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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4章 同盟生暖

许府暖阁的窗纸换过了。旧的拆了,新的是半透的棉纱——比旧纸亮,光透进来不晃眼。许清婉说这是太傅前天从东街带回来的,铺子掌柜非说六文一尺,太傅砍到四文,砍完又搭了一尺零头。

"你爹砍价砍上瘾了?"

"可不是。太傅最近迷上了逛东街——回回带零碎回来。上礼拜带了块砚台回来,说是前朝的,花了二两银子。我妈拿起来一看,底下一个戳——'永徽三年制'。前朝的?前朝的人会盖'永徽'的戳?"

"假货。"

"假货。二两银子买了个假货。我妈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。"

姜明薇笑了一声。许清婉也笑了。两个人坐在炉子边,跟前几回一样的位置。炉子还是铜炉,烤着小腿。茶还是许清婉倒的。

"你今儿来得早。"许清婉给她递茶,"平时你下午来,今儿吃完午饭就来了。急什么?"

"不急。就是——"

"就是有事。"

"嗯。"

"说。"

姜明薇端着茶碗没喝。碗沿烫——这次没人替她试温了。她自己吹了吹。

"叶柔嘉的事——你听说了?"

"听了。你设了个局,用原身旧信引她来看。她看了信、看了名册、慌了、甩了温家嫂子的手。张大娘在场,采菱在场。"

"你消息倒快。"

"张大娘今早来我这儿了一趟。不是我打听的——她自己来的。她说'二小姐设了个局,柔嘉表姐慌了,可后面怎么办我也不知道,二小姐没说'。张大娘担心。"

"张大娘担心什么?"

"担心叶柔嘉回去之后翻脸。你设了局——她吃瘪了。吃瘪的人最怕的不是当场丢脸,是回去之后被人知道。她怕温家知道她慌了。怕温家跟她翻脸。她要翻——先翻你。"

"我知道。"

"你知道?那你急什么?"

"我不急。我就是——没想好怎么收。"

"收什么?"

"叶柔嘉的根。我制了她三次——水榭反杀、花厅路径反推、引蛇出洞。三次她都吃瘪。可她的根没断。她在侯府还有人,在温家还有同盟。她吃瘪三次——第四次照样能来。我不怕她来。可我怕她换个法子——不走明面,走暗线。暗线我盯不住。"

"盯不住?殿下不是派人盯着了么?"

"殿下的人盯的是叶柔嘉的动。可叶柔嘉不光自己动——她让温家动、让侯府的人动。殿下的人盯不住所有线。"

"所以你愁的是——线太多。"

"对。我一个人拉不住所有线。"

许清婉喝了口茶。搁下碗。看着她。

"姜明薇。"

"嗯?"

"你什么时候学会一个人扛所有事了?"

"我——"

"你从穿——"许清婉顿了一下,改了口,"你从来了侯府之后,九个月。九个月里你核账、查药、翻信、设局、反杀。哪一桩是你让人帮的?"

"你帮了。"

"我帮了什么?我替你说了几句话。花厅上我替你怼了叶柔嘉一句。寿宴上我替你怼了一句。就这些。你设的局、你排的路径、你翻的信——全是你自己干的。"

"你说得对。可那些事只有我自己能干。"

"为什么只有你自己能干?"

"因为——"她停了一下,"因为我跟别人不一样。"

"不一样。你跟谁不一样?"

"跟所有人不一样。"姜明薇的声音低了一截,"许姐姐,你知道的——我跟别人不一样。你看出来了。你看出来我'不同'。可你不知道我为什么'不同'。"

许清婉看着她。没追。

"我不告诉你为什么。"姜明薇说,"不是不信任你。是——告诉了你也帮不上。反而拖累你。"

"拖累我什么?"

"你知道了——你就跟我绑了。你现在是我盟友,可你是自由的。你知道了——你就不自由了。"

"我不自由了又怎样?"

"不自由了——你就有危险了。叶柔嘉盯的不光是我。你要是跟我绑死了——她查到你头上——"

"她查到我头上又怎样?"

"你——"

"姜明薇。"许清婉把茶碗搁在桌上,搁得比平时重一点,"你管太多了。"

"我管——"

"你管我的安危、管我知不知道、管我自不自由。你九个月来管这些——管得我心疼。"

姜明薇的嘴张了一下。合上了。

"你心疼什么?"

"心疼你一个人扛。"许清婉的声音不高,可暖阁里没别的声音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"你核账的时候一个人。你翻信的时候一个人。你设局的时候一个人。你排路径的时候一个人。你晚上想事的时候一个人。你嘴硬的时候——也是一个人。"

"我习惯了。"

"你习惯了不代表你该一个人。"

"许姐姐——"

"我不追你为什么'不同'。你不告诉我就不告诉。可你让我帮你的事——不用跟'不同'有关系。"

"什么意思?"

"你愁叶柔嘉的根没断。线太多拉不住。这个事——我能帮你。"

"你怎么帮?"

"你听我说一招。"

"你说。"

许清婉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。纸上有字——不是许清婉写的,是太傅的字。太傅的字方正得跟印的一样。纸上写了几行。

"这是我爹前天回来的。他跟詹事府的人喝茶——詹事府换了人之后,太傅跟新来的人也处着。那个人姓赵,掌书房的。赵庶子跟太傅喝茶的时候说了一句话。"

"什么话?"

"他说——'陛下问殿下为何常遣人去永宁侯府。殿下答核盐政账。陛下未再追问。可陛下记了。'"

姜明薇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下。这句话她知道。阿寒传过。可许清婉也知道——太傅从赵庶子嘴里听来的。

"你知道了?"许清婉看了她一眼,"你比我先知道。"

"嗯。殿下传过话。"

"殿下传给你的。我爹从赵庶子嘴里听来的。两条线对得上——说明赵庶子知道的事,殿下也知道。殿下知道的事——赵庶子也报上去了。"

"对。赵庶子是梁帝的人。他报上去的——跟殿下做的是两条线。"

"你担心的是——赵庶子以后报上去的东西会害你。"

"不光赵庶子。三个人——赵、孙、周。三个人三双眼睛。殿下做什么、见谁、去哪儿——全报上去。殿下跟我之间的线——他们看得见。"

"看得见又怎样?你怕陛下因为殿下跟你走近了——对你动手?"

"嗯。原书里——"她顿了一下,"从前姜明薇的死——就是因为跟太子走太近。"

许清婉没追"原书"两个字。她把话头接走了。

"所以你要断——你跟殿下之间的线?"

"不断。断不了。殿下当众说了'本宫护的人谁敢折'——全京城都知道了。断不了。"

"断不了——那就反过来。"

"反过来?"

"让陛下觉得——你跟殿下之间近,不是殿下的意思。是侯府的意思。"

"什么意思?"

"姜明薇,你想——陛下怕的是什么?陛下怕太子结交外臣、怕太子培植势力。可太子跟一个退了亲的侯府嫡女走近——陛下怕不怕?"

"怕。"

"不对。陛下怕的是太子主动。可如果是侯府主动呢?"

"侯府主动?"

"侯府老夫人的寿宴——太子送了三尺白玉观音。这个礼重不重?重。可太子送寿礼——是太子主动。侯府被动收的。被动收——不怕。怕的是什么?怕的是侯府主动凑上去。"

"可侯府没主动——"

"侯府可以不主动。可也可以——让人看着像主动。"

"什么意思?"

"钱氏。"许清婉说了一个名字。

"钱氏?"

"钱氏现在不管你——可她也没替你挡。流言传的时候她说'防人之口甚于防川'——不帮你。寿宴上她坐在正位,太子来了她没起身——不接礼。她既不帮你也不踩你。为什么?"

"因为她等着看。看我值不值得她投资。"

"对。钱氏是势利眼。她不见兔子不撒鹰。可你现在是'太子护的人'——全京城都知道了。钱氏不傻。她知道——太子护你,就是太子看好你。太子看好你——侯府就有了靠山。钱氏等的就是这个。"

"你是说——让钱氏替我挡?"

"不光是挡。让钱氏主动接你的线。你不用找太子——让钱氏找太子。"

"让钱氏——找太子?"

"对。钱氏要是主动替你在侯府里撑腰——叶柔嘉在侯府的人就不敢动了。钱氏是当家主母。她要是护着你——谁敢碰你?"

"可钱氏凭什么护我?"

"凭你是'太子护的人'。"

姜明薇看着她。

"你是说——借太子势压侯府。"

"对。太子当众说了'本宫护的人谁敢折'。这句话不光压了叶柔嘉——也抬了你。抬了你的身价。钱氏是势利眼——你身价抬了,她就来接。她来接——你在侯府就稳了。"

"可在侯府稳了——叶柔嘉的根不还在?"

"叶柔嘉的根在侯府和温家。侯府的根——钱氏能替你拔一半。温家的根——你自己拔。"

"怎么拔?"

"温家跟叶柔嘉是同盟。可同盟是利益绑的——不是心绑的。叶柔嘉上次甩了温家嫂子的手——温家嫂子当场就不好看了。温家要是知道叶柔嘉甩了他们——同盟就有了缝。有缝就能撬。"

"撬温家?"

"不用撬。让温家自己撬。叶柔嘉慌了——甩了温家嫂子的手。回去之后她一定找温家——可温家嫂子被甩了一次,心里有了刺。叶柔嘉去找温家——温家不一定像从前那样接了。"

"你是说——等温家跟叶柔嘉自己生缝?"

"对。你不用动手。叶柔嘉上次甩的那只手——就是缝。缝会自己长。你等着就行。"

"那侯府这边——"

"侯府这边你做一件事。"

"什么?"

"去找钱氏。"

"我?找钱氏?"

"对。你去找她。不是求她——是告诉她一件事。"

"告诉她什么?"

"告诉她——'殿下在老夫人寿宴上说了那句话之后,京城好多人在看侯府怎么动。钱氏要是动——侯府就接住了太子的势。不动——侯府就被别人接了。'"

"让别人接?"

"让老夫人接。老夫人寿宴上收了太子的白玉观音——老夫人已经有了'太子敬重'的名头。钱氏不动——老夫人会动。老夫人动了——钱氏就被架空了。钱氏怕被架空。"

"所以钱氏会动。"

"会动。她不动——老夫人就替她动了。她怕的就是这个。"

姜明薇盯着许清婉看了三息。

"许姐姐。"

"嗯?"

"这一招——你想了多久?"

"两天。张大娘来找我那天——我就在想了。"

"两天。"

"两天够了。叶柔嘉的局设了五天——你排路径排了两天。我排这一招也排了两天。咱们俩加起来——四天。叶柔嘉五天的局——四天破了。"

"你不是在破叶柔嘉的局。你是在——给我搭台阶。"

"搭什么台阶?"

"让我从'一个人扛'变成'有人一起扛'。"

许清婉没接话。端起茶碗喝了口。

"许姐姐。"

"嗯。"

"你不觉得——你帮我想这么多——很累?"

"不累。"

"不累?你想了两天。太傅跟赵庶子喝茶的事你也打听了。你还让张大娘来传话——你安排了不少。"

"那又怎样?"

"你不累——我替你累。"

"你替我累什么?"

"你帮我帮到这个份上——我怕还不了。"

许清婉把茶碗搁下了。搁得轻。她看着姜明薇。

"姜明薇。"

"嗯。"

"你什么时候把我当外人了?"

"我没——"

"你从来了侯府之后,帮过你爹的盐政、帮过太子的账、帮过老夫人的寿宴。你帮了一大圈人。可你到我这儿来——从来只说'谢许姐姐'。谢什么谢?你谢我什么?"

"谢你帮我——"

"我不是帮你。我是——"许清婉停了一下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搁在膝盖上,没攥拳,没掐掌心。"我是把你当朋友。"

暖阁里安静了。炉子里的炭"噼"了一声。

"朋友。"姜明薇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。

"对。朋友。不是盟友。不是利益绑的。是——你难了我替你想,我难了你替我扛。不用谢。"

"可我——"

"你怕还不了。你怕你欠我太多。你怕有一天你走了——欠的还不了。"

姜明薇的嘴动了一下。没说出话。

"你别怕。"许清婉的声音不高,"你欠我的——不用还。你要是觉得欠了——以后我难了你帮我一把就行了。可你不许说'还'。朋友不说还。"

"许姐姐——"

"你别说谢了。你要是再说谢——我赶你走。"

姜明薇看着她。许清婉的眼圈有一点红——不明显,就那么一点。她看出来了。许清婉在暖阁里替她排了两天的局,替她想了两天的心事,替她操了两天的神——说完了,说了一句"别谢"。

她从前觉得"书中人皆不可信"。穿书九个月,她防了所有人。防叶柔嘉、防钱氏、防梁帝的眼线。连太子她都没全信。可许清婉——她防了么?

没防。

从第一天起就没防。从许清婉在闺房里替她试茶温那天起——她就没防过。她嘴上说着"盟友是权宜",可心里早就——

"许姐姐。"

"又怎么了?"

"我嘴硬了这么久——你嘴硬过没有?"

许清婉的眼圈又红了一点。她端起茶碗挡了半张脸。

"你管我嘴硬不嘴硬。"

"你嘴硬了。"

"我没——"

"你端碗挡脸。你平时不挡。"

许清婉把碗搁下了。搁得有点急——碗碰在桌上"咚"了一声。

"姜明薇。"

"嗯。"

"你再说一句——我真赶你走了。"

"得嘞。不说了。"

两个人对看了一息。然后都笑了。

---

出了许府。巷口柳树抽了第一茬芽,黄绿色,嫩得能掐出水来。采菱在轿子旁边等着。

"小姐——走吧?"

"等一下。"

"怎么了?"

"没什么。看看。"

她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柳树。芽是新的。永徽六年了。早春。穿书第九个月零十几天。

"采菱。"

"嗯?"

"你说——一个人扛了九个月。忽然有个人跟你说'不用还'——你什么感受?"

采菱想了想:"暖?"

"暖。"

"那您——"

"暖就行了。别多说。走。"

她上了轿。采菱跟着走。轿子往侯府方向走,路过的街边上有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。她掀帘子看了一眼。

"采菱。"

"嗯?"

"给我买一包栗子。"

"您吃栗子?您平时不吃——"

"今天吃。"

"得嘞。"采菱跑去买了一包,用油纸包着递进轿子。

姜明薇在轿子里剥了一颗栗子。栗子是热的,烫手指。她剥完了没吃——搁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。黄色的栗子仁,冒着热气。

她把栗子吃了。

然后从袖袋里掏出纸条——"可以动心。不能托付全部。嘴硬了。动心是软的。脑子是硬的。软的软不倒硬的。"翻到背面最后一行底下,添了一行:

许姐姐说不用还。我信了。

写完折好塞回袖袋。九样东西。她数了一遍。数完了手停在纸条上——又摸了一下。

轿子拐进了侯府巷口。她掀帘子看了一眼——巷口柳树的芽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

她把帘子放下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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