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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0章 梁帝钳制

阿寒来的那天,姜明薇正在核最后一批盐引账。

门房先报的——"有个穿短褐的来了,说是送炭的。"采菱出去看了一眼,回来时脸色不太对。

"小姐,是阿寒。可他今儿没带炭。"

"没带炭?"

"空手来的。"

姜明薇把笔搁下了。阿寒来东宫对账日才来,平时来必带东西——炭、笺、布袋。空手来,只有一种可能:出事了。

"让他进来。"

阿寒进了闺房,站在门边没往里走。他平时站得直,今天站得直过了头——脊背绷着,像一根快断的弦。

"二小姐。"他开口了。声音比平时低半截。

"说。"

"今儿早朝,陛下召殿下御前奏对。"

梁帝。姜明薇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。永徽五年,太子十九岁,梁帝在位二十三年——这个皇帝在原书里是个背景板,只在赐死姜明薇的时候露过一笔。可原书没写他平时怎么管太子。

"陛下说了什么?"

"陛下说——'储君当谨言慎行,不可结交外臣,不可私纳耳目,不可逾矩。'"

"就这三句?"

"三句之后,陛下做了两件事。"阿寒的声音更低了,"第一件,撤了殿下詹事府的左右庶子各一人,换上了陛下自己的人。第二件——"

"第二件?"

"往东宫安了三个人。"

"什么人?"

"三个人。一个掌书房,一个掌仪制,一个掌侍卫。名义上是'辅佐储君'。"

"辅佐?"姜明薇的嘴角扯了一下,"盯梢吧。"

阿寒没接话。他的沉默就是认了。

"殿下什么反应?"

"殿下没说话。陛下说什么殿下都应'儿臣遵旨'。"

"全应了?"

"全应了。"

"没争?"

"没争。"

姜明薇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纸外头是岁末的天,灰沉沉的,没下雪也没出太阳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
"阿寒,这三人什么时候进东宫?"

"明天。"

"明天。殿下让你来,就为了告诉我这个?"

"不全是。"阿寒从怀里抽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张纸,折了两折,没封蜡。跟上次"东宫护的人"那张纸笺一个折法。

她接过来展开。

纸上不是太子的字。是阿寒的——阿寒写字横平竖直,跟刻的一样。纸上写了两行:

"陛下问殿下——'近来常遣人去永宁侯府,所为何事?'殿下答——'核盐政账。'陛下未再追问。"

姜明薇把这两行看了三遍。

"陛下问了殿下——为什么派人去永宁侯府?"

"是。"

"殿下说是核账。"

"是。"

"陛下没追问。"

"没追问。可陛下问了。"阿寒停了一下,"问了——就是知道了。"

她把纸折好塞进袖袋。袖袋里八样东西,现在多了一张——九样了。

"阿寒,殿下让你来,是想让我知道什么?"

"殿下说——'告诉她,往后的路不一样了。'"

"'往后的路不一样了'?"

"殿下的原话。"

她站在窗边,手里攥着那张纸。纸角硌着掌心。

"阿寒。"

"在。"

"陛下今天这一手,是冲着殿下来的——还是冲着我来的?"

阿寒看了她一眼。这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阿寒看她,是暗卫看主母保护对象的眼神。今天看她,带着一点别的东西。

"二小姐,殿下让我传的话——'陛下问的不是孤,是你。'"

"什么意思?"

"陛下问殿下为什么常遣人去永宁侯府。问的不是殿下在干什么——问的是殿下为什么跟永宁侯府走这么近。"

"永宁侯府。"姜明薇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"永宁侯府嫡次女。"

"是。"

"陛下盯的不是殿下遣人。是殿下遣的人——去的那个地方。"

"殿下也是这个意思。"

她走回桌边坐下。椅子碰在桌角上,响了一声。采菱在外间听见了,探头看了一眼,没进来。

"阿寒,你怎么看?"

"二小姐——"

"你跟了殿下多少年了?"

"十二年。"

"十二年。你比我了解殿下。我问你——陛下以前管殿下管到这个份上过么?"

阿寒想了一下:"没有。以前陛下给殿下派过人,但没一次安三个。也没问过殿下往哪儿遣人。"

"以前不管,现在管了。为什么?"

"殿下的意思——因为殿下这半年变了。"

"变了?"

"殿下从前在朝上不多话。可这半年——殿下在朝上替永宁侯府递过话,替温家退亲的事传过旨意,遣暗卫去侯府蹲过。这些事——以前殿下不做。"

"以前不做的事现在做了。陛下看见了。"

"陛下看见了。"

"陛下看见了——就盯上了。"

"盯上的不光是殿下。"阿寒顿了一下,"还有殿下遣人去的那个地方。"

姜明薇的手搁在桌上。桌上是盐引账、暗格名册、朝臣名录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朝臣名录——名录里没有梁帝的名字,只有朝臣。可梁帝不是名录上的人。梁帝是名录的书写者。

"阿寒,陛下今天安进东宫的三个人——什么来路?"

"掌书房的那个姓赵,以前是内侍省的人。掌仪制的那个姓孙,翰林出身,翰林院里挂了三年。掌侍卫的那个姓周——"

"姓周?"

"禁军出身。"

"内侍省、翰林院、禁军——三个地方来的。"

"三个地方来的。"

"三个地方来的人,搁在东宫三个位子上。"她把这三条在脑子里排了一遍,"掌书房——看殿下看什么书、批什么折子。掌仪制——看殿下见什么人、说什么话。掌侍卫——看殿下去哪儿、做什么。"

"是。"

"三个人三双眼睛。东宫以后——不干净了。"

阿寒没接话。他的沉默还是认。

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又站了一会儿。灰沉沉的天,没风。

"阿寒,殿下让你来传话——还有没有别的?"

"殿下说了一句话。"

"哪句?"

"'告诉她——孤会挡。但孤挡多久,孤说了不算。'"

"挡多久说了不算——是因为陛下安的那三个人?"

"殿下没说。但我猜——是。三个人进了东宫,殿下做什么他们都看得到。殿下挡——他们就看得到殿下在挡。挡一次两次,陛下不会怎么样。挡多了——"

"挡多了陛下会问——为什么挡。"

"是。"

她把袖袋里的东西数了一遍。九样——簪子、药方、"防暑"笺、"东宫护的人"纸笺、蜡屑、布袋、纸条、黑子、阿寒刚传的那张纸。

九样东西。前八样跟太子有关。第九样跟梁帝有关。

"阿寒。"

"在。"

"我能不能问殿下一个问题?"

"二小姐请说。"

"陛下今天这一手——是早就打算好的,还是临时起意?"

阿寒想了一下:"殿下的意思是——早有此意,只是今天才落子。"

"早有此意。"

"陛下从今年秋天就开始盯东宫了。殿下遣阿寒去侯府的次数——陛下身边的人都记着。秋天没动,是因为陛下还想看。看殿下到底在干什么。"

"看到现在。看够了。"

"看够了。觉得够了,就不看了——直接动手。"

她回到桌边坐下。把盐引账推开,拿出"他的账"翻开。翻到最后一页——"真。"那个字底下,她添了两行:

梁帝。岁末朝会。削太子权——撤詹事府左右庶子各一人,安插三人入东宫(掌书房、掌仪制、掌侍卫)。问殿下为何遣人去永宁侯府。殿下答"核盐政账"。帝未追问——但记下了。

殿下传话:"往后的路不一样了。"又传:"孤会挡。但孤挡多久,孤说了不算。"

写完她看了一遍。墨迹没干。她吹了一下,纸面上的字清楚了。

她把"他的账"合上。搁回暗格。暗格里的东西又多了——加上阿寒传的那张纸,暗格里现在有:旧信封、原身旧信、生母旧信、林太医药案十九页、暗格名册、朝臣名录、族谱残页、原身生母老暖玉簪、"他的账"。

暗格里快满了。袖袋里也快满了。

"阿寒。"

"在。"

"殿下说明天那三个人进东宫。进东宫之后——你还能不能像今天这样来传话?"

"能。但不能走正门了。"

"走哪儿?"

"殿下说——走西墙。西墙有一段缺口,三个人不知道。"

"缺口。"

"殿下让人留的。提前留的。"

"提前——"她停了一下,"殿下提前留了缺口?在陛下安人之前?"

"殿下说——'陛下要安人,孤拦不住。但孤可以提前留路。'"

她闭了一下眼。

他在梁帝动手之前就知道梁帝会动手。他没拦——拦不了。他做的是提前留一条路。留路的时候没告诉她。路留好了,人来了,他让她走这条路。

"阿寒。"

"在。"

"殿下还留了别的么?"

"殿下说——'只此一条。够用。'"

够用。他说的"够用"——跟上回在书房里说"你是孤护的人,够了"一个口气。什么都不多给,给一句"够了"。

"阿寒,你回去告诉殿下一件事。"

"二小姐请说。"

"告诉他——路我记住了。西墙缺口。"

"是。"

"再告诉他——他挡多久说了不算,但我能站多久,我说了算。"

阿寒看了她一眼。这回他的表情动了——不大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要说什么,忍住了。

"还有么?"

"没了。去吧。"

阿寒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回头。

"二小姐。"

"嗯?"

"殿下还有一句话——不是让我传的,是我自己想说的。"

"你说。"

"跟了殿下十二年。殿下从来没为谁留过路。"

说完他走了。

门带上。采菱在外间探头进来:"小姐,阿寒走了?"

"走了。"

"他来干什么?出事了?"

"出事了。"姜明薇从桌边站起来,走到暗格前,把暗格合上。合的时候多看了一眼——暗格里的东西满满当当。"采菱,你帮我把朝臣名录拿出来。"

"哪一本?"

"就那本。棕皮封面的。"

采菱从暗格里抽出朝臣名录递过来。姜明薇翻开,翻到詹事府那一页——左右庶子各一人,名字原来写着"周敬堂""陈勉之"。现在这两个名字要划了。她拿出笔,在两个名字上各划了一道横线。

划完之后,她在旁边写了两个字——"帝换"。

"小姐,这是——"

"陛下把殿下的人换了。"

采菱的脸变了:"什么?"

"陛下今天在朝上,撤了殿下詹事府的左右庶子,换上了自己的人。还往东宫安了三个人。"

"安——安人?"采菱急了,"那殿下——"

"殿下应了'儿臣遵旨'。"

"殿下不争?"

"争不了。"

"那——那您——"

"我也争不了。"她把朝臣名录合上,搁回暗格,"可我能记。"

"记什么?"

"记陛下换了谁、安了谁、问了什么。"她转过身看着采菱,"采菱,从今天起——阿寒来,不走正门了。走西墙。你不用去接他,他自己来。"

"西墙?"

"西墙有个缺口。殿下留的。"

采菱的嘴张了,又合上。她没追问缺口怎么来的——看姜明薇的脸就知道不该问。

"得嘞。那我——我盯着西墙那边?"

"不用盯。阿寒来的时候会敲三下墙根。你听见三声,去开角门。"

"三声。记住了。"

采菱出去了。闺房里剩姜明薇一个人。

她坐到炭盆边。银霜炭烧着,没烟。她伸手拨了一下——炭芯亮了。

她想起上次在东宫暖阁,太子替她试茶温。碗沿上留了水痕。她喝了。那时候她觉得"够了"是一个温的词。

现在"够了"又出现了。他说"只此一条。够用。"——"够用"跟"够了"是一个底子。

他在梁帝的钳制底下提前留了缺口。他挡不住梁帝安人,但他能留一条路让她走。路不多——一条。他说够用。

她把袖袋里那张阿寒传的纸掏出来,又看了一遍。

"陛下问殿下——'近来常遣人去永宁侯府,所为何事?'殿下答——'核盐政账。'陛下未再追问。"

未再追问。可他问了。问了就是知道了。知道了——就盯着了。

梁帝盯的不是太子。是太子跟永宁侯府之间的关系。是太子遣人去永宁侯府的那个"为什么"。

那个"为什么"——是核账?是护她?还是别的?

梁帝不知道"别的"是什么。可他嗅到了。一个皇帝嗅到了自己储君身上有不对劲的东西——他不会等。他会伸手。

她把纸折好塞回袖袋。九样东西。

她从"他的账"里翻到最后一页,在刚才写的两行底下,又添了一行:

陛下问的不是殿下——是我。殿下遣人去侯府,陛下记下了。记下了,就是盯上了。盯上的不是"核账"——是"为什么去那么勤"。

写完搁笔。她看着这三行字。

梁帝。太子。她。

三个人。梁帝在上面,太子在中间,她在下面。梁帝的手从上面压下来,压到太子身上——太子挡住了。可太子的手也被压着,他挡不了太久。挡不住的时候,压力会从太子身上透下来,落到她身上。

她早该想到。

原书里梁帝赐死姜明薇——不是因为姜明薇痴恋太子。是因为姜明薇跟太子走得太近了。近到梁帝觉得碍眼。

原身的死局不是痴恋——是太近。

她现在也近。

她把"他的账"合上,压回暗格。暗格合好,板子归位。她坐在床上,把袖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床边——簪子、药方、"防暑"笺、纸笺、蜡屑、布袋、纸条、黑子、阿寒的纸。

九样。她伸手把黑子拿起来,攥在掌心里。凉的。离开东宫之后没人替它焐着。可她攥了一会儿就热了——掌心的热。

她把黑子搁回去。九样东西摆成一排。

窗外的天还是灰沉沉的。没下雪,没出太阳。采菱在外间收拾东西,碗碰了一下,"咯"一声。

"采菱。"

"嗯?"

"明天开始,我去东宫对账的日子——改一改。"

"怎么改?"

"不定期。殿下定。他说哪天就哪天。"

"以前不是您定么?"

"以前以前。以后殿下定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以后去东宫——不是我说了算了。"

采菱没听懂,但没追问。外间碗又碰了一声。

姜明薇把九样东西收回袖袋。最后一样收回的是黑子。攥在手心里没松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黑子——黑玉子躺在掌心。凉的。

她把它贴到了窗纸上。窗纸是灰的。黑子贴上去,从外面看——不知道有没有影子。

她把手收回来。黑子上沾了一点窗纸的灰。她用拇指把灰擦掉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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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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