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彦来了第二回。
这回他没上门——递了帖子。帖子上写的措辞客气得不像他:"温某失仪在先,特设薄宴赔罪。另请叶家柔嘉表妹同席,以示诚意。"
"赔罪?"采菱撇嘴,"上回来逼您低头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。"
"他不是来赔罪的。"
"那来干什么?"
"来下套。"
"下套?"
"你看帖子最后一句——'另请叶家柔嘉表妹同席'。他跟叶柔嘉一起请我。"
"一起?他俩不是——上回叶柔嘉甩了温家嫂子的手——不是闹翻了吗?"
"闹翻了又合了。"
"合了?为什么?"
"因为我。"姜明薇把帖子搁在桌上,"叶柔嘉一个人制不住我。温彦一个人也制不住我。两个人——加起来试试。"
"他俩联手?就为了对付您?"
"不光为了对付我。叶柔嘉甩了温家嫂子的手——温家心里有刺。可温彦现在需要叶柔嘉——因为叶柔嘉有一样东西温彦没有。"
"什么东西?"
"我在侯府的把柄。温彦在户部管盐政——可他不知道侯府内宅的事。叶柔嘉知道。叶柔嘉在侯府有人——她知道我每天干什么、见谁、去哪儿。温彦有官势,叶柔嘉有内情。两个人合——一个出力一个出料。"
"那您去不去?"
"去。"
"去?您知道是套还去?"
"不去——他换个法子再来。不如让他来。来了我看得见。看不见的套才怕。"
---
花厅。
温彦摆了一桌席面。不算大——四个人坐。主位温彦。客位姜明薇。末位叶柔嘉。旁边伺候的是温家嫂子和翠屏。
四个人。温家嫂子和翠屏不算——她们是站着的。坐的就三个。
"明薇妹妹。"温彦站起来行了个礼,比上回在前厅的姿态低了一截,"上回的事——温某失仪。今儿特来赔罪。"
"温公子客气。"
"不客气。是温某的错。"他坐下了,斟了杯酒推过来,"明薇妹妹——上回盐引的事,是温某孟浪。不该拿公事压私谊。"
"温公子说的是公事。公事归公事。"
"是。可公事也不该——"他停了一下,"明薇妹妹手里那些信——温某回去想了想——确实是温某的不是。"
"温公子想通了?"
"想通了。"温彦的笑面又挂上了——可这回的笑跟上回不一样。上回是空的。这回是满的。满得太满了——满到假。
"那温公子今儿来——"
"赔罪。真的是赔罪。"他端起酒杯,"明薇妹妹——喝了这杯,前事一笔勾销。"
姜明薇没端杯。她看了一眼末位。
叶柔嘉坐在末位。穿了一身水蓝褙子,鬓上插着一对银步摇。脸上是温温软软的笑——跟以前每一回一样。可她的手搁在膝盖上——没攥拳,没掐掌心。太平了。平得不正常。
"柔嘉表姐。"姜明薇看了她一眼,"你今儿——怎么不说话?"
"我在听。"叶柔嘉笑了一下,"明薇姐姐跟温公子说正事——我插什么嘴。"
"你不是正事?"
"我不是正事。我是陪席的。"
"你陪席?温公子请你来——是让你陪席的?"
叶柔嘉的笑顿了一瞬。
"柔嘉表姐,温公子帖子写的是'另请叶家柔嘉表妹同席'。同席——不是陪席。你是同席的人。"
叶柔嘉没接话。温彦替她接了。
"明薇妹妹说得对。柔嘉表妹是同席。今儿不只赔罪——还有一桩事想跟明薇妹妹商量。"
"什么事?"
"一桩——"温彦斟了杯酒,"公事。"
"公事?上回公事你拿盐引压我。这回又公事?"
"这回不一样。这回的公事——不是冲侯府的。是冲东宫的。"
姜明薇的手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"东宫?"
"嗯。"温彦的笑没收,"明薇妹妹——你跟东宫走得近。这是全京城都知道的事。殿下在寿宴上说了那句话——'本宫护的人谁敢折'——谁都听见了。"
"说这个干什么?"
"说这个——是因为这桩公事跟你有关。殿下最近在朝上递了一道折子。折子是关于盐政改革的——里头有一条,要查户部历年盐引的审核记录。"
"查户部?"
"查户部。殿下的折子递上去——陛下批了'准'。准了之后户部就得查。查历年盐引审核——审谁?审温家。温鹤卿在户部管盐政三年——三年里每一笔盐引都过他的手。查——就是查他。"
"查温家。殿下的折子。陛下准了。"她把这三句过了一遍,"温公子——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?"
"因为——"温彦的笑收了一半,"这道折子不是殿下自己写的。"
"什么意思?"
"殿下递折子——是替人递的。替谁?明薇妹妹猜。"
"我不猜。你说。"
温彦看了她一眼。又看了一眼叶柔嘉。叶柔嘉在末位坐着,没动。可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——轻轻敲了一下膝盖。
"折子是永宁侯府的人递上去的。"温彦说。
"谁?"
"明薇妹妹——你。"
姜明薇端起酒杯。喝了一口。搁下。
"温公子说我递了折子。什么折子?"
"盐政改革折子。殿下替你递的——名义上是殿下的折子。可内容是你提供的。"
"我提供的?我提供了什么?"
"户部历年盐引审核的漏洞。你核了九个月的账——核出来的。"
"我核的是侯府的盐引。不是户部的。"
"可侯府的盐引走的是户部的路。你核侯府的账——核到了户部的漏洞。核到了——你递给了殿下。殿下递了折子。"
"温公子——你的意思是,我拿核账的结果给了殿下,殿下用来查温家?"
"对。"
"可我没给殿下任何东西。"
"明薇妹妹——"温彦的笑彻底收了,"你给没给,我说了不算。可有人看见了。"
"谁看见了?"
温彦没接话。他看了一眼叶柔嘉。
叶柔嘉在末位动了。她放下酒杯,声音温温软软的。
"明薇姐姐——是我。"
姜明薇看着她。
"我看见了。"叶柔嘉的声音很轻,"上个月我去东宫送参汤——殿下不在。我在书房外头等的时候,看见书房桌上摊着一本册子。册子上的字——是姐姐的字。"
"我的字?"
"姐姐核账的字——我认得。横平竖直,跟刻的一样。那本册子上——就是这个字。"
"你看清了内容?"
"我没细看。可册子封面写了三个字——'盐引略'。"
"盐引略。"姜明薇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。
"姐姐——那本册子是你的字。放在殿下书房桌上。殿下递了盐政折子。折子内容跟册子对得上。姐姐——你是不是把核账的结果给了殿下?"
花厅里安静了。温家嫂子在外间站着不动。翠屏在旁边端着茶壶——手没抖,可壶嘴歪了一点。
"柔嘉表姐。"姜明薇开口了,"你说你上个月去东宫送参汤。殿下不在。你在书房外头等。"
"嗯。"
"殿下不在——你怎么进的东宫?"
"殿下遣人传话让我去送参汤。我去了——殿下临时有事出去了。我在书房外头等。"
"等的时候——你看见了书房桌上摊着的册子。"
"嗯。书房门没关。我路过——看见了。"
"你路过书房——书房门没关。你看见了桌上的册子。册子封面写了'盐引略'。字是我的字。"
"嗯。"
"柔嘉表姐——你进了东宫。殿下不在。书房门没关。你路过看见了册子。"
"嗯。"
"然后呢?你看了?"
"我——我没细看。"
"你看见了'盐引略'三个字。你还看见了字迹是我的。这些你都记得。可你说你没细看。"
叶柔嘉的嘴动了一下。
"柔嘉表姐——你进东宫的时候殿下不在。书房门没关。这说明什么?"
"说明——"
"说明有人让你进去的。殿下不在——谁让你进的书房?"
"我——殿下传话让我送参汤——书房是必经之路——"
"必经之路。可书房门没关——你路过看见册子。你看见的内容——'盐引略'三个字、字迹是我——你记了一个月。一个月后温公子来找我赔罪——你跟他同席。他说折子是我递的。你说是你看见了册子。"
叶柔嘉的脸变了。
"柔嘉表姐——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"
"什么?"
"一明一暗。温公子是明的——他来跟我说'你递了折子'。你是暗的——你提供'证据'。你看见的册子就是证据。温公子出力——你出料。一明一暗。"
"姐姐——我不是——"
"你不是?那你上个月看见册子——为什么今天才说?"
"我——"
"一个月。你看见了一个月。可你今天才跟温公子说。为什么今天?因为今天温公子要赔罪。赔罪是幌子——真事是来问我'递没递折子'。你配合他——你把看见的东西说出来。说出来就是坐实。"
"我没配合——"
"你没配合?温公子帖子写'另请叶家柔嘉表妹同席'——你来了。来了坐在末位。温公子说折子是我递的——你接话说你看见了册子。这不是配合?"
叶柔嘉的嘴张了合,合了张。
"柔嘉表姐——你说你看见了'盐引略'。好。我问你——东宫书房的桌子在哪个方位?"
"什么?"
"桌子。书房的桌子——朝南还是朝北?"
"我——"
"你路过书房——你从哪个方向走过来的?东还是西?"
"我——"
"书房门朝哪开?"
"我——我没注意——"
"你没注意?你路过书房——门没关——你看见了桌上的册子——可你不知道门朝哪开、桌子在哪个方位、你从哪边走过来的?"
"我——当时急——"
"急什么?你送参汤——参汤送到哪儿了?"
"送——送到——"
"送到殿下的茶房?还是送到书房?"
"茶——茶房——"
"茶房。你送参汤去茶房。茶房在西边。书房在东边。你送参汤去茶房——路过书房?从西往东路过?还是从东往西路过?"
叶柔嘉的手攥住了膝盖上的裙摆。
"你不知道。因为你去没去过东宫书房——都不一定。"
"我去了——我真的去了——"
"你去了?好。殿下传话让你送参汤——殿下遣谁传的?"
"翠——"
叶柔嘉的嘴合上了。她差点说"翠屏"。可翠屏没去过东宫传话——翠屏没进过东宫。
"殿下遣谁传的话?"姜明薇又问了一遍。
叶柔嘉没答。她看了温彦一眼。
温彦的笑面没了。他的手搁在桌上——攥着酒杯。指节鼓着。
"温公子。"姜明薇转向他,"你说折子是我递的。折子内容跟柔嘉表姐看见的册子对得上。可柔嘉表姐连书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她看见了'盐引略'——可她说不出从哪看见的、怎么看见的。这个证据——你觉得站得住?"
"明薇妹妹——"温彦的声音硬了一截,"不管她站不站得住——折子是真的。殿下递了盐政改革折子。折子查温家。这——你认不认?"
"折子是殿下递的。不是我的。殿下递折子——是殿下的事。我管不着。"
"折子内容是侯府核账的结果——"
"侯府核账核的是侯府的盐引。不是户部的。侯府的账——我替父亲核。核完了——账在侯府。没给任何人。"
"没给任何人?那殿下的折子里——为什么有侯府核账才查得到的数据?"
"什么数据?"
"盐引走私路的记录。三千引。走北线。不过户部册——"
"温公子——"姜明薇打断他,"你说的是'盐引走私路。三千引。走北线。不过户部册。'对不对?"
"对。"
"这句话——温公子从哪听来的?"
"折子里写的。"
"折子里写的是——'据查,近三年盐引审核存在疏漏,部分引票未入总册'。'部分引票未入总册'——这八个字。没有'三千引',没有'走北线'。"
温彦的脸僵了一息。
"三千引。走北线。不过户部册——这三句不在折子里。在哪儿?在温彦的密信里。"
她从袖袋里掏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六封全拿。拿了一封。温彦的笔迹。蜡封掰开过——原身留的底。
她把信展开。念了一行——"'张兄台鉴:盐引三千引已过淮安关,走北线,不入户部册。兄处接收后分拨各路,勿留痕。'"
花厅里没声了。
"温公子——三千引。走北线。不过户部册。这三句是你写的。不是折子里写的。你写给了张兄。张兄是谁?户部的张主事——温鹤卿的人。你让张主事接了三千引走北线。走了——不走户部册。可你今天跟我说——'折子里有走私路记录'。折子里没有。有记录的是你的信。"
温彦的椅子往后蹭了一下——腿在桌下动了。
"明薇妹妹——那信——那信是——"
"温公子——你上回在前厅说这信是假的。今天你说折子里有'三千引走北线'。可'三千引走北线'只有你的信里有。折子里没有。你怎么知道信里的内容?"
温彦没答。他的脸从白变灰。
"你知道信里的内容——因为信是你写的。你写的内容跟折子对不上——你把信里的内容当折子里的内容说了。说了就等于认了。"
"我——我没认——"
"温公子没认。好。那我问你——你说折子里有'三千引走北线'。可折子里没有。你说错了。你说错了——是因为你把信和折子搞混了。搞混了——是因为这两样东西你手上都有。折子你有——户部的人给你看的。信你也有——你自己写的。两样东西摆在一起——你把信的内容当折子内容说了。"
"那信——"
"温公子——你还要说信是假的?"
温彦没说话。他的手从酒杯上松开了——搁在桌面上。十根手指摊着。
"柔嘉表姐。"姜明薇转向末位。
叶柔嘉坐在末位。脸白得跟水蓝褙子一个色。
"温公子说折子是我递的。你说是你看见了册子。可你说不出书房门朝哪开。温公子说折子里有'三千引走北线'。可折子里没有——有这句的是温彦的密信。你俩——一个出力一个出料。可力是假的,料也是假的。"
"姐姐——我——"
"柔嘉表姐——你跟温公子什么时候开始合的?"
"我没——"
"叶柔嘉甩温家嫂子的手——那回是真的。你甩了。可甩完了——温彦来找你了。找你合。合什么?合一个双簧局。你出'看见册子'的料——温彦出'折子查温家'的力。一明一暗。构陷我递折子、惑君乱政、结交外臣。三条。坐实了——我不死也脱层皮。"
"我没跟温公子合——"
"你没合?温公子帖子写'另请叶家柔嘉表妹同席'——你来了。来了你配合温公子说'看见了册子'。你俩——没合?"
花厅里安静了。温家嫂子在外间站着——她的脸也有点白了。翠屏端着茶壶——壶嘴歪了,水滴在碟子上。
"明薇妹妹。"温彦开口了。声音哑了,"你——你要怎么样?"
"我不怎么样。温公子上回问我'回温家坐坐'——我不去。这回你问我'递没递折子'——我没递。可温公子你——你自己的信你认不认?"
温彦没答。
"温公子不认也行。这封信——原身存的。原身替你转的信。你写给张主事的。信上有你的字。你不认——我拿去户部。户部的人认不认?"
"你——"
"温公子——你今天来赔罪。赔的是上回盐引的罪。可你赔罪的时候夹了私货——说我递折子。你构陷我。构陷不成——你的信在我手里。信在你手里的时候你不怕——信到了我手里你怕了。"
温彦站起来了。椅子往后倒了——"哐"一声。温家嫂子在外间"哎呀"了一声。
"姜明薇——你——"
"温公子。坐下。"
温彦没坐。他站着——看着她。看了三息。然后看了一眼叶柔嘉。
叶柔嘉坐在末位没动。她的手还攥着裙摆——攥得裙摆皱了。
"柔嘉。"温彦叫了一声。
叶柔嘉抬头看他。
"你说你看见了册子。"
"我——"
"你说你看见了。可你连书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"
叶柔嘉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"温公子——"她的声音发虚,"你让我说的。你说——'你看见了盐引略。说给明薇妹妹听就行。'我——"
"我说让你说。可你没说好。你没说好——露了。露了——"
"露了是你的事。信是你的。字是你的。你让我说册子的事——可你连书房什么样都没告诉我。"
花厅里又安静了。温彦站在桌边。叶柔嘉坐在末位。两个人对看了一眼。
温彦先移开了目光。
"姜明薇。"他转过来看着她,"你——你赢了。"
"我没赢。温公子——是你输了。你输在——你跟叶柔嘉合的时候没把细节对齐。她不知道书房什么样。你不知道折子里有什么。两个人各说各的——说的对不上。对不上——就露了。"
温彦没接话。他把椅子扶起来,推回桌边。
"温公子——"姜明薇把那封信折好,塞回袖袋,"这封信我不递。可你不许再来找我。盐引的事——你不查侯府。温家的密信——我不抖。你跟叶柔嘉——你俩的事你俩自己处理。从今天起——你别来侯府。"
温彦的嘴动了一下。没说出话。
他走了。走得比上回快——没绊门槛。可出了花厅的时候袖子刮在门框上——撕了一道口子。他没回头。
花厅里剩姜明薇和叶柔嘉。
叶柔嘉还坐在末位。手攥着裙摆。裙摆皱得不成样子。
"柔嘉表姐。"
"嗯。"叶柔嘉的声音很小。
"你跟温彦合的时候——你知不知道他手里有密信?"
"不知道。"
"你不知道。他也不知道你连书房门朝哪开都不知道。你俩——各出各的,各漏各的。"
"我——"叶柔嘉的眼眶红了,"姐姐——"
"别叫我姐姐。"姜明薇站起来,"你叫我'姐姐'叫了十几年了。原身听了——信了。信了被你灌了安神汤。我不听。"
叶柔嘉的眼泪掉了。掉在裙摆上——裙摆已经皱了。
"你——你知道安神汤的事?"
"知道。石菖蒲。叶柔嘉——你从今天起别来侯府。"
"姐姐——"
"别叫。"
姜明薇出了花厅。翠屏在门口端着茶壶——茶壶歪着,水洒了一半在碟子里。姜明薇经过她的时候没看她。
采菱在廊下等着。看见她出来,迎上去。
"小姐——成了?"
"成了。"
"温彦走了?"
"走了。"
"叶柔嘉呢?"
"还在花厅坐着。别管她。走。"
两个人往闺房走。走到游廊拐角,姜明薇停了。
"采菱。"
"嗯?"
"你去西墙敲三下。"
"又敲?"
"对。让阿寒传话给殿下——'叶温联手。已破。同盟裂了。温彦不会再动。叶柔嘉不敢再动。'"
"就这些?"
"再加一句——'密信用了一封。温彦认了字迹。还剩五封在暗格。'"
"五封?"采菱愣了一下,"不是六封吗?"
"六封。暗格三封。密室三封。今天用了一封——温彦的。暗格还剩两封。密室三封没动。一共剩五封。"
"得嘞。五封。"采菱跑了。
姜明薇站在游廊拐角。春天的光照在砖地上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袖袋——鼓的。九样东西加今天用的那封温彦的信——不对。信用完了是八样?
她数了一遍。簪子、药方、"防暑"笺、纸笺、蜡屑、布袋、纸条、黑子、阿寒的纸。九样。温彦的密信——今天用的是从袖袋里掏的那一封。可那封是上回从暗格里取出来留在袖袋里的。袖袋里原来有温彦的三封密信——不对。
她停下来想了一下。暗格里原来放了温彦三封密信。密室放了另外三封。一共六封。上次她把三封从暗格挪到密室——暗格里的三封也挪到密室了。不对。上次她是把三封留在暗格、三封挪密室。密室现在有三封。暗格里的温彦信——上次她把暗格里的温彦三封信也塞到密室去了?没有。
她理了一遍。上次分的时候:暗格留八样(旧信封、原身旧信七封、生母旧信、暗格名册、朝臣名录、族谱残页、老暖玉簪、"他的账")。温彦密信三封——她说了"挪到密室"。可后来她又从暗格里取出温彦密信放回去了?
不对。上次——第136章——她把六封信取出来,三封塞回密室,三封留在袖袋。袖袋里留了三封温彦的信。后来——第138章——她说"暗格里少了药案和温彦密信"。可温彦密信不在暗格里——在袖袋里。
她把袖袋翻了一下。温彦的密信——今天用了一封。还有两封在袖袋深处。
九样原来的东西加两封温彦的信——十一样。
不对。上次她说袖袋里"温彦的三封信"留在袖袋。可上次她后来又写"暗格八样"——把温彦信从暗格里挪走了。挪到密室了?还是留在袖袋?
她重新理了一遍。第136章:六封密信取出。三封放回密室,三封留在袖袋。暗格里不放温彦信了。第138章:密室放了"药案十九页、名册抄本、温彦密信三封"——可温彦密信不是在密室已经在了吗?
不对。第136章她把三封放密室了。第138章她又把暗格里的温彦信挪密室——可暗格里没有温彦信了。所以第138章密室里只有第136章放的三封加上药案和名册抄本。
她理清了:密室——温彦密信三封、药案十九页、名册抄本。袖袋——原来的九样加温彦密信两封。一共十一样。
不对。今天她从袖袋里掏了一封温彦的信——亮给温彦看的。那封她没塞回袖袋。
她摸了摸袖袋。掏了一遍——簪子、药方、"防暑"笺、纸笺、蜡屑、布袋、纸条、黑子、阿寒的纸。九样。温彦的信——今天用了一封,没塞回去。那封在她手上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信攥在右手里。折着的。蜡封掰开了。
她把信塞回袖袋。十样。九样原来的加一封温彦的信。袖袋里温彦的信剩三封——不对。原来袖袋里有三封。今天用了一封。用完塞回去了。袖袋里还是三封?
不对。她今天掏出来用的时候是从袖袋掏的。用完塞回去了。所以袖袋里还是三封。加上原来的九样——十二样。
可她刚才数的是九样。温彦的信呢?
她又翻了一遍袖袋。簪子、药方、"防暑"笺、纸笺、蜡屑、布袋、纸条、黑子、阿寒的纸。温彦的信——三封在深处。
十二样。她数了三遍。十二样。
她把温彦的三封信从袖袋深处抽出来。今天用的那封——蜡封掰开了。另两封没拆。
她想了想,把今天用的那封和没拆的两封一起塞回袖袋最深处。十二样。
采菱回来了。跑得气喘。
"小姐——敲了。阿寒传话出去了。殿下那边——阿寒说殿下就回了俩字。"
"哪俩字?"
"'收网。'"
"收网?"
"就俩字。收网。"
"收网。"她把这俩字念了一遍。
殿下说收网。不是"好"。是"收网"。上次温彦的事他回的是"好"。这次回的是"收网"。
"好"是知道了。"收网"是——要动了。
她把袖袋的口攥了一下。十二样东西硌着手腕。其中三封是温彦的密信。温彦今天认了字迹——认了就是认了。认了——殿下说"收网"。
她走回闺房。坐在桌前。从暗格里取出"他的账"。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一行是:"明心。动心已认。可明心不等于弃防。暗格分两处——闺房暗格八样,密室东箱四样(药案十九页、名册抄本、温彦密信三封)。退路:许府后院张大娘空屋。原身没退路——死了。我有退路——活着。"
她在底下添了两行:
叶温联手。双簧局——一明一暗。温彦出力(折子查温家),叶柔嘉出料(看见盐引略册子)。力是假的,料也是假的。叶柔嘉说不出书房门朝哪开。温彦把密信内容当折子内容说了——认了字迹。
密信用了一封。温彦认了。殿下说"收网"。
写完搁笔。她看着"收网"两个字。
殿下要动了。动什么?动温家?动叶柔嘉?还是——动梁帝的眼线?
她不知道。可"收网"两个字比"好"重。重在哪——重在他不再等了。前几回她传话过去,他回的都是"好"。"好"是让她放手做。"收网"是——他自己要做。
她把"他的账"合上,塞回暗格。老暖玉簪压上去。
她从袖袋里掏出纸条。展开。最后一行是:"他替我清了路。可路是我的——不是他的。我走他的路,也留我的路。"
她在底下添了一行:
殿下说"收网"。不等了。他要动了。我管不着他动什么。可我手里的牌——十二样。一张不松。
搁笔。折好。塞回袖袋。十二样。
炭盆里的银霜炭烧着。她拨了一下。炭芯亮了。她把手缩回来——指尖沾了一点灰。她拿帕子擦了。帕子角上的旧渍还在。
她低头看帕子。帕子角上那块旧渍——她一直不知道是什么。今天凑近灯看了一眼。
是字。
帕子角上的旧渍——不是茶不是药。是墨。褪了色的墨。隐约能看到一个笔画——竖。一个竖弯钩。
原身生母的帕子上——有一个褪了色的字。
她把帕子翻过来。帕子背面——角上也有渍。比正面浅。可对着灯看——也是一个笔画。横。
正面一个竖弯钩。背面一个横。两个字。
她把帕子搁在灯下看了很久。可只看出了这两个笔画。其余的——褪没了。
原身生母的帕子上写了两个字。写完褪了。褪得只剩两个笔画。
什么字——她不知道。
可她知道:原身生母在这块帕子上留过字。留了——褪了。褪了——还在。
她把帕子叠好。搁在枕头边上。
帕子角上的两个笔画对着灯光——一明一暗。
