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郊,“心安”心理诊所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旧旧的米黄色。
林子川推开玻璃门时,前台护士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林先生?沈医生在二楼等您。”
楼梯是木质的,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。
二楼诊室的门虚掩着。林子川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温和的声音:“请进。”
沈建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,六十出头的年纪,戴一副金丝边眼镜,头发梳得整齐,白大褂里面是熨帖的浅灰色衬衫。他抬头看向林子川,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:“林先生,请坐。预约单上说您最近失眠?”
林子川在对面那张柔软的皮质沙发上坐下,目光扫过诊室——书架整齐,绿植茂盛,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,一切都透着专业和安宁。
“是有点睡不好。”林子川顺着话头说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调出那张钓鱼的照片,递到沈建国面前,“不过今天来,主要是想问问这个人。沈医生,您认识吗?”
照片上,林远道坐在河边,手里握着鱼竿,侧脸对着镜头。
沈建国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诊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,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“嗒、嗒、嗒”地走。
“你是……”沈建国的声音有些发干,“林远道的儿子?”
“林子川。”林子川收回手机,身体微微前倾,“我爸当年经常来找您?”
沈建国摘下眼镜,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。这个动作持续了太久,久到林子川几乎要再次开口时,他才重新戴上眼镜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沈建国的语气变了,不再是那种温和的心理医生腔调,而是带着某种疲惫和沉重,“你父亲出事前三个月,最后一次来找我,托我保管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一本日记。”沈建国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,手指划过一排书脊,停在一个空位上,“他当时说,如果他出了什么事,就把日记交给你。但有个条件——必须等你主动找来,不能我去找你。”
林子川的呼吸微微收紧:“日记呢?”
“被抢走了。”沈建国转过身,脸色有些发白,“三年前,一个雨夜。诊所已经下班了,我在地下室整理档案,听到楼上有动静。等我上来,一个人影从窗户跳了出去。装日记的铁盒子不见了。”
“谁干的?”
沈建国走回办公桌,拉开抽屉,取出一张素描纸。纸上用铅笔勾勒出一个男人的侧脸,线条很粗糙,像是凭记忆画的。
“那人戴着面具,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。”沈建国把素描推到林子川面前,“这双眼睛,我这辈子忘不了。顾长明——你父亲当年的同事。”
林子川盯着那张素描。眼睛的部分画得很细,眼角有细微的皱纹,瞳孔的线条刻意加深,给人一种阴鸷的感觉。
“顾长明为什么要抢日记?”林子川问。
“我不知道日记里具体写了什么。”沈建国重新坐下,双手交握放在桌上,“你父亲交给我时,盒子是锁着的。但……那天晚上,我其实打开过。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“我只看了前面几页。里面提到你母亲,还有……你。”
林子川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:“关于我什么?”
沈建国看着他,眼神复杂:“日记里说,你的记忆被‘锚定’过。你父亲用了某种方法,在你小时候,把一些关键记忆固定住了,防止它们被篡改或者……消失。”
诊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林子川的声音很平静,但手指已经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。
“意思就是,”沈建国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自己。你的记忆里,有些东西是真实的,有些东西……可能是后来植入的。而你父亲留下的‘锚’,就是为了让你在必要的时候,能分辨出哪些是真的。”
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,遥远而模糊。
林子川脑子里闪过很多碎片——母亲模糊的脸,父亲实验室里那些看不懂的仪器,还有自己偶尔会做的、那些醒来就记不清的梦。
“日记里还提到我母亲什么?”他问。
“只有几句话。”沈建国回忆着,“说你母亲不是普通人,她的‘病’也不是普通的病。你父亲写……‘如果小川有一天来找你,说明那些人已经盯上他了。把日记给他,告诉他,他妈妈还活着。’”
“活着?”林子川猛地站起来,“她在哪儿?”
“日记里没写。”沈建国摇头,“后面的内容我没看到。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肯定——你父亲当年在研究的东西,触及到了某些人的核心利益。他的‘意外’,绝对不是意外。”
林子川在诊室里踱了两步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沈医生,您和我父亲是怎么认识的?”
“我是记忆干预领域的专家。”沈建国说,“当然,对外只说是治疗失眠和焦虑。你父亲通过学术圈的朋友找到我,咨询关于记忆固化技术的问题。后来我们成了朋友,他偶尔会来我这里……聊聊天。”
“聊什么?”
“聊你,聊你母亲,聊他的研究。”沈建国的眼神有些飘远,“他压力很大。总说有人在监视他,说他的电话被窃听,说实验室的数据被人动过。我当时以为他是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的偏执,现在想想……”
话没说完。
诊室的灯突然灭了。
不是跳闸那种“啪”的一声,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瞬间吸走了所有光亮,陷入彻底的黑暗。
“怎么回事?”沈建国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。
林子川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枪柄,身体压低,迅速移动到墙边。窗外,整条街都黑了,停电了。
黑暗中,有极轻的脚步声。
不是从门外传来的——是从诊室里面。
“沈医生,别动。”林子川压低声音。
但已经晚了。
一声闷哼,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。林子川朝着声音的方向扑过去,手指触到温热的液体。
灯就在这时亮了。
应急电源启动,光线比刚才暗一些,带着惨白的色调。
沈建国倒在办公桌旁的地毯上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,刀柄是黑色的,没有花纹。血正从伤口涌出来,浸透了浅灰色的衬衫。
窗户大开着,窗帘被风吹得扬起。
林子川冲到窗边,楼下的小巷空无一人。他回头看向沈建国,老人还睁着眼睛,嘴唇在动。
“日记……”沈建国用尽最后的力气,手指艰难地指向书架,“备份……U盘……”
手垂了下去。
林子川蹲下身,探了探颈动脉。已经没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书架前。沈建国刚才手指的方向,是第三排最左边的一本厚壳精装书——《记忆的神经基础》。林子川抽出那本书,书页中间挖空了一个小格子,里面躺着一枚黑色的U盘。
楼下传来护士的惊呼声:“沈医生?怎么停电了?沈医生?”
林子川把U盘攥进手心,最后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沈建国,翻身从窗户跳了出去。
小巷的阴影里,他背贴着墙,听见诊所里响起护士的尖叫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三个字:
**“快走。现在。”*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