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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明心设防

采菱在外间打了个喷嚏。很大声,把自己吵醒了。

"小姐?您睡了没?"

"没睡。"

"我给您倒杯水?"

"不用。你接着睡。"

采菱的脚声缩回去了。床板又"咯"了一声。

姜明薇坐在桌前。灯没点——只有炭盆的光。银霜炭的芯一明一暗,照在桌面上。桌上摊着两样东西:原身旧信七封,"他的账"一本。

她把七封信重新排了一遍。从第一封到第七封。永徽四年三月到永徽五年正月。十个月。七封信。

原身十个月里走的路——从"婚事愁"到"太子痴恋"。每封信的笔迹比上一封更歪。安神汤喝得越久,字越散。到第七封的时候——字已经不是字了,是一团一团的墨迹,像人蹲在地上拿手指划的。

原身走到第七封的时候就走不动了。再往后——安神汤彻底把她糊了。

她把第七封信翻过来。背面右下角——"临"字戳记。临安清远堂。叶柔嘉送的纸。

原身留了底。原身不傻。原身在退亲之前脑子是清楚的。清楚——所以留底。留了底藏在密室里。密室是她自己找的——博古架后面、暗门、木箱。一个脑子清楚的人才会想到藏东西。

可原身后来被药糊了。糊了之后——底没用了。

底没用了——原身就没命了。

她把第七封信搁回去。从袖袋里掏出纸条,展开。纸条上密密麻麻写了八行——从"可以动心。不能托付全部。"到"被罩着——不一定是枷。"八行。每行都是她对自己的审判。

她看了第八行——"被罩着——不一定是枷。"看了一会儿。

不一定是枷。可也不一定不是。

她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空白。她拿笔,在空白处写了一行:

原身也信过叶柔嘉。信了——被送了纸、被看了信、被引了痴恋、被灌了安神汤。原身信的人害了原身。我信的人——会不会害我?

写完看了一遍。又添了一行:

太子不是叶柔嘉。可原身也不知道叶柔嘉是叶柔嘉。

搁笔。她看着这两行字。第二行比第一行重。

原身不知道。原身从头到尾都以为叶柔嘉是"柔嘉妹妹"——是替她担心的人、送她纸的人、陪她说话的人。原身到死都不知道叶柔嘉在她碗里加了什么。

原身信了。信了就死了。

她——信不信?

她信了许清婉。许清婉替她排了两天的局。许清婉说"不用还"。她信了。

她信了太子一分。太子替她清了路。太子说"她的路——清着"。她信了一分。

一分。不是十分。可一分也是信。信了——就有了缝。有了缝——就能被钻。

叶柔嘉钻原身的缝——送纸、看信、加料。原身的缝是"信任"。叶柔嘉从"信任"钻进去——在信任底下灌了安神汤。

她的缝是什么?

她的缝也是"信任"。她信了许清婉。信了太子一分。如果太子是叶柔嘉——他从"信任"钻进去——在信任底下灌的是什么?

不知道。

她不知道。原身也不知道。原身不知道——就死了。

她不能不知道。

她从暗格里取出原身旧信。七封。一封一封看。不是看内容——内容她看了十遍了。她看的是信封。

第一封信的信封——蜡封完好。原身封了口。可蜡封上有一道细痕——不是原身掐的指甲印。是刀痕。很细,像拿小刀挑过。

第二封——同样。蜡封上有一道细痕。

第三封到第六封——全有。

第七封没有。第七封原身没封口——字太歪了,写完就扔在箱子里了。

六封信的蜡封上有刀痕。六封。第一到第六封。

原身封了口。封口之后——有人拿刀挑开看过。看完又封回去。封回去的蜡跟原身的不一样——原身的蜡是白蜡,封回去的也是白蜡。可原身掐的指甲印在正面,刀痕在背面。

有人从背面挑开了蜡封。看了。又封回去。

"原身写信——叶柔嘉不是只看了一遍。"她把这句话念了出来。声音在空屋子里很轻。

原身写信的时候叶柔嘉来看——原身不藏。叶柔嘉翻一翻就看到了。可原身封了口的信——叶柔嘉也看了。从背面挑开蜡封——看完封回去。原身不知道。

叶柔嘉看了原身所有的信。不光看了——还看了两遍。第一遍是原身写的时候她凑过来看的。第二遍是原身封了口之后她偷偷挑开蜡封看的。

两遍。两次看。说明叶柔嘉很在意原身写了什么。

在意——是因为原身写的东西关系到她的布局。原身写"太子殿下在宴上看了我一眼"——叶柔嘉看了,知道原身开始注意太子了。她就可以往"太子"上加料——"听说太子喜欢温婉的女子"。原身写了——叶柔嘉加了。加了之后原身往温婉上变——变温婉就得喝安神汤。

安神汤里有石菖蒲。

石菖蒲把原身糊了。

糊了之后——原身就没了。

"因为原身信她。"姜明薇把信封摞好,"原身信她——她就在原身碗里加了药。"

她把七封信塞回暗格。暗格合不严——老暖玉簪压着。她想了想,把温彦的三封信也往里推了推。暗格里东西太多——挤得满。

她从暗格里又取出两样东西:林太医药案十九页,暗格名册。两样东西摆在桌上。药案和名册。

她把药案翻到第八页——石菖蒲的药性分析。石菖蒲:少量安神,过量致幻。长期服用——神志不清,记忆散失。

原身喝了三个月。三个月——够散失多少记忆?

她不知道。可她知道——原身到最后连字都写不直了。

她把药案合上。把暗格名册翻开——翻到临安那一页。清远堂纸铺。叶家庄子。叶家旁支在城南的住址。

她看着这一页想了一会儿。然后翻到名册后面——她自己后来加的几页。后面记的是:温家在京中的关系网。温鹤卿——户部右侍郎。温彦——温家长子,原未婚夫。温家嫂子——温彦长嫂,温家内宅管事。温家在户部的关系——三人。在京城的关系——五人。

她把这些人名看了一遍。五个人。五个人都跟温家有利益往来。温家要是倒了——五个人跟着倒。五个人不希望温家倒——所以温家有事他们帮遮。

温家跟叶柔嘉是同盟。同盟有缝——叶柔嘉甩了温家嫂子的手。缝在。可缝没裂。没裂——因为温家还不知道叶柔嘉甩手的原因。温家知道了——可能裂。可温家知道了——也可能不裂。不裂——同盟还在。同盟在——温家还是叶柔嘉的根。

她的根呢?

她的根是——她自己。

她自己。九个月了。核账、查药、翻信、设局、反杀——全是一个人干的。许清婉帮了——许清婉是朋友。太子帮了——太子是……太子。

可许清婉有许府。太子的根在东宫。她的根在哪?

在侯府。侯府的老侯爷不管事。钱氏看她值不值得投资。老夫人疼她——可老夫人六十了。

她的根不在侯府。她的根在她自己手里。手里有什么?暗格——旧信、药案、名册、朝臣名录、族谱残页。袖袋——九样东西。温彦的密信三封在暗格里。

这些是她的底。底在——她在。底没了——她就是原身第二。

她把这些底数了一遍。暗格里:旧信封一个、原身旧信七封、生母旧信一封、林太医药案十九页、暗格名册一本、朝臣名录一本、族谱残页一份、原身生母老暖玉簪一支、"他的账"一本、温彦密信三封。十样。

袖袋里:簪子、药方、"防暑"笺、纸笺、蜡屑、布袋、纸条、黑子、阿寒的纸。九样。

暗格十样。袖袋九样。一共十九样。十九样东西——是她的命。

她得藏好。

"采菱。"

"嗯?"采菱在外间应了,声音还有点糊。

"你进来。"

采菱掀帘子进来。头发散着,眼睛半眯。

"小姐——大半夜的——"

"你坐。我有事跟你说。"

"什么事?"采菱坐下了,拿袖子擦了擦眼角。

"侯府西花厅后面那个密室——你知道了。"

"知道。"

"密室里有两个箱子。我今晚再藏一样东西进去。你帮我记——西箱里头现在有原身旧帕子、旧首饰、泛黄的纸。那些是原身的东西,不动。东箱里头——我放了温彦的密信三封。"

"三封在密室东箱。"

"可三封不够。我要把暗格里的一部分东西也挪到密室去。"

"挪什么?"

"暗格里的东西太多了。万一暗格被人发现——全没了。我分开放。暗格里留一半。密室里放一半。"

"放什么去密室?"

"林太医药案十九页。朝臣名录。温彦的密信——已经在密室了。再加一份暗格名册的抄本。"

"抄本?"

"我手抄一份名册。原版留暗格。抄本放密室。两份——万一一份被找到,另一份还在。"

"那——原身旧信呢?"

"旧信留暗格。旧信是原身的——放暗格。药案是实证——放密室。两样东西分开放。万一暗格被发现——旧信丢了,药案还在密室。万一密室被发现——药案丢了,旧信还在暗格。"

采菱点头:"两处分开——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。"

"对。还有——"

"还有什么?"

"我的退路。"

"退路?"

"我核账九个月。盐引账我全核过。侯府的盐引——没有暗账。温彦说有暗账——是温家栽的。可如果温家真要查——侯府扛不住。扛不住的时候——我得有地方去。"

"去哪?"

"许府。"

"许府?"

"许清婉说了——'你难了我替你想。'她不是客套。她是真这么想的。可我不能真去许府——许府是太傅府,收留一个侯府嫡女——传出去对许家名声不好。"

"那——"

"不去许府。但留一条去许府的路。"

"什么路?"

"张大娘。张大娘在许府做了二十年。她的人——在许府后院有个小院子。院子里有一间空屋子。张大娘上回跟我说过——'二小姐要是哪天没地方去,小院子随时空着。'我那时候没接话。可我记住了。"

"您记住了——可您不是说不能真去许府么?"

"不能真去。可万一——万一有一天我必须走——我得知道往哪走。知道往哪走——就不慌。不慌——就不会走错。"

采菱的嘴动了一下。她看着姜明薇——看了三息。

"小姐——您是在给自己留后路?"

"嗯。"

"留后路——是因为怕?"

"不怕。是因为——原身没有后路。原身只有一条路——往前走。走到死胡同。死胡同尽头——安神汤。原身没退路——所以死了。"

"您——"

"我要有退路。有退路——我才能往前走。往前走的时候知道身后有路——不慌。不慌——脑子就清楚。清楚——就不会被人糊了。"

采菱点头。点了三下。

"得嘞。那——密室那边我去放?"

"你去。明天白天去。把药案和名册抄本放进东箱。温彦的密信已经在了——你把它跟药案放一起。三封信跟药案搁一处。"

"那——暗格里?"

"暗格里留:旧信封、原身旧信七封、生母旧信、暗格名册原版、朝臣名录、族谱残页、原身生母老暖玉簪、'他的账'。加上温彦密信——不对,温彦密信挪密室了。暗格里剩八样。"

"八样。"

"八样。暗格不那么挤了。"

"那袖袋呢?"

"袖袋不动。九样。"

"九样。"

"九样。一样不少。"

采菱站起来。走到门口停了。

"小姐。"

"嗯。"

"您留了后路——是在防谁?"

"防所有人。"

"包括——殿下?"

姜明薇没答。采菱也没追。她知道——不答就是包括。

采菱出去了。脚声远了。

屋里剩她。炭盆的光暗了一截。她拿剪子剪了灯花,点灯。灯亮了——桌上看得清了。

她拿出纸条。翻到正面——八行字。翻到背面——两行。

她在背面第二行底下添了一行:

太子不是叶柔嘉。可我不能是原身。原身信了——没退路。我信一分——退路留三分。信防并存。

写完看了一遍。又添了半行:

他替我清了路。可路是我的——不是他的。我走他的路,也留我的路。

搁笔。折好。塞回袖袋。九样。

她从暗格里取出"他的账"。翻开最后一页。上一行是:"梁帝眼线。城南暗巷。跟了一路。殿下今天午后先布了人——阿石、阿木。眼线被清。殿下说:'她的路——清着。' 殿下知道梁帝会盯我。在我出门前就布了人。不知道。可他知道。"

她在底下添了三行:

明心。动心已认。可明心不等于弃防。

暗格分两处——闺房暗格八样,密室东箱四样(药案十九页、名册抄本、温彦密信三封)。退路:许府后院张大娘空屋。

原身没退路——死了。我有退路——活着。

写完搁笔。她看着第三行——"我有退路——活着。"

活着。她穿书九个月了。九个月里她做了什么?核账、查药、翻信、设局、反杀、制温、破流言、抗梁帝。桩桩件件——都是往前走。

往前走——也往后看。往后看是为了知道身后有没有路。有路——往前走才不慌。

她把"他的账"合上,塞回暗格。暗格里少了药案和温彦密信——还有八样。老暖玉簪压上去——盖子合住了。不像之前翘着——现在能压平了。

她把簪子摆正。旧的灰玉簪搁在账册上。簪子上的桂花纹磨平了——看不见了。可她知道在。

她从袖袋里把黑子掏出来。攥在掌心里。凉的。

她攥了一会儿。掌心的热透进去。黑子温了。

她想起他那天在暖阁里替她试茶温。碗沿上留了水痕。她喝了。

她信那一分。一分够了——够她往前走一步。

可她身后还有三分。三分是留给自己的。留给万一步子踏空的那天。

踏空了——退路在。退路在——她就不是原身。

她把黑子搁回袖袋。九样。数了一遍。九样。

她吹了灯。炭盆的光一明一暗。

她躺到床上。手搁在枕头上。掌心朝上。空着。

外间没有声音——采菱睡了。

她闭上眼。可没睡着。脑子里过了一遍暗格里的八样——旧信封、原身旧信七封、生母旧信、暗格名册、朝臣名录、族谱残页、老暖玉簪、"他的账"。八样。又过了一遍袖袋里的九样。十九样。分两处加袖袋——三处。

三处底。三处都活着。

她翻了个身。枕头底下袖袋硌着手腕。她把袖袋往枕头深处推了推——黑子滚了一下,磕在簪身上,"磕"一声。

很轻。可在安静的夜里——清楚。

她睁着眼。听着那一声"磕"的余音散了。

散了之后——安静。

她伸手摸了一下枕头底下的袖袋。指尖碰到了黑子。黑子搁在簪子旁边——一个圆的,一个长的。

她把手缩回来。闭上眼。可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个"磕"声——圆的磕在长的上面。两个都是玉。一个凉的,一个暖的。

她翻了个身。枕头底下又"磕"了一声。

她没再翻身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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