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府暖阁的窗纸换过了。旧的拆了,新的是半透的棉纱——比旧纸亮,光透进来不晃眼。许清婉说这是太傅前天从东街带回来的,铺子掌柜非说六文一尺,太傅砍到四文,砍完又搭了一尺零头。
"你爹砍价砍上瘾了?"
"可不是。太傅最近迷上了逛东街——回回带零碎回来。上礼拜带了块砚台回来,说是前朝的,花了二两银子。我妈拿起来一看,底下一个戳——'永徽三年制'。前朝的?前朝的人会盖'永徽'的戳?"
"假货。"
"假货。二两银子买了个假货。我妈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。"
姜明薇笑了一声。许清婉也笑了。两个人坐在炉子边,跟前几回一样的位置。炉子还是铜炉,烤着小腿。茶还是许清婉倒的。
"你今儿来得早。"许清婉给她递茶,"平时你下午来,今儿吃完午饭就来了。急什么?"
"不急。就是——"
"就是有事。"
"嗯。"
"说。"
姜明薇端着茶碗没喝。碗沿烫——这次没人替她试温了。她自己吹了吹。
"叶柔嘉的事——你听说了?"
"听了。你设了个局,用原身旧信引她来看。她看了信、看了名册、慌了、甩了温家嫂子的手。张大娘在场,采菱在场。"
"你消息倒快。"
"张大娘今早来我这儿了一趟。不是我打听的——她自己来的。她说'二小姐设了个局,柔嘉表姐慌了,可后面怎么办我也不知道,二小姐没说'。张大娘担心。"
"张大娘担心什么?"
"担心叶柔嘉回去之后翻脸。你设了局——她吃瘪了。吃瘪的人最怕的不是当场丢脸,是回去之后被人知道。她怕温家知道她慌了。怕温家跟她翻脸。她要翻——先翻你。"
"我知道。"
"你知道?那你急什么?"
"我不急。我就是——没想好怎么收。"
"收什么?"
"叶柔嘉的根。我制了她三次——水榭反杀、花厅路径反推、引蛇出洞。三次她都吃瘪。可她的根没断。她在侯府还有人,在温家还有同盟。她吃瘪三次——第四次照样能来。我不怕她来。可我怕她换个法子——不走明面,走暗线。暗线我盯不住。"
"盯不住?殿下不是派人盯着了么?"
"殿下的人盯的是叶柔嘉的动。可叶柔嘉不光自己动——她让温家动、让侯府的人动。殿下的人盯不住所有线。"
"所以你愁的是——线太多。"
"对。我一个人拉不住所有线。"
许清婉喝了口茶。搁下碗。看着她。
"姜明薇。"
"嗯?"
"你什么时候学会一个人扛所有事了?"
"我——"
"你从穿——"许清婉顿了一下,改了口,"你从来了侯府之后,九个月。九个月里你核账、查药、翻信、设局、反杀。哪一桩是你让人帮的?"
"你帮了。"
"我帮了什么?我替你说了几句话。花厅上我替你怼了叶柔嘉一句。寿宴上我替你怼了一句。就这些。你设的局、你排的路径、你翻的信——全是你自己干的。"
"你说得对。可那些事只有我自己能干。"
"为什么只有你自己能干?"
"因为——"她停了一下,"因为我跟别人不一样。"
"不一样。你跟谁不一样?"
"跟所有人不一样。"姜明薇的声音低了一截,"许姐姐,你知道的——我跟别人不一样。你看出来了。你看出来我'不同'。可你不知道我为什么'不同'。"
许清婉看着她。没追。
"我不告诉你为什么。"姜明薇说,"不是不信任你。是——告诉了你也帮不上。反而拖累你。"
"拖累我什么?"
"你知道了——你就跟我绑了。你现在是我盟友,可你是自由的。你知道了——你就不自由了。"
"我不自由了又怎样?"
"不自由了——你就有危险了。叶柔嘉盯的不光是我。你要是跟我绑死了——她查到你头上——"
"她查到我头上又怎样?"
"你——"
"姜明薇。"许清婉把茶碗搁在桌上,搁得比平时重一点,"你管太多了。"
"我管——"
"你管我的安危、管我知不知道、管我自不自由。你九个月来管这些——管得我心疼。"
姜明薇的嘴张了一下。合上了。
"你心疼什么?"
"心疼你一个人扛。"许清婉的声音不高,可暖阁里没别的声音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"你核账的时候一个人。你翻信的时候一个人。你设局的时候一个人。你排路径的时候一个人。你晚上想事的时候一个人。你嘴硬的时候——也是一个人。"
"我习惯了。"
"你习惯了不代表你该一个人。"
"许姐姐——"
"我不追你为什么'不同'。你不告诉我就不告诉。可你让我帮你的事——不用跟'不同'有关系。"
"什么意思?"
"你愁叶柔嘉的根没断。线太多拉不住。这个事——我能帮你。"
"你怎么帮?"
"你听我说一招。"
"你说。"
许清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。纸上有字——不是许清婉写的,是太傅的字。太傅的字方正得跟印的一样。纸上写了几行。
"这是我爹前天回来的。他跟詹事府的人喝茶——詹事府换了人之后,太傅跟新来的人也处着。那个人姓赵,掌书房的。赵庶子跟太傅喝茶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"
"什么话?"
"他说——'陛下问殿下为何常遣人去永宁侯府。殿下答核盐政账。陛下未再追问。可陛下记了。'"
姜明薇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这句话她知道。阿寒传过。可许清婉也知道——太傅从赵庶子嘴里听来的。
"你知道了?"许清婉看了她一眼,"你比我先知道。"
"嗯。殿下传过话。"
"殿下传给你的。我爹从赵庶子嘴里听来的。两条线对得上——说明赵庶子知道的事,殿下也知道。殿下知道的事——赵庶子也报上去了。"
"对。赵庶子是梁帝的人。他报上去的——跟殿下做的是两条线。"
"你担心的是——赵庶子以后报上去的东西会害你。"
"不光赵庶子。三个人——赵、孙、周。三个人三双眼睛。殿下做什么、见谁、去哪儿——全报上去。殿下跟我之间的线——他们看得见。"
"看得见又怎样?你怕陛下因为殿下跟你走近了——对你动手?"
"嗯。原书里——"她顿了一下,"从前姜明薇的死——就是因为跟太子走太近。"
许清婉没追"原书"两个字。她把话头接走了。
"所以你要断——你跟殿下之间的线?"
"不断。断不了。殿下当众说了'本宫护的人谁敢折'——全京城都知道了。断不了。"
"断不了——那就反过来。"
"反过来?"
"让陛下觉得——你跟殿下之间近,不是殿下的意思。是侯府的意思。"
"什么意思?"
"姜明薇,你想——陛下怕的是什么?陛下怕太子结交外臣、怕太子培植势力。可太子跟一个退了亲的侯府嫡女走近——陛下怕不怕?"
"怕。"
"不对。陛下怕的是太子主动。可如果是侯府主动呢?"
"侯府主动?"
"侯府老夫人的寿宴——太子送了三尺白玉观音。这个礼重不重?重。可太子送寿礼——是太子主动。侯府被动收的。被动收——不怕。怕的是什么?怕的是侯府主动凑上去。"
"可侯府没主动——"
"侯府可以不主动。可也可以——让人看着像主动。"
"什么意思?"
"钱氏。"许清婉说了一个名字。
"钱氏?"
"钱氏现在不管你——可她也没替你挡。流言传的时候她说'防人之口甚于防川'——不帮你。寿宴上她坐在正位,太子来了她没起身——不接礼。她既不帮你也不踩你。为什么?"
"因为她等着看。看我值不值得她投资。"
"对。钱氏是势利眼。她不见兔子不撒鹰。可你现在是'太子护的人'——全京城都知道了。钱氏不傻。她知道——太子护你,就是太子看好你。太子看好你——侯府就有了靠山。钱氏等的就是这个。"
"你是说——让钱氏替我挡?"
"不光是挡。让钱氏主动接你的线。你不用找太子——让钱氏找太子。"
"让钱氏——找太子?"
"对。钱氏要是主动替你在侯府里撑腰——叶柔嘉在侯府的人就不敢动了。钱氏是当家主母。她要是护着你——谁敢碰你?"
"可钱氏凭什么护我?"
"凭你是'太子护的人'。"
姜明薇看着她。
"你是说——借太子势压侯府。"
"对。太子当众说了'本宫护的人谁敢折'。这句话不光压了叶柔嘉——也抬了你。抬了你的身价。钱氏是势利眼——你身价抬了,她就来接。她来接——你在侯府就稳了。"
"可在侯府稳了——叶柔嘉的根不还在?"
"叶柔嘉的根在侯府和温家。侯府的根——钱氏能替你拔一半。温家的根——你自己拔。"
"怎么拔?"
"温家跟叶柔嘉是同盟。可同盟是利益绑的——不是心绑的。叶柔嘉上次甩了温家嫂子的手——温家嫂子当场就不好看了。温家要是知道叶柔嘉甩了他们——同盟就有了缝。有缝就能撬。"
"撬温家?"
"不用撬。让温家自己撬。叶柔嘉慌了——甩了温家嫂子的手。回去之后她一定找温家——可温家嫂子被甩了一次,心里有了刺。叶柔嘉去找温家——温家不一定像从前那样接了。"
"你是说——等温家跟叶柔嘉自己生缝?"
"对。你不用动手。叶柔嘉上次甩的那只手——就是缝。缝会自己长。你等着就行。"
"那侯府这边——"
"侯府这边你做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去找钱氏。"
"我?找钱氏?"
"对。你去找她。不是求她——是告诉她一件事。"
"告诉她什么?"
"告诉她——'殿下在老夫人寿宴上说了那句话之后,京城好多人在看侯府怎么动。钱氏要是动——侯府就接住了太子的势。不动——侯府就被别人接了。'"
"让别人接?"
"让老夫人接。老夫人寿宴上收了太子的白玉观音——老夫人已经有了'太子敬重'的名头。钱氏不动——老夫人会动。老夫人动了——钱氏就被架空了。钱氏怕被架空。"
"所以钱氏会动。"
"会动。她不动——老夫人就替她动了。她怕的就是这个。"
姜明薇盯着许清婉看了三息。
"许姐姐。"
"嗯?"
"这一招——你想了多久?"
"两天。张大娘来找我那天——我就在想了。"
"两天。"
"两天够了。叶柔嘉的局设了五天——你排路径排了两天。我排这一招也排了两天。咱们俩加起来——四天。叶柔嘉五天的局——四天破了。"
"你不是在破叶柔嘉的局。你是在——给我搭台阶。"
"搭什么台阶?"
"让我从'一个人扛'变成'有人一起扛'。"
许清婉没接话。端起茶碗喝了口。
"许姐姐。"
"嗯。"
"你不觉得——你帮我想这么多——很累?"
"不累。"
"不累?你想了两天。太傅跟赵庶子喝茶的事你也打听了。你还让张大娘来传话——你安排了不少。"
"那又怎样?"
"你不累——我替你累。"
"你替我累什么?"
"你帮我帮到这个份上——我怕还不了。"
许清婉把茶碗搁下了。搁得轻。她看着姜明薇。
"姜明薇。"
"嗯。"
"你什么时候把我当外人了?"
"我没——"
"你从来了侯府之后,帮过你爹的盐政、帮过太子的账、帮过老夫人的寿宴。你帮了一大圈人。可你到我这儿来——从来只说'谢许姐姐'。谢什么谢?你谢我什么?"
"谢你帮我——"
"我不是帮你。我是——"许清婉停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搁在膝盖上,没攥拳,没掐掌心。"我是把你当朋友。"
暖阁里安静了。炉子里的炭"噼"了一声。
"朋友。"姜明薇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。
"对。朋友。不是盟友。不是利益绑的。是——你难了我替你想,我难了你替我扛。不用谢。"
"可我——"
"你怕还不了。你怕你欠我太多。你怕有一天你走了——欠的还不了。"
姜明薇的嘴动了一下。没说出话。
"你别怕。"许清婉的声音不高,"你欠我的——不用还。你要是觉得欠了——以后我难了你帮我一把就行了。可你不许说'还'。朋友不说还。"
"许姐姐——"
"你别说谢了。你要是再说谢——我赶你走。"
姜明薇看着她。许清婉的眼圈有一点红——不明显,就那么一点。她看出来了。许清婉在暖阁里替她排了两天的局,替她想了两天的心事,替她操了两天的神——说完了,说了一句"别谢"。
她从前觉得"书中人皆不可信"。穿书九个月,她防了所有人。防叶柔嘉、防钱氏、防梁帝的眼线。连太子她都没全信。可许清婉——她防了么?
没防。
从第一天起就没防。从许清婉在闺房里替她试茶温那天起——她就没防过。她嘴上说着"盟友是权宜",可心里早就——
"许姐姐。"
"又怎么了?"
"我嘴硬了这么久——你嘴硬过没有?"
许清婉的眼圈又红了一点。她端起茶碗挡了半张脸。
"你管我嘴硬不嘴硬。"
"你嘴硬了。"
"我没——"
"你端碗挡脸。你平时不挡。"
许清婉把碗搁下了。搁得有点急——碗碰在桌上"咚"了一声。
"姜明薇。"
"嗯。"
"你再说一句——我真赶你走了。"
"得嘞。不说了。"
两个人对看了一息。然后都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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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许府。巷口柳树抽了第一茬芽,黄绿色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采菱在轿子旁边等着。
"小姐——走吧?"
"等一下。"
"怎么了?"
"没什么。看看。"
她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柳树。芽是新的。永徽六年了。早春。穿书第九个月零十几天。
"采菱。"
"嗯?"
"你说——一个人扛了九个月。忽然有个人跟你说'不用还'——你什么感受?"
采菱想了想:"暖?"
"暖。"
"那您——"
"暖就行了。别多说。走。"
她上了轿。采菱跟着走。轿子往侯府方向走,路过的街边上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。她掀帘子看了一眼。
"采菱。"
"嗯?"
"给我买一包栗子。"
"您吃栗子?您平时不吃——"
"今天吃。"
"得嘞。"采菱跑去买了一包,用油纸包着递进轿子。
姜明薇在轿子里剥了一颗栗子。栗子是热的,烫手指。她剥完了没吃——搁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。黄色的栗子仁,冒着热气。
她把栗子吃了。
然后从袖袋里掏出纸条——"可以动心。不能托付全部。嘴硬了。动心是软的。脑子是硬的。软的软不倒硬的。"翻到背面最后一行底下,添了一行:
许姐姐说不用还。我信了。
写完折好塞回袖袋。九样东西。她数了一遍。数完了手停在纸条上——又摸了一下。
轿子拐进了侯府巷口。她掀帘子看了一眼——巷口柳树的芽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
她把帘子放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