔嘉迎过来,穿一身水红绣梅的褙子,笑得比上次还温软,"快坐。今晚请的人多,位子紧,委屈姐姐坐第四位了。"
"不委屈。"
"明薇姐姐今儿——"叶柔嘉的目光往她头上一扫,停了。
暖玉簪插在发髻右侧。簪身素净,玉色温润,厅里的烛光打上去,微微透着一层暖光。一眼就看得出来——不是侯府的东西。
"姐姐头上这支簪子——"
"好看吧?"姜明薇伸手摸了一下簪身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"好看。玉质很好。"叶柔嘉的笑滞了一瞬,"是哪儿来的?"
"别人给的。"
"什么人?"
"不方便说。"
叶柔嘉的笑又僵了一瞬。姜明薇没等她接话,自己走到第四位坐下了。
酒过两轮,丝竹响了。琴师弹了一曲《白雪引》,弹完退了。叶柔嘉站起来,端着酒杯走到席中间。
"今儿请诸位姐妹来,不为别的——就是天冷了,大家坐坐。"她笑盈盈的,"不过有桩事,柔嘉想趁今儿人齐,跟明薇姐姐说一说。"
姜明薇端着茶碗没动。
"前些日子外头传了些话。说东宫近来对明薇姐姐格外照拂——送炭、遣暗卫、还送了一支暖玉簪。"叶柔嘉的目光落在她发髻上的簪子上,"柔嘉想问问姐姐——这些事,是真的么?"
满席安静了。
二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。姜明珍低头看自己的酒杯,姜明月端着碗不动。陈巧儿坐在上首,手指绞着帕子。
"柔嘉表姐问这个做什么?"姜明薇的语气懒懒的。
"没别的意思。就是——姐姐退了亲,名声要紧。东宫的东西若真是赏的,那还好说。可若外头传成了别的——"
"传成什么?"
"传成姐姐'争宠献媚'。"叶柔嘉把这四个字咬得很轻,轻得像怕碰碎了,"柔嘉是替姐姐担心。"
"担心我什么?"
"担心姐姐的名声。一个退了亲的姑娘家,收东宫的东西——外头的人不知道殿下是赏,只会觉得姐姐在争。"
姜明薇把茶碗搁下了。
"柔嘉表姐说得对。"她点了下头,"退了亲的姑娘家收东宫的东西,确实容易让人说闲话。"
叶柔嘉一愣——她没想到对方这么干脆就认了。
"姐姐认了?"
"认什么?殿下确实送了我东西。炭送了两篓,簪子送了一支,还遣阿寒来过几回。这些事我没藏着。"
满席"嗡"了一声。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姜明珍把头低得更深了。
"姐姐——"叶柔嘉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逮住了什么,"姐姐知道这些事传出去意味着什么么?"
"意味着什么?"
"意味着殿下对姐姐——"
"殿下对我好。"姜明薇替她把话说完了,语气还是懒懒的,"殿下送我炭、送我簪子、遣人护我。这些事,殿下做了,我收了。"
叶柔嘉的嘴角翘了一下——她以为逮住了。只要女主认"收了东宫的东西","争宠献媚"的帽子就能扣上。
"可是——"姜明薇话头一转,"殿下为什么送我这些东西,柔嘉表姐想过没有?"
叶柔嘉的笑顿了一下。
"柔嘉表姐说殿下'照拂'我。可殿下不光送了我炭——殿下给钱氏叔父递过话,给温家递过话,给顺天府递过话。殿下送炭给我,不是因为我争宠——是因为钱氏要扣我嫁妆、逼我认'不孝'。殿下递了一张纸笺——'东宫护的人,轮不到旁人置喙'。柔嘉表姐,这叫争宠?这叫护人。"
"那也——"
"那也是殿下的意思。不是我的。"
她站起来。走到席中间,跟叶柔嘉面对面。满席的人全在看她们两个。
"柔嘉表姐,我再说一件。"她抬手,把发髻上的暖玉簪拔了下来,搁在掌心里,举到叶柔嘉面前,"这支簪子。殿下送的。"
叶柔嘉盯着簪子。
"柔嘉表姐说,我收东宫的东西是'争宠献媚'。可我问柔嘉表姐——一支簪子算不算争宠?如果算,那殿下送了我炭、送了簪子、遣了暗卫、递了纸笺——这些加在一起,殿下是想争什么?"
"殿下——"
"殿下什么都不争。"姜明薇把簪子在掌心转了一下,"殿下是太子。他要什么不必争。他送我东西,是因为他想送。不是因为我要。"
"可姐姐你——"
"我什么?"
"你收了——你心里——"叶柔嘉的声音变了,不是温软了,是急了,"你心里是不是——"
"我心里是什么,跟柔嘉表姐有什么关系?"
这句话不重。可它落下去之后,花厅里安静得只剩炭盆的"噼"声。
叶柔嘉的脸白了。
"柔嘉表姐,"姜明薇看着她,"你今儿设这局,想让我认'争宠惑君'。我认了——殿下送了我东西,我收了,我高兴。高兴不是争宠。高兴是因为有人护我。"
她顿了一下。
"可柔嘉表姐呢?你设了这局,请了二十个人,排了座次,写了帖子,让人盯着我的簪子——柔嘉表姐,你费这么大劲,是因为什么?"
叶柔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"你是替我担心名声?还是你自己——"
"我什么?"叶柔嘉的声音尖了起来。
"你自己心里不平。"
四个字。满席的人都听见了。
叶柔嘉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。她的手攥着酒杯,指节鼓出来。
"你胡说——"
"柔嘉表姐,你追着问我'心里是不是'——我问你,你问这个干什么?你是我什么人?你是表姐,不是东宫。殿下送不送我东西,收不收我簪子,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追着问,只有一个原因——你不甘心。"
"我——"
"你不甘心殿下送的是我,不是你。"
叶柔嘉的酒杯从手里滑了出去。杯子磕在案沿上,酒洒了一案。
满席"嘶"了一声。姜明珍抬头了,姜明月也抬头了。陈巧儿在上首看着,嘴半张着,帕子绞成了一根绳。
"柔嘉表姐,我说一句实话。"姜明薇的声音没抬高,稳稳的,"殿下送我簪子,我高兴。殿下护我,我感激。我收了东西,我认了。这些事我光明正大地认——因为殿下光明正大地送了。可柔嘉表姐你呢?你设局、设宴、设话——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藏着掖着。你嘴里说'替我担心',心里想的是什么,你自己知道。"
叶柔嘉的手在抖。不是攥拳的抖,是整个手臂从肩膀往下抖。
"你——你——"
"你不用急。"姜明薇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髻上,"我今儿来,不是跟你吵架的。我来,是想让满席的人看清楚一件事——殿下送我东西,我光明正大收了。柔嘉表姐设局坑我,也光明正大地做了。两件事摆在一起,谁争宠、谁惑君、谁心里不平——一目了然。"
她转身走回第四位坐下。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
花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。长到琴师不知道该不该重新弹。长到陈巧儿的帕子绞不动了。长到姜明珍把头抬起来了,看了叶柔嘉一眼,又看了一眼姜明薇,然后把目光移走了。
叶柔嘉站在席中间。她身后是洒了一案的酒,身前是满席的目光。她的嘴张了两下,没说出话。
"柔嘉表姐,坐下吧。"姜明薇从茶碗后面说了一句,"酒洒了,换一壶就是。"
叶柔嘉没坐。她转身往花厅门口走。走到门槛的时候被裙摆绊了一下,踉跄了半步,扶住了门框。
翠屏在门口等着,扶她出去了。
她走了之后花厅才"活"过来。周婉容先开口:"明薇姐姐——"
"今儿的事在席面上说的,诸位都听见了。"姜明薇把茶碗搁下,"我没有藏着掖着的事。殿下送我东西,我收了。叶柔嘉表姐设局坑我,大家也看见了。就这些。"
"那——"
"别的没了。"她站起来,冲满席点了一下头,"天晚了,我先回去。诸位接着坐。"
采菱在门口等着。两人出了花厅,顺着游廊往回走。
"小姐——"采菱憋了一路,"您刚才那一下——"
"哪一下?"
"您说'殿下送我东西我高兴'——那不是——"
"不是什么?"
"那不是认了么?当着二十个人认了!"
"认了什么?"
"认了殿下——您心里——"
"我心里高兴。"姜明薇走得没停,"殿下送我东西,我高兴。这有什么不能认的?"
"可您不是说——不能交心——不能——"
"高兴归高兴。交心归交心。"她拐进巷口,"我今儿拿簪子做饵,不是为了认心。是为了让叶柔嘉咬钩。她咬了——她追着问'你心里是不是',问急了,露了。"
"那您说的'我高兴'——是真的?"
"半真半假。"
"哪半真?"
"高兴那半。"
"哪半假?"
"没有假的。全是真的。"
采菱又被绕进去了。她嘟囔了一句"您讲话能不能一次说完",没再追问。
到了闺房,姜明薇把暖玉簪从头上拔下来,搁在桌上。簪子旁边是袖袋里的东西——药方、"防暑"笺、"东宫护的人"纸笺、红蜡碎屑、小布袋、纸条、黑子。加上簪子,八样。
她拿起那张纸条——"可以动心。不能托付全部。"——看了一遍。
然后把纸条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一行字:
今晚用簪做饵,叶柔嘉咬了。她说我"争宠",我说我"高兴"。她说的是假话——我争什么?他说送就送了。我说的也是真话——我确实高兴。
写完,她把纸条折好塞回袖袋。
炭盆里银霜炭还烧着。她蹲下来拨了拨,炭芯亮了一下。她忽然想起今天在东宫暖阁他替她试茶温——碗沿上留了一点水痕。她喝了。她没嫌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翻开"他的账",在最后一页添了两行:
叶柔嘉。花厅设"争宠惑君"局。二十人席。以簪做饵,引其当众失态。再推。
我当众认了"高兴"。认了。不是假的。
写完搁笔。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八样东西。
八样里七样是他的。另一样是她自己写的纸条。
她把黑子拿起来,攥在掌心。玉子已经凉了——离开东宫之后没再有人替它焐着。可她攥了一会儿,掌心的热就透进去了。
跟簪子一样。不是炭暖,是掌心暖。
她把黑子搁回去,在"他的账"最后一行底下又加了一个字:
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