轿子走到半路停了。
不是轿夫停的——是前头巷口堵了一辆运料的板车,车轴断了,木料散了一地,把巷子卡死了。两个轿夫抬着轿子进退不得,站在原地等。
"小姐,前头堵了。"采菱掀帘子看了一眼。
"绕。"
"绕?从哪绕?"
"从城南巷子绕。多走两刻钟。"
"得嘞。"采菱跟轿夫说了,轿夫调头,往南拐。
城南巷子窄,轿子进不去。采菱让轿夫在巷口等着,扶姜明薇下轿步行。两个人走进巷子。巷子两边是民宅的院墙,高矮不一。墙头上长着杂草,春天的草刚冒头,绿不绿黄不黄的。
采菱走在前面。姜明薇走在后面。两人隔了三步远。
走到第二道拐弯的时候,姜明薇停了。
"采菱。"
"嗯?"
"你听。"
采菱站住了。两个人都不动。巷子里安静——春天的夜里,没蝉鸣没虫叫。远处有狗叫,近处没有。
"听什么?"采菱压低了声音。
"脚步。"
采菱的脸上闪了一下。她回过头——巷子后面没人。可她也听见了。不是看见——是感觉。脚步声很轻,轻到踩在地上像没踩。可有。就在她们身后二十步开外。
"多久了?"
"从巷口就跟着。"
"巷口?那——"
"不是板车堵路之前。是堵路之后。"
"您是说——板车是有人故意弄的?"
"不知道。可板车堵了路,我们绕路。绕路走巷子。巷子里——有人跟。"
采菱的脸变了。她的手往袖口里摸——平时出门带的匕首别在腰后面。她摸了一下,匕首在。
"小姐,我——"
"别动。"姜明薇的嘴没动,声音压得极低,"你别回头。接着走。走慢一点。"
采菱点头。两人接着往前走。步子放慢了。身后的脚步也放慢了——保持距离。
"采菱。"
"嗯。"
"前面第三道拐弯,拐过去之后有一段死胡同。胡同尽头是张大娘家后墙。墙根下有个豁口——能翻过去。"
"翻——"
"不翻。拐过去之后你在墙根下蹲着。蹲着别动。我往胡同深处走。"
"那他——"
"他跟的是我。不是你。我往深处走,他跟过来。你在墙根下——等他走过去之后从豁口翻出去。翻出去绕到巷子前头找轿夫。"
"那您——"
"我没事。"
"您一个人——"
"采菱。听我说。"姜明薇的脚步没停,嘴没动,声音几乎是用气推出来的,"他跟的是我。不是你。你走了,他不会追你。他会追我。我在胡同里拖着他——你出去找轿夫。轿夫在巷口等着。你到了巷口——敲三下轿杆。"
"敲三下轿杆?"
"阿寒的人。轿夫里有一个是阿寒安排的。你敲三下——他知道了。"
"阿寒的人——在轿夫里?"
"在。我核账第三个月的时候阿寒跟我说过——出门的轿子他安排了一个人。我一直没用过。今天用。"
采菱的嘴张了一下,合上了。她没再问——脚步往前走。走到第三道拐弯。
拐过去。死胡同。两边的墙高,挡了月光。胡同里暗。采菱在墙根下蹲了。姜明薇往深处走。
她走了十步。停了。转过身。
胡同口。暗。没人。
她等了五息。胡同口的光被遮了一下——有人进来了。
不是采菱。采菱蹲在墙根暗处,没动。进来的人比采菱高,身形偏瘦,穿短褐——不是民宅里的人。民宅里的人穿长衫。短褐是干粗活的。可这人走路没声——粗工走路有步声。这人没有。
跟了她一路的人。
她站着没动。那人走到胡同中间,停了。他看见她了——她站在胡同深处,背靠墙。月光从墙头上透下来,照到她半边脸。
那人没动。他在判断——她为什么停下来?是发现了还是碰巧走到死胡同?
"你跟了多久?"她开口了。
那人没答。
"从巷口。板车堵路之前你就在了——你在巷口等着。板车堵了你才跟上来。可你在巷口等着——说明你提前知道我走这条巷子。"
那人还是没答。
"谁让你来的?"
没答。
"不说也行。你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——我跟人约了这个时辰。约的人是谁,你猜。"
那人动了一下——往侧边移了半步。他想绕过她,走到胡同尽头看看有没有别的出口。
"别动。"
不是她说的。声音从胡同口传过来。她听见了——熟悉的声音。不是阿寒。比阿寒年轻。是阿寒手底下的人——太子另调的两个暗卫之一。
胡同口站了两个人。短褐。腰后别着短刀。不是侯府的人——是东宫的。
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胡同口。他看见了两个短褐人。他的身子僵了一息——他在判断对方是什么人。短褐、短刀、走路没声——暗卫。东宫的暗卫。
"你是东宫的人?"那人开了口。声音哑——中年人。
胡同口的暗卫没接话。左边那个往前走了两步。没拔刀——手搁在腰后,搭在刀柄上。
"不回答也行。"姜明薇在胡同深处站着,声音不高,可胡同拢音,每个字都清楚,"你是来盯我的。盯我干什么?看你自己的主子是谁——你就知道你盯的是什么人。"
那人没动。
"你是陛下的眼线。"
这话一出,胡同里安静了三息。胡同口两个暗卫也没动——他们没接到指令。他们在等。
"陛下的眼线。"姜明薇又说了一遍,"陛下安了三个人进东宫。掌书房的赵、掌仪制的孙、掌侍卫的周。三个人盯东宫。可三个人盯的是殿下——不是盯我。盯我的是另外的人。你就是。"
那人终于动了——往后退了一步。
"你从巷口跟。跟了一路。你跟的不是殿下——是我。陛下为什么盯我?因为我跟殿下走太近了。殿下在寿宴上说了'本宫护的人谁敢折'——陛下知道了。陛下不光盯殿下——还盯'殿下护的人'。"
那人退到了胡同口。两个暗卫挡着——他出不去。
"你不用走。"姜明薇往前走了两步,"你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——'姜氏在暗巷中独行,无人相陪,无东宫暗卫随行。途经死胡同折返。'你看到的就这些。"
那人愣了一下。
"你盯了我一路——你看到什么了?你看到我跟谁约了?没约。你看到我见了谁?没见。你看到我跟东宫的人有往来?"
她把袖袋往外翻了一角——袖袋里九样东西。可在暗处什么都看不清。
"你什么都没看到。你跟了我一路——跟了个寂寞。回去就这么报。"
胡同口的暗卫动了。左边那个往旁边让了一步——让出了一条路。那人看了看那条路,又看了看姜明薇。
"走吧。"姜明薇说。
那人走了。走得快。出了胡同口拐进了巷子,脚步声远了。
胡同里剩姜明薇和两个暗卫。
"二小姐。"左边那个暗卫开了口,"殿下有话。"
"什么话?"
"殿下说——'今夜之后,这段巷子不会有眼线了。孤的人清过了。'"
"清过了?你们把他清了?"
"没伤人。殿下说——只清痕迹,不伤人。伤了人,陛下会查。不伤人——他回去报了就行。"
"不伤人。清痕迹。"她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"殿下什么时候布的你们?"
"今天。殿下今天午后就布了。"
"今天午后?我今天傍晚才出门——殿下午后就布了?"
"殿下说——'她出门前布。不是出门后。出门后来不及。'"
她站在胡同深处。背靠墙。墙头的草被风吹得晃了一下。
"殿下还说了什么?"
"殿下说——'告诉她,以后走城南巷子,不用怕。这条道清了。'"
"就这些?"
"就这些。"
"你们——一共几个人?"
"两个。今天布的。以后常在巷子附近。"
"以后常在?殿下让你们常驻?"
"殿下说——'城南巷子是她的路。她的路——清着。'"
她没接话。两个暗卫站在胡同口,等她。她从胡同深处走到胡同口。经过暗卫的时候她看了一眼——年轻的,二十出头,短褐底下藏着刀。她不认识。阿寒调的人。
"你们叫什么?"
"属下阿石。"左边的说。
"属下阿木。"右边的说。
"阿石,阿木。以后你们在巷子附近——我怎么找你们?"
"不用找。"阿石说,"您走这条路——我们就在。"
"我走别的路呢?"
"殿下说——'别的路另有安排。'"
"别的路也安排了?"
阿石没答。阿木也没答。他们不接的——就是有。
她从胡同里出来。采菱已经不在墙根了——翻了豁口出去了。巷子里空的。月光照在砖地上,一块白一块暗。
"二小姐。"阿石跟了两步,"轿子在巷口。我们送您。"
"不用。巷口不远。"
"殿下说——送。"
她没再说。两个人跟在她身后五步远——不近不远。走到巷口。轿子等着。采菱在轿子旁边——跑回来的,喘着气。
"小姐——轿夫!我敲了三下——他应了!"
"嗯。"姜明薇上了轿。采菱跟着上了轿旁边的小凳。
轿子走了。阿石和阿木站在巷口——没跟。
采菱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:"小姐——那两个人?"
"殿下的人。"
"殿下——什么时候布的?"
"今天午后。"
"今天午后?您傍晚才出门——"
"殿下知道我今晚会出门。"
"殿下怎么——"
"我不知道。可他知道。"
采菱的嘴合了。轿子晃着往前走。过了一会儿采菱又开口了:"小姐——那个跟您的——是梁帝的人?"
"嗯。"
"梁帝——盯上您了?"
"从殿下在寿宴上说那句话开始盯的。'本宫护的人谁敢折'——全京城都知道了。梁帝也知道了。知道了就盯。"
"那——殿下今天午后就布了人——殿下也知道了梁帝会盯?"
"嗯。"
"殿下提前知道——提前布了人——"
"嗯。"
采菱没再说了。轿子拐进了侯府巷口。
下了轿。走到闺房门口。采菱帮她推开门。
"采菱。"
"嗯?"
"你以后出门不用怕城南巷子。"
"不怕了?"
"殿下清了。以后那条道是安全的。"
"殿下——"
"嗯。"
采菱站在门口没动。她的嘴张了一下——想说什么,没说。转身出去了。
闺房里剩她。炭盆还烧着。灯芯没爆。
她从袖袋里掏出九样东西,一样一样摆在桌上。簪子、药方、"防暑"笺、纸笺、蜡屑、布袋、纸条、黑子、阿寒的纸。
九样。她数了一遍。九样。
她拿起阿寒的纸——梁帝问太子"为何常遣人去永宁侯府"
她从暗格里取出"他的账"。翻开最后一页。
上一行写的是:"温彦施压。借户部盐引暗账逼我低头。密室密信反制。六封信在手——温家暂不敢动。原身留底。我用了。原身不傻。她只是被药糊了。"
她在底下添了三行:
梁帝眼线。城南暗巷。跟了一路。殿下今天午后先布了人——阿石、阿木。眼线被清。殿下说:"她的路——清着。"
殿下知道梁帝会盯我。在我出门前就布了人。
他什么时候知道我今晚走城南?不知道。可他知道。
写完搁笔。她看着第三行——"不知道。可他知道。"这两个半句矛盾。不知道——可知道。什么意思?意思是:他不知道她今晚走哪条路,可他知道她会走。知道她会走——就够了。他在她可能走的路上都布了人。
"别的路另有安排。"阿石说的。
别的路。他布了不止一条路。她今晚走的城南巷子——只是其中一条。别的路也有。
他布了多少条?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——从寿宴那天他说"本宫护的人谁敢折"之后,他就开始布了。布了多久?从那天到今天——不到一个月。不到一个月,他就在她可能走的路上全布了人。
在梁帝的眼线底下布的。梁帝的周——掌侍卫的——看东宫出入。阿寒调人——周看得见。可阿石和阿木不是东宫的暗卫——是"京中别处的人"。太子说的。别处的人——不在东宫编制里。周盯不到。
他在梁帝的编制之外布了人。编制之外的人——是太子自己的。
她把"他的账"合上,塞回暗格。老暖玉簪压上去——盖子翘着。她把温彦的三封信往里推了推,簪子重新压。盖子勉强合住了。
她坐到床边。袖袋里九样东西。她把黑子掏出来,攥在掌心里。
凉的。离开东宫之后没人焐。可她攥了一会儿就热了。
她想起上次在暖阁里他替她试茶温。碗沿上留了水痕。她喝了。那回她觉得"够了"是温的。
今天他说"她的路——清着"。这句话不是温的。是硬的。硬得像刀背——刀背不砍人,可它搁在你面前,你知道砍人的那面朝外。
他在梁帝的眼线底下替她清了路。不是温的——是护的。护里头有占有。他说"她的路"——不是"你走的路"。是"她的路"。主语换成了"她"。"她的路"——他替她认了"这是她的路"。认了路是她的——就认了她走的每一步都是她的。他不清别的——只清她的。
她把黑子搁回袖袋。九样。
她翻出纸条。展开。最后一行是上一回写的——"原书没写过这些。可原书也没写过许清婉替我排局。许清婉是真的——他可能也是。"
她在底下添了一行:
殿下替我清了路。梁帝的眼线。殿下在编制外布了人。他说"她的路——清着"。他替我认了路是我的。
她停笔了。想了一会儿。又添了半行:
被罩着——不一定是枷。
搁笔。折好。塞回袖袋。九样。
她吹了灯。炭盆的光一明一暗。她躺到床上,手搁在枕头上。
掌心朝上。空着。
外间采菱翻了个身。床板"咯"了一声。采菱翻完身嘀咕了一句——声音穿过门帘传进来:"殿下今天午后就布了人……我操……"
姜明薇的嘴角翘了一下。她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,盖住了下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