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府暖阁的炉子换了新的。铜炉搁在桌下,烤得小腿发暖,许清婉说这是太傅前天从东街淘回来的,花了三两银子,掌柜非要五两,太傅站门口跟人磨了一刻钟。
"你爹为了两银子站一刻钟?"姜明薇端着茶碗笑。
"可不是。太傅府的人全知道——老爷抠门,两辈子的事了。"
"两辈子?"
"我妈说的。"许清婉给自己倒了碗茶,"我妈说我爹打小就这样,一个铜板掰两半花。可该花的他不省——给我买书,从不含糊。"
"太傅是明白人。"
"嗯。抠的时候是真抠,明白的时候是真明白。"许清婉喝了口茶,搁下碗,看了她一眼,"你今儿话多。"
"我话多?"
"你进门到现在,说了半盏茶的话。你平时来我这儿,坐下先喝一碗茶,歇够了才开口。今天一进门就聊太傅抠门——你心里有事。"
"我心里没事。"
"你嘴里说没事的时候,手在搓碗沿。"
姜明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右手拇指在碗沿上画圈,画了半圈了。
她把手挪到膝盖上。
"许姐姐,你今儿约我来——"
"约你来坐坐。岁末了,忙了一整年,歇歇。"
"就歇歇?"
"就歇歇。"许清婉往炉子边挪了挪,"窗外疏雪,阁里暖炉,吃碗茶。多大事?"
窗外果然疏雪。不大,飘着碎粒,跟前几天那种片雪不一样。岁末了,天阴沉沉的,可暖炉烤着小腿不冷。
"许姐姐。"
"嗯。"
"花厅那事——你听说了?"
"听说了。满京城都听说了。"
"你怎么看?"
"什么怎么看?"
"我当众认了'高兴'。"
"嗯。"
"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认?"
"不用问。"许清婉端着茶碗,吹了吹热气,"你认了就是认了。高兴就是高兴。"
"我那是做戏。"
"做戏?"
"用簪子做饵,引叶柔嘉咬钩。我说'高兴'是半真半假——让她以为我认了心,她急了才露怯。"
"半真半假。"许清婉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"哪半真?"
"高兴那半。"
"哪半假?"
"没有假的。"姜明薇说完顿了一下,"上回跟你说过了。"
"你说过了。上回你认了'他确是不同'。这回你认了'高兴'。认了两回了。"
"认了又怎样?"
"没怎样。"许清婉喝了口茶,"可你今儿来,进门就聊太傅抠门,手搓碗沿,说了半盏茶的话——你心里有事。"
"我说了没事——"
"你花厅那事之后,来看我。你来看我,不是为了跟我说叶柔嘉。你是想跟我说——'高兴'那半。"
姜明薇的嘴张了一下,合上了。
"许姐姐——"
"嗯?"
"我没动心。"
许清婉把茶碗搁下了。
搁的动作很轻,轻到几乎没声。可她搁完之后抬起头看姜明薇的眼神不轻——带着笑,笑里头有东西。
"你说什么?"
"我没动心。"她又说了一遍。
"嗯。"
"殿下送我东西,我收了。我高兴。高兴不等于动心。"
"不等于。"
"不等于。"
"那你为什么高兴?"
"有人送我东西,我高兴。谁送我东西我都高兴。"
"张大娘送你腊八粥你也高兴?"
"也高兴。"
"你收张大娘的腊八粥,手抖了么?"
"没抖。"
"你收殿下的暖玉簪,手抖了么?"
姜明薇没答。
"你跟我说。"许清婉往前倾了倾身子,"殿下给你簪子的时候,你手抖了没有?"
"……没抖。"
"你说谎。"
"我没——"
"你说谎的时候眼睛往左下方看。你知道你左下方是什么吗?是炉子。你盯着炉子看了三息——你平时不看炉子。"
姜明薇把目光从炉子上移开了。
"许姐姐。"
"嗯。"
"我今儿来不是为了被你审的。"
"我知道你为什么来。你来是因为——花厅那事之后,你当众认了'高兴'。认完了你心里慌了。你慌的不是叶柔嘉,是你自己。你怕自己真的——"
"我没慌。"
"你没慌你来找我干什么?"
"我来坐坐——"
"你平时来坐坐,坐下先喝一碗茶。今天你一碗茶没喝完就聊太傅抠门。你心里有事,装不出来。"
暖阁里安静了一阵。炉子里的炭"噼"了一声,窗外疏雪打在窗纸上"嗒嗒"响。
"许姐姐。"姜明薇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,"就算我——就算有一点——那也是局。"
"局?"
"我跟殿下之间的关系,首先是棋局。他护我,是因为他在试我。我高兴,是因为试完了他没把我往外推。这不叫动心——这叫……局势判断。"
"局势判断。"许清婉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"你管高兴叫局势判断?"
"对。"
"那我问你——张大娘给你送腊八粥,你也高兴。你高兴的时候,嘴角翘了没有?"
"没注意。"
"殿下给你送暖玉簪,你高兴的时候,嘴角翘了没有?"
"……翘了。"
"翘了多少?"
"没量。"
"你翘了。"许清婉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,搁下,"你翘嘴角的时候你知道你翘了么?"
"不知道。"
"你翘了。你不知道你翘了。一个知道自己在'局势判断'的人,会控制自己的表情。你控制了么?"
"我——"
"你没控制。你不光翘了嘴角,你还拿手去摸簪子。花厅上你把簪子从头上拔下来搁掌心里给叶柔嘉看——你拔簪子的时候,手指在簪身上摸了一下。就一下。你自己不知道。我如果是叶柔嘉,我当场就看出来了。"
姜明薇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。
"她看出来了吗?"她问。
"她没看出来。她要是看出来了,花厅上就不止洒一杯酒了。"许清婉笑了一声,"可我看出来了。"
"你不在场。"
"你今天来了。你来了,把花厅的事跟我说了一遍。你跟我说的时候,说到'殿下送我东西我高兴'这句话——你声音变了。"
"哪变了?"
"软了。"
"我没——"
"你软了。你平时说话不软。你核账的时候声音硬得像敲算盘。你说'高兴'的时候声音软了——你自己听不见,我听见了。"
姜明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温正好。她想起来——太子替她试过茶温。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把茶碗搁下了。搁得有点急。
"你看看你。"许清婉笑着说,"喝口茶都能想到别的事。你想什么了?"
"没想什么。"
"你想了。你想到了一个人。"
"我没——"
"你动了心。"
"我没动心。"姜明薇的声音硬了一截,"许姐姐,你说了三遍了——你上回说'他不是玩味',我认了。上上回说'他认真',我也认了。可'认了不同'不等于'动了心'。这两件事——"
"你嘴硬。"
"我没嘴硬——"
"你嘴硬。你嘴上说着'没动心''不过是局''权宜之计'——可你越说越急,越急越快,越快声音越高。你平时说话慢悠悠的,今儿你语速快了一倍。你急什么?"
"我不急。"
"你不急你语速快一倍?"
"我天生——"
"你天生说话慢。我认识你九个月了,你说话从来没快过。今天快了。你急了。"
暖阁里又安静了。炉子烤着小腿,暖得有点过。姜明薇把脚往后缩了缩。
"许姐姐。"
"嗯。"
"你非逼我认?"
"我逼你什么了?我说的都是你自己的事。你的嘴硬跟我有什么关系?"
"你没逼——你只是——"
"我只是什么?"
"你只是看出来了。"
"我看出来了。"许清婉点头,"我看出来你动了心。你看不出来?"
"我看不出来。"
"你看不出来。"许清婉重复了一遍,笑了,"你看不出来——那你今儿来找我干什么?你不知道自己动了心,你来找我干什么?"
"我来坐坐——"
"你坐了半盏茶就聊太傅抠门。你聊太傅抠门的时候手搓碗沿。你搓碗沿的时候眼睛看炉子。你看炉子的时候——你心里想的是谁?"
姜明薇没答。
"你心里想的是谁?"
"……"
"你说。"
"许姐姐。"姜明薇站起来。走到窗边。疏雪打在窗纸上,一粒一粒的。她伸手摸了一下窗纸——凉的。
"许姐姐,"她没转身,"就算我动了心——那又怎样?"
"我没说怎样。"
"动了心又怎样?"
"不怎样。"
"不怎样你为什么追着问?"
"我没追着问。你自己说的——'就算我动了心'。"
姜明薇转过身来。许清婉坐在炉子边,端着茶碗,笑得跟往常一样温和。可那笑里头有东西——不是催,不是逼。是看穿了不拆穿,等她自己认。
"你嘴硬的人,最藏不住心。"许清婉把这句话说得很轻。
"我藏不住?"
"你藏不住。你嘴上越硬,眼底越慌。你今天进门到现在——嘴上说着'没动心''不过是局''权宜之计'——你嘴硬了六遍。你数了么?"
"没数。"
"我数了。六遍。你说'没动心'说了三遍,说'不过是局'说了两遍,说'权宜之计'说了一遍。六遍。你平时一句话不说三遍。今天你说了六遍。"
"我——"
"你嘴硬六遍,就说明心里头软了六遍。你要是真没动心,你一遍都不用说。"
姜明薇走回桌边坐下。端起茶碗。碗沿凉了——茶也凉了。她喝了一口。凉的。
"许姐姐。"
"嗯。"
"就算我动了心——我不能认。"
"为什么不能认?"
"因为认了就输了。"
"输给谁?"
"输给我自己。"
"你输给自己什么?"
"我说过——可以动心,不能托付全部。我认了动心,就等于——"
"等于什么?"
"等于我在往'托付全部'那条路上走了。我不认,我还能站在原地。认了——就回不了原地了。"
许清婉搁下茶碗。
"你怕回不了原地。"
"我怕。"
"你怕的不是回不了原地。你怕的是——你根本不想回原地。"
"……"
"你嘴上说'站在原地'。可你九个月来往前走了多少步?你进东宫对账、你收了他的炭、你攥了黑子、你在花厅上认了'高兴'。你走了这么多步——你说你站在原地?"
"我走的那些步——"
"你走的那些步,没有一步是被他拽的。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。"
"我自己走的——"
"你自己走的。你自己愿意的。你嘴硬说'不过是局'——可局里的人不会攥黑子。局里的人不会把蜡屑收锦囊。局里的人不会喝凉茶还想到——"
"行了。"姜明薇把茶碗搁下了,"许姐姐,你再说下去我要走了。"
"你走什么?"
"我——"
"你走是因为我说对了。说对了你才走。说错了你会辩。你没辩——你要走。"
姜明薇的嘴动了一下。没说出话。
许清婉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弯下腰看她。
"我不逼你。"她说,"你不想认就不认。可你嘴硬归嘴硬——你自己心里清楚。"
"我心里清楚什么?"
"你心里清楚你动了心。从什么时候动的,你可能说不清。可你动了——你自己知道。"
姜明薇抬头看她。许清婉的眼睛里没有催促,没有试探。只有一种她看了一整年的东西——真的在看她。
"许姐姐。"
"嗯。"
"我嘴硬——可我没说假话。"
"哪句没说假话?"
"我说'没动心'——这句是假的。"
"我知道。"
"我说'不过是局'——这句也是假的。"
"我也知道。"
"我说'权宜之计'——还是假的。"
"你全是假的。"
"可我说'不能认'——这句是真的。"
许清婉看了她一会儿。
"你不认。"
"不认。"
"不认你跟我说什么?你嘴硬六遍给我听——你跟我说什么?"
"我——"
"你嘴硬给我听,是因为你心里需要一个出口。你不敢认——可你也不敢一个人憋着。你找我来,是想让我听你嘴硬。听完了——你好回去接着装。"
姜明薇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往上翘,是往下撇了一下。
"许姐姐。"
"嗯。"
"你能不能——少说两句?"
"行。"许清婉转身走回自己的位子,坐下了,"我不说了。喝茶。"
两个人坐着喝了一会儿茶。疏雪打窗纸的声音越来越小。炉子里的炭烧到半截,暗了一截。
"许姐姐。"
"嗯。"
"你说嘴硬的人最藏不住心。"
"嗯。"
"那你呢?你嘴硬过没有?"
"我?"许清婉笑了一声,"我不嘴硬。我心里有事就说。"
"你没动过心?"
许清婉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就一下。很短。
"没有。"她说。
"你嘴硬了。"姜明薇看着她,"就刚才那一下。你说'没有'的时候,碗沿上手停了一息。"
许清婉的嘴角翘了一下。没接话。
"许姐姐,你也有嘴硬的时候。"
"嗯。"她认了,"我也有。"
"那你嘴硬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谁?"
许清婉把茶碗搁下了。搁得也轻。
"姜明薇。"
"嗯?"
"你管得太多了。"
两个人对看了一息。然后都笑了。
"得嘞。"采菱在檐下喊了一声,"小姐,雪停了,轿子备好了。"
"来了。"姜明薇站起来,理了理袖口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清婉。
"许姐姐。"
"嗯。"
"我嘴硬——可我记着你说的。"
"哪句?"
"嘴硬的人最藏不住心。"
许清婉没接话。笑着摆了摆手让她走。
姜明薇出了暖阁。采菱在檐下等着,递了个手炉。她接过来捂着手,往巷口走。
"小姐,您跟许小姐聊了什么?聊了那么久。"
"聊了一桩事。"
"什么事?"
"她看出来了。"
"看出什么了?"
"看出我嘴硬。"
"您嘴硬什么?"
姜明薇没答。走到巷口,轿子等着。她掀帘子要上轿,忽然摸了一下袖袋——八样东西全在。簪子、药方、"防暑"笺、纸笺、蜡屑、布袋、纸条、黑子。
她把纸条掏出来。展开——"可以动心。不能托付全部。"
她从袖袋里又摸出笔——出门常带的小笔。她在纸条背面最后一行底下添了三个字:
嘴硬了。
添完,纸条折好塞回去。上了轿。采菱在轿外跟着走。
"小姐,您今儿脸红了一路。"
"冷风吹的。"
"您在轿子里。没风。"
姜明薇没答。轿子里暗,她低头摸了一下袖袋——八样东西硌着腕子。其中一样是纸条。纸条上最新的三个字是"嘴硬了"。
她把手缩回来,靠在轿壁上。闭上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