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寒来的那天,姜明薇正在核最后一批盐引账。
门房先报的——"有个穿短褐的来了,说是送炭的。"采菱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时脸色不太对。
"小姐,是阿寒。可他今儿没带炭。"
"没带炭?"
"空手来的。"
姜明薇把笔搁下了。阿寒来东宫对账日才来,平时来必带东西——炭、笺、布袋。空手来,只有一种可能:出事了。
"让他进来。"
阿寒进了闺房,站在门边没往里走。他平时站得直,今天站得直过了头——脊背绷着,像一根快断的弦。
"二小姐。"他开口了。声音比平时低半截。
"说。"
"今儿早朝,陛下召殿下御前奏对。"
梁帝。姜明薇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。永徽五年,太子十九岁,梁帝在位二十三年——这个皇帝在原书里是个背景板,只在赐死姜明薇的时候露过一笔。可原书没写他平时怎么管太子。
"陛下说了什么?"
"陛下说——'储君当谨言慎行,不可结交外臣,不可私纳耳目,不可逾矩。'"
"就这三句?"
"三句之后,陛下做了两件事。"阿寒的声音更低了,"第一件,撤了殿下詹事府的左右庶子各一人,换上了陛下自己的人。第二件——"
"第二件?"
"往东宫安了三个人。"
"什么人?"
"三个人。一个掌书房,一个掌仪制,一个掌侍卫。名义上是'辅佐储君'。"
"辅佐?"姜明薇的嘴角扯了一下,"盯梢吧。"
阿寒没接话。他的沉默就是认了。
"殿下什么反应?"
"殿下没说话。陛下说什么殿下都应'儿臣遵旨'。"
"全应了?"
"全应了。"
"没争?"
"没争。"
姜明薇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纸外头是岁末的天,灰沉沉的,没下雪也没出太阳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"阿寒,这三人什么时候进东宫?"
"明天。"
"明天。殿下让你来,就为了告诉我这个?"
"不全是。"阿寒从怀里抽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纸,折了两折,没封蜡。跟上次"东宫护的人"那张纸笺一个折法。
她接过来展开。
纸上不是太子的字。是阿寒的——阿寒写字横平竖直,跟刻的一样。纸上写了两行:
"陛下问殿下——'近来常遣人去永宁侯府,所为何事?'殿下答——'核盐政账。'陛下未再追问。"
姜明薇把这两行看了三遍。
"陛下问了殿下——为什么派人去永宁侯府?"
"是。"
"殿下说是核账。"
"是。"
"陛下没追问。"
"没追问。可陛下问了。"阿寒停了一下,"问了——就是知道了。"
她把纸折好塞进袖袋。袖袋里八样东西,现在多了一张——九样了。
"阿寒,殿下让你来,是想让我知道什么?"
"殿下说——'告诉她,往后的路不一样了。'"
"'往后的路不一样了'?"
"殿下的原话。"
她站在窗边,手里攥着那张纸。纸角硌着掌心。
"阿寒。"
"在。"
"陛下今天这一手,是冲着殿下来的——还是冲着我来的?"
阿寒看了她一眼。这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阿寒看她,是暗卫看主母保护对象的眼神。今天看她,带着一点别的东西。
"二小姐,殿下让我传的话——'陛下问的不是孤,是你。'"
"什么意思?"
"陛下问殿下为什么常遣人去永宁侯府。问的不是殿下在干什么——问的是殿下为什么跟永宁侯府走这么近。"
"永宁侯府。"姜明薇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"永宁侯府嫡次女。"
"是。"
"陛下盯的不是殿下遣人。是殿下遣的人——去的那个地方。"
"殿下也是这个意思。"
她走回桌边坐下。椅子碰在桌角上,响了一声。采菱在外间听见了,探头看了一眼,没进来。
"阿寒,你怎么看?"
"二小姐——"
"你跟了殿下多少年了?"
"十二年。"
"十二年。你比我了解殿下。我问你——陛下以前管殿下管到这个份上过么?"
阿寒想了一下:"没有。以前陛下给殿下派过人,但没一次安三个。也没问过殿下往哪儿遣人。"
"以前不管,现在管了。为什么?"
"殿下的意思——因为殿下这半年变了。"
"变了?"
"殿下从前在朝上不多话。可这半年——殿下在朝上替永宁侯府递过话,替温家退亲的事传过旨意,遣暗卫去侯府蹲过。这些事——以前殿下不做。"
"以前不做的事现在做了。陛下看见了。"
"陛下看见了。"
"陛下看见了——就盯上了。"
"盯上的不光是殿下。"阿寒顿了一下,"还有殿下遣人去的那个地方。"
姜明薇的手搁在桌上。桌上是盐引账、暗格名册、朝臣名录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朝臣名录——名录里没有梁帝的名字,只有朝臣。可梁帝不是名录上的人。梁帝是名录的书写者。
"阿寒,陛下今天安进东宫的三个人——什么来路?"
"掌书房的那个姓赵,以前是内侍省的人。掌仪制的那个姓孙,翰林出身,翰林院里挂了三年。掌侍卫的那个姓周——"
"姓周?"
"禁军出身。"
"内侍省、翰林院、禁军——三个地方来的。"
"三个地方来的。"
"三个地方来的人,搁在东宫三个位子上。"她把这三条在脑子里排了一遍,"掌书房——看殿下看什么书、批什么折子。掌仪制——看殿下见什么人、说什么话。掌侍卫——看殿下去哪儿、做什么。"
"是。"
"三个人三双眼睛。东宫以后——不干净了。"
阿寒没接话。他的沉默还是认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又站了一会儿。灰沉沉的天,没风。
"阿寒,殿下让你来传话——还有没有别的?"
"殿下说了一句话。"
"哪句?"
"'告诉她——孤会挡。但孤挡多久,孤说了不算。'"
"挡多久说了不算——是因为陛下安的那三个人?"
"殿下没说。但我猜——是。三个人进了东宫,殿下做什么他们都看得到。殿下挡——他们就看得到殿下在挡。挡一次两次,陛下不会怎么样。挡多了——"
"挡多了陛下会问——为什么挡。"
"是。"
她把袖袋里的东西数了一遍。九样——簪子、药方、"防暑"笺、"东宫护的人"纸笺、蜡屑、布袋、纸条、黑子、阿寒刚传的那张纸。
九样东西。前八样跟太子有关。第九样跟梁帝有关。
"阿寒。"
"在。"
"我能不能问殿下一个问题?"
"二小姐请说。"
"陛下今天这一手——是早就打算好的,还是临时起意?"
阿寒想了一下:"殿下的意思是——早有此意,只是今天才落子。"
"早有此意。"
"陛下从今年秋天就开始盯东宫了。殿下遣阿寒去侯府的次数——陛下身边的人都记着。秋天没动,是因为陛下还想看。看殿下到底在干什么。"
"看到现在。看够了。"
"看够了。觉得够了,就不看了——直接动手。"
她回到桌边坐下。把盐引账推开,拿出"他的账"翻开。翻到最后一页——"真。"那个字底下,她添了两行:
梁帝。岁末朝会。削太子权——撤詹事府左右庶子各一人,安插三人入东宫(掌书房、掌仪制、掌侍卫)。问殿下为何遣人去永宁侯府。殿下答"核盐政账"。帝未追问——但记下了。
殿下传话:"往后的路不一样了。"又传:"孤会挡。但孤挡多久,孤说了不算。"
写完她看了一遍。墨迹没干。她吹了一下,纸面上的字清楚了。
她把"他的账"合上。搁回暗格。暗格里的东西又多了——加上阿寒传的那张纸,暗格里现在有:旧信封、原身旧信、生母旧信、林太医药案十九页、暗格名册、朝臣名录、族谱残页、原身生母老暖玉簪、"他的账"。
暗格里快满了。袖袋里也快满了。
"阿寒。"
"在。"
"殿下说明天那三个人进东宫。进东宫之后——你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来传话?"
"能。但不能走正门了。"
"走哪儿?"
"殿下说——走西墙。西墙有一段缺口,三个人不知道。"
"缺口。"
"殿下让人留的。提前留的。"
"提前——"她停了一下,"殿下提前留了缺口?在陛下安人之前?"
"殿下说——'陛下要安人,孤拦不住。但孤可以提前留路。'"
她闭了一下眼。
他在梁帝动手之前就知道梁帝会动手。他没拦——拦不了。他做的是提前留一条路。留路的时候没告诉她。路留好了,人来了,他让她走这条路。
"阿寒。"
"在。"
"殿下还留了别的么?"
"殿下说——'只此一条。够用。'"
够用。他说的"够用"——跟上回在书房里说"你是孤护的人,够了"一个口气。什么都不多给,给一句"够了"。
"阿寒,你回去告诉殿下一件事。"
"二小姐请说。"
"告诉他——路我记住了。西墙缺口。"
"是。"
"再告诉他——他挡多久说了不算,但我能站多久,我说了算。"
阿寒看了她一眼。这回他的表情动了——不大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忍住了。
"还有么?"
"没了。去吧。"
阿寒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"二小姐。"
"嗯?"
"殿下还有一句话——不是让我传的,是我自己想说的。"
"你说。"
"跟了殿下十二年。殿下从来没为谁留过路。"
说完他走了。
门带上。采菱在外间探头进来:"小姐,阿寒走了?"
"走了。"
"他来干什么?出事了?"
"出事了。"姜明薇从桌边站起来,走到暗格前,把暗格合上。合的时候多看了一眼——暗格里的东西满满当当。"采菱,你帮我把朝臣名录拿出来。"
"哪一本?"
"就那本。棕皮封面的。"
采菱从暗格里抽出朝臣名录递过来。姜明薇翻开,翻到詹事府那一页——左右庶子各一人,名字原来写着"周敬堂""陈勉之"。现在这两个名字要划了。她拿出笔,在两个名字上各划了一道横线。
划完之后,她在旁边写了两个字——"帝换"。
"小姐,这是——"
"陛下把殿下的人换了。"
采菱的脸变了:"什么?"
"陛下今天在朝上,撤了殿下詹事府的左右庶子,换上了自己的人。还往东宫安了三个人。"
"安——安人?"采菱急了,"那殿下——"
"殿下应了'儿臣遵旨'。"
"殿下不争?"
"争不了。"
"那——那您——"
"我也争不了。"她把朝臣名录合上,搁回暗格,"可我能记。"
"记什么?"
"记陛下换了谁、安了谁、问了什么。"她转过身看着采菱,"采菱,从今天起——阿寒来,不走正门了。走西墙。你不用去接他,他自己来。"
"西墙?"
"西墙有个缺口。殿下留的。"
采菱的嘴张了,又合上。她没追问缺口怎么来的——看姜明薇的脸就知道不该问。
"得嘞。那我——我盯着西墙那边?"
"不用盯。阿寒来的时候会敲三下墙根。你听见三声,去开角门。"
"三声。记住了。"
采菱出去了。闺房里剩姜明薇一个人。
她坐到炭盆边。银霜炭烧着,没烟。她伸手拨了一下——炭芯亮了。
她想起上次在东宫暖阁,太子替她试茶温。碗沿上留了水痕。她喝了。那时候她觉得"够了"是一个温的词。
现在"够了"又出现了。他说"只此一条。够用。"——"够用"跟"够了"是一个底子。
他在梁帝的钳制底下提前留了缺口。他挡不住梁帝安人,但他能留一条路让她走。路不多——一条。他说够用。
她把袖袋里那张阿寒传的纸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"陛下问殿下——'近来常遣人去永宁侯府,所为何事?'殿下答——'核盐政账。'陛下未再追问。"
未再追问。可他问了。问了就是知道了。知道了——就盯着了。
梁帝盯的不是太子。是太子跟永宁侯府之间的关系。是太子遣人去永宁侯府的那个"为什么"。
那个"为什么"——是核账?是护她?还是别的?
梁帝不知道"别的"是什么。可他嗅到了。一个皇帝嗅到了自己储君身上有不对劲的东西——他不会等。他会伸手。
她把纸折好塞回袖袋。九样东西。
她从"他的账"里翻到最后一页,在刚才写的两行底下,又添了一行:
陛下问的不是殿下——是我。殿下遣人去侯府,陛下记下了。记下了,就是盯上了。盯上的不是"核账"——是"为什么去那么勤"。
写完搁笔。她看着这三行字。
梁帝。太子。她。
三个人。梁帝在上面,太子在中间,她在下面。梁帝的手从上面压下来,压到太子身上——太子挡住了。可太子的手也被压着,他挡不了太久。挡不住的时候,压力会从太子身上透下来,落到她身上。
她早该想到。
原书里梁帝赐死姜明薇——不是因为姜明薇痴恋太子。是因为姜明薇跟太子走得太近了。近到梁帝觉得碍眼。
原身的死局不是痴恋——是太近。
她现在也近。
她把"他的账"合上,压回暗格。暗格合好,板子归位。她坐在床上,把袖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床边——簪子、药方、"防暑"笺、纸笺、蜡屑、布袋、纸条、黑子、阿寒的纸。
九样。她伸手把黑子拿起来,攥在掌心里。凉的。离开东宫之后没人替它焐着。可她攥了一会儿就热了——掌心的热。
她把黑子搁回去。九样东西摆成一排。
窗外的天还是灰沉沉的。没下雪,没出太阳。采菱在外间收拾东西,碗碰了一下,"咯"一声。
"采菱。"
"嗯?"
"明天开始,我去东宫对账的日子——改一改。"
"怎么改?"
"不定期。殿下定。他说哪天就哪天。"
"以前不是您定么?"
"以前以前。以后殿下定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以后去东宫——不是我说了算了。"
采菱没听懂,但没追问。外间碗又碰了一声。
姜明薇把九样东西收回袖袋。最后一样收回的是黑子。攥在手心里没松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黑子——黑玉子躺在掌心。凉的。
她把它贴到了窗纸上。窗纸是灰的。黑子贴上去,从外面看——不知道有没有影子。
她把手收回来。黑子上沾了一点窗纸的灰。她用拇指把灰擦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